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世隔絕

第二十三章 埋伏,哀嚎與呻吟

劉三兒慌忙張口,可話到了嘴邊卻遲遲說不出來。他張大了嘴,如同口吃一般隻說出一聲“我!”就再沒能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啊!啊!”意義不明的嗚咽聲不斷從他的喉頭擠出,他猛地抬起手,像是要抓住鄭義一樣,一步衝了出去。可他剛剛跑出兩步就一個跟頭狠狠栽在地上。即使倒在地上,他的雙手雙腳依然在瘋狂擺動,就像是在陸地上拚命掙紮的魚,劉三兒的翻騰也是在生死之間。

他弄出的動靜終究是讓鄭義發覺,鄭義一手提著長矛從屋後衝了出來,紮了個弓步,挺直矛身。見四下沒有什麽危險,又快步跑到劉三兒身邊。此時的劉三兒已經不再有什麽大幅度的動作,唯獨一雙眼睛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盯著鄭義。隻見他的眼珠不斷滾動,左轉一圈,右轉一圈,每每在一圈的最後又將視線移到鄭義身上。

鄭義半蹲下身,伸手扶起他,問道:“怎麽了?”

劉三兒仍是不說話。他一把推開鄭義,猛地一下挺直身子。由於動作幅度太大,他的上身甚至像是回彈的薄片一般左右晃了一下。他倔強的繃直身子一動不動,隻是他的手指不斷地上下翻飛,就如同在應著激烈的節拍在拍打一樣。

鄭義不知道劉三兒這是抽什麽瘋。他仔細一想,好像每一個人從火車翻倒之後都顯得不是很正常。像是劉晴初的突然昏厥,像是高傳甲對他的態度一會敵視一會友善,再就是隊伍裏的其他人都去了哪裏,這些他都想不明白,但是他的感覺告訴他,這些對他的危險都不大,真正能威脅他生命的應該是他腳下的這片土地。這是一種直覺,就像是動物知道哪裏有水源,就像是貓狗感知到地震,就像是狐狸嗅到了葷腥。腳下的這片大地總給鄭義一種活著的感覺。就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正沉睡在這片土地之下。這種感覺如芒在背,讓他沒有一刻不想盡早逃離這個地方。

“你到底怎麽了?”鄭義警惕地後退了一步,矛頭隱隱指著劉三兒。

“我!”

“沒!”

“……”

“事!”

劉三兒直視他,一字一頓地回答。

鄭義隻好慢慢後退,既然劉三兒自己都說沒事,他也犯不著去管,隻要與他保持安全的距離,他有自信在突發變化下保全自己。然而他的身形也是突然一頓,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頭昏沉的厲害。仿佛隻要他稍稍放鬆一下精神就會倒下去,睡下去。他猛掐虎口,疼痛感讓他清醒幾分,然而倦意就如同洶湧的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向他襲來。他抬手要按揉太陽穴,卻在手還未觸碰到頭部時就已經昏倒,沉沉的睡去。

孤單的獵人小屋外,一個瘦削的青年筆直地站在雜草之間,一個身裹皮衣的青年臉朝下的趴在藤曼之間。雜草與藤曼緩慢地向他們的身上纏繞過去。雙日夕陽下沉,火燒雲紅彤彤的蓋住半邊天,本是萬裏無雲的天空,不知何時也聚集了大片濃雲。雲壓得極低,像是要擠占大地的空間一般,天空似乎都向大地發出了宣戰。

日頭漸沉,默然隱於山穀,天,終究是黑了下去。高傳甲說過,這該死的地方白天能熱死人,晚上卻能凍死人。動物有厚實的皮毛做保護,可以在不同的時節長出不同長短的毛來維持體溫,而人類則需要根據不同的時節更換不同的衣服。但是大多數人都是在深冬足不出戶,即使外出也隻是短短幾分鍾罷了。能穿多厚完全取決於路程的遠近,更何況這是一個叛逆的時代,人往往為自己戰勝自然而沾沾自喜。在這隆冬時節,真正穿厚衣棉褲的人又有多少呢?

昏黃的火把照亮的僅有一小片區域,遠遠的隻能看到隧道口有一高瘦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不時地晃動。高傳甲帶著跟隨他的七個人小心的趴伏在離隧道口幾百米遠的土坡後。機敏如他早早地就發現了隧道裏的異樣。守在洞口的隻有那瘦高的人,而他們離開的時候曾和隧道裏的人約定過,由高傳甲選出的十個精壯男子負責洞口的看守。而火把是另一大疑點,高傳甲曾經告訴過他們,要麽在洞口點燃大量的火把,要麽就一個也別點燃。微弱的火光在夜晚隻能為獵食者們指清方向。

