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59章、釣什麽魚?

顧蘅垂眸,認真看向裴雪河:“我要鹽路暢通。”

“我還要鹽價平穩。”

指尖最後重重一點:“我要...裴幫主幫我釣條大魚。”

裴雪河一臉狐疑。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顧蘅似笑非笑的眼神。

……果然還是隻狼!

要不是顧忌他的身份,幹脆直接一杯酒放下去給藥死得了!

“釣什麽魚?”

“崔家。”

“我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幫你,我能得什麽?”她反唇相譏。

“你裴家百年基業。”

裴雪河指尖微微一顫。

好啊!

感情是就等著她自己送上門呢!

裴雪河垂眸,眼底的殺意漸漸沉澱為權衡。

心裏翻湧著不甘與清醒。

她必須承認,“顧蘊璋”此人不簡單。

能在臨安這這趟渾水裏遊刃有餘,絕非池中之物。

“他”以裴家相威脅,肯定是有把握才會如此說。

裴雪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溫家一倒,江南鹽道勢必重新洗牌。

自己若能在此刻站對立場,或許能在這場風暴中謀得一席之地。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顧蘊璋”這人,連溫慶舟都敢當眾一箭釘穿手臂,她裴家再橫,也不過是江湖草莽,還能比溫崔二家在官場更加橫?

況且那塊令牌還在他手裏,真要撕破臉,明日緝私營就有證據封查裴家的鹽船,隻能不惹怒“他”徐徐圖之。

而且她若拒絕,“他”轉頭就能扶持其他漕幫。

江南水道,可不隻她裴家一家,多的是想在其中分一杯羹的。

到時候隨便哪家起來,都不是裴家可以承受的。

況且鹽運這塊肥肉,單靠裴家,根本吞不下。

如今形勢複雜,本就是夾縫求生。

崔家貪婪無度,視商賈如螻蟻,這些年明裏暗裏吞了裴家多少鹽船。

更不提越來越多的賦稅。

而顧家,百年清流,連崔氏都要忌憚三分,若能搭上這條船,何懼這些事?

那林少良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個沒有背景的寒門知州,就因為攀上了顧家,就連崔時確都不敢動他。

若是能與顧家合作——

顧蘅看她沉默,不急不躁地斟了杯茶:“裴家主可以回去考慮。”

“男人”語氣平和,可裴雪河分明聽出潛台詞。

你有的選嗎?

裴雪河突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顧大人好手段”

她打量著眼前這位顧家郎君——眉如寒刃,眼若沉潭,通身透著股清冷疏離,連她刻意靠近時,都不曾多看一眼。

不為女色所動……倒是難得。

世家子弟她見得多了,要麽是溫家那般鼻孔朝天,要麽是崔家那種笑裏藏刀。

可顧家郎君不同,行事正派,卻又不迂腐,談條件時幹脆利落,連算計都擺在明麵上。

和這種人合作,至少不必擔心背後捅刀。

裴雪河忽然笑了,笑意如刀鋒出鞘:“顧大人,合作可以。”

“我要長江水道的鹽引三成,另外……”

指尖輕點顧蘅心口:“你親自作保。”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要人擔保,而非金銀。

顧蘅輕笑:“我用顧家作保。”

那雙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竟透出幾分令人心悸的鋒芒。

若真要在這紛繁複雜的世道中選個靠山,與其選擇那些權勢滔天卻麵目可憎之人,不如選個權勢滔天但是賞心悅目的。

她凝視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青年。

在談笑風生間,輕而易舉地將自己逼上“他”準備好的路,卻又巧妙地給她留足了麵子。

裴雪河莞爾一笑。

“顧大人,”

“這買賣,我做了!”

她的聲音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敢。

裴雪河轉身之際,將一枚裴家祖傳的蛟龍令丟在桌上。

這枚令牌象征著裴家家主的身份,持此令者,可調動裴家旗下所有江湖勢力,任其調遣,足見裴雪河對這次結盟的重視與誠意。

顧蘅有些詫異:“我可沒什麽好給你的。”

裴雪河輕笑:“無所謂了。”

從最初的試探到如今的主動結盟,裴雪河看中的不僅僅是顧家顯赫的權勢,更是顧蘅這個人本身。

有沒有信物,有什麽要緊?

臨別時,裴雪河故意將毒酒壇踢翻。

藍汪汪的酒液腐蝕地磚時,她挑眉:“可惜了三十年的牽機醉。”

顧蘅失笑:“裴幫主見諒,這倒是顧某不解風情了。”

裴雪河一怔,隨即大笑:“顧大人,你比傳聞中有趣多了。”

夜雨中,她掀簾入轎,最後回望一眼。

顧蘅執傘立在簷下,月白衣袂翻飛如鶴。

或許...合作比廝殺更有意思。

顧蘅負手立於廊下,望著裴雪河絳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簷角滴水聲聲,似在叩問這場博弈的勝負。

顧蘅轉身回院,屋內燭火未熄,映得她眉目半明半暗。

“鬆煙。”

“二爺。”

“備筆墨。”“是!”

鬆煙熟練地研墨,墨香混著雨氣在室內彌漫。

顧蘅執筆,筆尖懸在紙上一瞬,忽而落墨:

——兄長鈞鑒:

蘅於臨安一切安好,兄勿掛念。

鹽運一案已有進展,溫氏罪證確鑿,不日便可收網。裴氏漕幫明麵上已歸順,但蘅心有不安。

亦有崔家,仍舊潛藏暗處,蘅需得再布一局,方能將其引出。

溫家一倒,崔家必有所動作,屆時便是將其一網打盡之時。

京中局勢,望兄多加留意。

偶聞靖王近日頻頻動作,恐有異動。

另,兄咳疾可好些了?

前日夢回餘歲時,見兄於梅園執卷。

蘅頑劣,以雪團驚落滿枝紅梅。

兄亦不惱,反為蘅拂去鬢間雪粒。

今秋雨至,而兄咳聲猶在耳畔。

藥須按時服,莫要勞神

弟 蘅 手書——

信畢,顧蘅輕吹紙麵,墨跡漸幹。

她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後遞給鬆煙:“屆時派沉舟送往京城,務必親手交予兄長。”

鬆煙應是,專心密封信封。

屋內再次恢複平靜。

顧蘅凝視著跳躍的燭火,心中思緒萬千。

鹽運一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不僅是江南賦稅的根本,更是朝堂博弈的關鍵。

崔家盤踞江南一帶的鹽政多年,如今被她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那些人豈會善罷甘休?

“二爺,信已封好。”鬆煙低聲稟報,將火漆印輕輕按在信封上。

顧蘅微微頷首,目光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燭火。

作為顧家名義上的“嫡次子”,她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顧氏的立場。

朝堂之上,一步錯,滿盤皆輸。

如今形勢暗潮湧動,皇帝年邁昏聵,靖王愚鈍不堪大用,而楚承宵......顧蘅眸色漸深。

自己與崔家的牽扯終究還是太深了。

今日與裴雪河結盟,無異於在刀尖上起舞。

想起楚承宵今日聽聞溫家出事時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寧王殿下,可不要忘記自己的初衷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