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04章、長兄如父

顧蘅踏出院門的瞬間,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驟然消散。

夜風拂過她的鬢角,帶起一絲涼意。

——奇怪。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邊緣,回想著方才顧蘊之那一瞬的失態。

顧蘊之是誰?

是能在朝堂上談笑間讓政敵身敗名裂的顧家暗棋。

是堂堂中書令都要忌憚三分的謀局者。

這樣的人,怎麽會因為區區“娶妻”之事情緒外露?

他究竟在排斥什麽?

顧蘅眸色漸深,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淺笑。

她抬手理了理衣袖,步履輕盈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背影看上去依舊散漫不羈。

月光穿過雲層,照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

——這才是真正的顧蘅,那個能在顧蘊之和顧昀眼皮底下周旋的棋手。

顧蘊之立在窗前,看著顧蘅的身影輕盈地掠過屋簷。

月光描摹著她翻飛的衣袂,像隻振翅的燕。

——那樣鮮活,那樣明亮。

他垂眸。

娶妻?

顧家暗處的醃臢事,哪一樁不是經他的手?

朝堂上的陰謀,府邸裏的血腥。

他早已習慣了為顧蘅掃除好一切後顧之憂。

在顧家幹幹淨淨等她回來。

而顧蘅……每次從外邊回來,總會興衝衝地闖進他的書房。

眉飛色舞地說著外頭的趣事——哪家茶樓的說書人又講了新段子,南街的糖人攤子出了新花樣,甚至是她在集市上救下的一隻瘸腿貓……

若是她娶了妻呢?

顧蘊之眼神驟然陰鷙。

到那時,她眼裏還會有他這個兄長嗎?

那些細碎的歡喜、那些隻對他展露的依賴,會不會全都給了另一個人?

她的目光會不會另一個人占據?

月光透過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孤零零地投在牆上,像道蟄伏的鬼魅。

“承佑。”

顧蘊之悠悠開口輕喚,。

驚得守在門外的承佑一個激靈。

“主子?”承佑連忙進屋,躬身,“您有什麽吩咐?”

“去叫暮山。”

承佑心裏嘀咕——又來了!

上回半夜叫暮山,是查二少爺在醉仙樓見了誰;

上上回,是盯著二少爺收的那批藥材……這回又是要幹嘛?

心裏這麽想著,腳下卻不敢耽擱。

不多時,暮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外。

顧蘊之隱在燭火照不到的角落裏,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去查,二少爺最近跟什麽人走得近。”他頓了頓,金葉子在指間翻轉,映出一點寒芒,“若是有女子……報給我。”

暮山一愣,下意識抬頭——這是要幹嘛?查二少爺的相好?

唉,長兄如父,大少爺也是為弟弟操碎了心

“是!”

盡管滿腹疑問,暮山還是領命退下。

屋內重歸寂靜。

顧蘊之緩緩攤開掌心,那枚金葉子靜靜躺在那裏。

“我們倆個,”他低笑一聲,指尖輕輕刮過金葉子的紋路,眼神幽深得可怕,“才該相互扶持,才應該在一處。”

*

金線繡的鳳凰鋪滿正紅緞麵,每一片羽翼都綴著細碎的寶石。

光是擺在案上,就映得滿室生輝。

這是靖王府昨日才送來的聘禮之一。

據說是宮中十二位繡娘耗時半年所製,連鳳尾的弧度都按親王正妃的規格來,多一分少一分都是僭越。

顧芷趴在繡架邊,被這華服閃得移不開眼。

忍不住去摸那金燦燦的鳳眼:“嫡姐,這珠子是真的嗎?”

“別碰!”

顧菀箏猛地打落她的手。

力道大得顧芷手背立刻浮起紅痕。

顧芷也來了脾氣。

現在顧府是她姨娘當家,父親也沒有過問的意思。

這一年多來,她過得可不比沒娘在身邊的顧菀箏差。

這樣想著,顧芷又揚起了頭:“摸摸怎麽了?小氣!”

說著竟抓起剪子去挑線頭:“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金——”

“你找死!”

顧菀箏本就因為出嫁一事悶悶不樂。

看著顧芷這個庶女都要踩到她頭上,一時間更是怒不可遏。

一把揪住顧芷的前襟,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裏。

可此時嫁衣上赫然一道裂口。

鳳尾的金線被挑散,上麵綴著的寶石劈裏啪啦滾了一地。

“我不是故意的......”

顧芷終於慌了,卻被一巴掌扇得踉蹌倒地。

“損壞禦賜之物,你等著死吧。”

顧菀箏臉色煞白,但是仍然沒有失去理智。

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

顧芷紅著眼圈:“你故意嚇唬我呢!趕明兒讓人過來補補就行了!”

“補?”

顧菀箏突然笑了:“你以為這是你房裏那些粗布衣裳?這是禦賜的雲錦,金線是宮裏賞的,你拿什麽補?”

她猛地上前一步,揚起手就要落下。

顧芷尖叫一聲,卻不是往後退,反而往她手底下湊。

這要是打實了,明日整個顧府都會知道嫡長女欺淩幼妹。

“大小姐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