土坡在隧道的下風向上,趴在那裏,高傳甲能清楚的聽到抽泣與嗚咽之聲。他腰間的匕首早就被他握在手裏,他目光冰冷,死死地盯著洞口那晃動的人影。

“你們聽到什麽聲音沒?”隊伍裏一個精壯漢子小聲嘀咕。此刻周圍寂靜無比,連蟲鳴都沒有的黑夜裏即使是人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粗重,更何況是他嘴裏發出的聲音。

“愚蠢……”高傳甲第一次在別人麵前對隊伍裏的人做出如此評價,聽聞此聲,幾人麵色各異。剛才說話的漢子漲紅了臉,賭氣似的閉嘴不再言語。其他人倒是有嘲笑有深思。

高傳甲不理會幾人的反應,他不認為這種時候,這些人能對他有任何形式的幫助。不,不對,還是有幫助的。

高傳甲麵色嚴肅,轉過頭去,神態莊重嚴肅的麵對剛才被他羞辱的漢子,語氣沉重的道歉“這位兄弟,真是對不起。我的妻兒都在隧道裏,我實在是太……太……”他說到這,聲音甚至有些顫抖。

那漢子麵色一肅,趕忙拍了拍高傳甲的肩膀,大聲說道“兄弟,我理解你,沒事,甭放在心上。”說著,他又拍了兩下高傳甲的肩膀。

高傳甲聽他說話的聲音如此之大,眉頭皺起,可他隱忍下來,細聲說“各位兄弟,這隧道定是發生了什麽變故。我剛才觀察過了,隧道口隻有一個人在看守,我等會摸過去,解決那個放哨的,你們趁機溜進去,弄清裏麵的狀況就出來。千萬不可輕舉妄動,這隧道裏都是我們一起遇難的親人們,萬萬不可有丁點差池。你們看可以麽?”

他聲音帶著哭腔,簡直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雖然聽他說話的都是些精壯漢子,此時卻也免不得內心一陣觸動。

“你放心,我們知道輕重。”一人回應高傳甲。其餘幾人也是頻頻點頭。

見此,高傳甲重重點下頭。將匕首反握,刀尖衝著身後,貓著腰摸出藏身處,又匍匐前進了一段距離,一點一點地接近了隧道口。

等他摸到那個看守之人的身後的時候,隊伍裏的其他人也悄悄溜到隧道口附近躲藏起來。

高傳甲的麵前,那個看守人的樣子清晰可見。瘦削的有如一堆剃肉的猴骨,唯一的不同恐怕就是這猴骨有些過長了。約麽一米九的身高和高傳甲差不多,甚至略微有些超過他。這人瘋瘋癲癲,半蹲在地上,拿著根木棍不斷的四處比劃。有時他又會突然跳起,落到另外一邊後又拿著木棍瞎比劃。這使得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人形螞蚱。

高傳甲默默忍耐,等待著機會。手中匕首攥到不能再用力,手背青白,手心更是毫無血色。

一個陌生人出現在他麵前,他首先會觀察這人的特征。對於高傳甲來說,行為心理學是他刻入骨子的觀察技巧。記住一個人的特征對他來說十分容易,而一個人的行為特征能夠體現此人的內在。但是此時看守隧道口的人,高傳甲篤定,他絕對不是原本火車裏的任何一個。

在這個人的行為上,高傳甲隻能讀到瘋狂、無知和愚蠢。他完全想象得到,隧道裏的人被這樣的家夥控製會受到怎樣殘忍的折磨。

這時,那個瘦竹竿停下了揮舞木棒的動作。轉頭向高傳甲的方向看過去。他的眼神裏有疑惑,有迷茫,緊接著又變成了瘋狂的喜悅。瞪大的雙眼裏甚至於流淌出淚水。他扔下木棍,以一種極其不協調的動作跑向高傳甲。他的動作僵硬,失衡,就像是剛學會奔跑的孩子。他跌倒,卻又瘋狂的拍打地麵爬起向高傳甲撲去。

“阿巴!阿巴!”他嘴裏不斷重複奇怪的音節,就像是口吃兒的瘋狂嘶吼,就像是聲帶破裂前的最後一聲喊叫。

高傳甲渾身冷汗,目色一冷,把心一橫,瞬間提刀起身,飛起一腳。

“啪!”一聲清晰的骨頭碎裂聲想起。那個撲來的人嘴巴歪斜倒飛出去。

高傳甲未等那人落地就又欺身上前,把刀一翻,刀把一錘,利索的敲擊在此人的太陽穴,這人立馬兩眼一翻一陣抽搐,再無動作,也不知是死還是活。

高傳甲沒有放鬆警惕,匕首壓在這人的脖子上,回頭對著其他人打了個手勢。

剩下的人見此,紛紛起身,跑進隧道。

高傳甲拿著匕首,用刀身撥動那瘦竹竿的腦袋。從麵相看,竟覺得有幾分像自己。他摸了摸此人脈搏,還有跳動。他不禁覺得幾分慶幸,有時候一個活著的敵人比一個死了的敵人更有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