雲鸞訣

第三十六章 平叛

星河欲轉,雲接曉霧。雪霽初晴,一夜已過。

長安城外也剛曆經一場廝殺。二十萬魯國公援軍對上十五萬成王所率勤王軍隊,以微弱優勢打敗成王。

援軍將領本以為取下長安猶如探囊取物,隻是未曾想到半路會殺出成王的軍隊。成王久居洛陽,即便連夜奔襲,也無法幾個時辰來到長安,多半是早有準備。

長安城外血流成河。一夜硝煙散盡,隻餘空中漂浮的血腥氣。

存活的將士逐漸列成長隊,集聚到城門口。魯國公還未攻占皇宮,他們要去助魯國公一臂之力。

周樂之縱馬奔上城外山巔,將城門口動靜盡收眼底。她穿銀色甲胄,披熾紅鬥篷,寒風吹得烏發淩亂。

她纖長手指捏起一根白玉哨,抵於丹唇邊。尖銳聲音驟響,身後鐵騎聲雷動。

無數騎兵從山巔俯衝而下,動作整齊劃一,氣勢恢宏。

城門口經過一夜奮戰的叛軍早已疲憊不堪,猶如待宰羔羊,被衝撞,被屠戮。

不過須臾,僅存的援軍也已成為刀下亡魂。

當周樂之的私軍殺至宮門,魯國公還以為援軍終於姍姍來遲了。

待他看到那個熟悉且憎恨的身影之時,周樂之麾下私軍早已張開饕餮之口,蠶食了他的大半兵力。

聶致遠神情一鬆。他終於等來了殿下!

聶致遠的兄弟皆已戰死,他便不再顧忌,飛身躍起,腳踩叛軍肩膀,向周樂之奔去。

周樂之早就見聶致遠身影,向他伸出手。

聶致遠握住她的手,借力翻身上馬,攬住她的腰,疲乏地將頭倚靠於她肩頭。

周樂之輕拍了一下他手背,側首道:“接下來,交予本宮了。”

“好。”他閉上雙目,身上血汙蹭及周樂之所披鬥篷,但她並未在意。

隻要聶致遠還活著便好。

大雪封山,她一來一回花費太多工夫。好在成王與聶致遠為她拖住魯國公,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周樂之五萬精兵輕易打敗一萬殘餘的叛軍。魯國公見勢頭不對,正要縱馬奔逃之時,被人砍斷馬腿,從馬背上摔落。

周樂之手指微勾,即刻有人押住魯國公,將頭顱利落地砍下。

周樂之命人捧住他的首級,向正殿而去。

守了一夜的鄭銘聽到紛亂的馬蹄聲,渾身倦意驟然消散。如此振聾發聵的馬蹄聲定是大軍壓境之聲,絕不可能是聶致遠那寥寥幾人可以弄出的聲響!魯國公大軍攻破了宮門!大周,終於亡了!

“快快快,起來!”鄭銘高喊,幾個昏昏欲睡的老臣也激動地站起身。

眾人合力,將綁著白布條的木杆豎立起來。晨風之中,破碎的布條獵獵作響。

大臣們簇擁著鄭銘,期盼地望向宮門方向。即便朝代更迭,隻要不曾站錯隊,便能得享榮華。

當魯國公血汙的首級落入他們視線之中,眾人血色盡失。

富貴猶如雲煙,一個家族的興盛需要百年運籌,而覆滅卻可在朝夕之間。

周樂主抬眸,盯著那隨風飄揚的白布條,唇角揚起嘲弄的弧度。

鄭銘似被抽去全身力氣,跌於地麵。木杆也隨之轟然倒塌。

周樂之揮手,士兵將這些手無寸鐵的臣子圍住,就地誅殺。世家貴族之血染紅了皇城裏的青石磚。之後數年,磚縫中常長出黃色的小花兒,常被宮人們調侃成“死人花”。

當殿門再度打開之時,郭鈺閉上雙目。他跪了一夜,腿腳早已失去知覺,無法挪動身子分毫。

生死,不過須臾之間。若是能為殿下赴死,他這一生也是值得了。

他覺得自己許是死了。他竟然看到殿下,一襲赤紅的披風,猶如嫁衣,向他奔赴而來。這是他一生所求之事。

他大笑出聲,直到被聶致遠一把拽起,拍打著他的臉頰,那手法猶如菜市場拍打一塊豬肉般。

周樂之緩步跨過因為激動而癱倒的臣子,單膝跪地,抱拳道:“臣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弱質盈盈,卻在眾人眼中,猶如天神下凡!

上天保佑,大周永昌!

枯坐一夜的周昊心緒難平,失聲痛哭。他疾步走至周樂之跟前,緊摟著她:“阿姐,你終於來了!”

劫後餘生,真是太好了!他還是大周朝至高無上的主君!

……

平叛後,世家沒落,新貴崛起。

朝堂上斬首的官員超過半數,留下無數空缺。第一批因科舉改革而入仕的寒門子弟因禍得福,獲得驚人升遷,尤其是郭鈺,一躍成為了開國以來最為年輕的戶部尚書。

聶致遠因救駕有功,官拜中郎將,時秩二千石。

周樂之趁此提議重審當年舊案,前太醫洛昌之冤情也得以平反。先帝子嗣艱難,貴妃多年未孕,便想了偷天換日的法子。當時國舅已被下斷子散,兩人苟合許久也未能成孕。於是貴妃招來洛昌,哪知洛太醫寧死未從,遂被滅口。

洛英終於等來朝廷撫慰,擢升為太醫令,從七品下。

初雪消融後,又落了一場雪。地白風寒,鵝毛大雪紛飛了數日也不見停歇。

周樂之立在屋簷下,仰首望著霧凇,陷入沉思。看這狀況,多半是要有雪災了。

正想著,喉間湧上一絲腥氣。她扶著雕欄,幹嘔不止。

“殿下!”洛英見她難受,慌張地跑來。

他反手捏著女人皓腕,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是喜脈。

殿下,竟然懷孕了?

他心中悲喜交加,為殿下身子康健而喜,為殿下懷上其他男人的孩子而悲。殿下兩次懷孕,竟然跟他都毫無幹係!

“恭喜殿下!”洛英拱手道,聲色並無波瀾。

“是嗎?”周樂之麵上一喜。她的孩子,又回來了!

“是的,殿下,孩子很健康。”洛英對上殿下的眸子,不知不覺也抿起了唇角。以殿下的樂為樂,是臣子的本分。

“真好。”周樂之低喃。

“微臣可以摸一下嗎?”洛英詢問道。

“可以啊。”

洛英得了首肯,手按在周樂之的腹部,溫溫軟軟的。他相信以後的孩子一定很像殿下。

洛英期待地道:“也不知道會是個小郡主還是個小世子。”

周樂之低笑:“都可以。隻要平安無恙便好。”

“在笑什麽呢?”聶致遠忽然探出身子,嚇了兩人一跳。

他一身藏青長衫,袖口鑲有暗色雲紋。墨發由白玉冠束起,眸若春星,唇含笑意。

他瞥到洛英的手撫在周樂之的腹部,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眸。

“是我想的那般?”他蹲身,將耳伏於她的小腹上,隻聽“咕嚕咕嚕——”

周樂之麵色一紅,推開他:“莫聽了,肚子都餓了。”

聶致遠不管,抱住她的腿,臉不停地蹭她小腹,像隻搖尾乞憐的小狗。

“我就要聽嘛!”

“哎!”周樂之再去推他,卻如何也推不動,隻好隨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