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這不是您給說哭的嗎?
崔氏死得難堪,又恰逢年關將近,喪儀便辦得潦草。
顧菀箏在靈前大鬧了一場,可下旨處死的人是長公主。
眾目睽睽。
明麵上挑不出半點錯處,最終也隻能不了了之。
崔家的人心中暗恨,卻不敢多言。
如今的顧家,一門雙傑。
顧昀穩坐中書令,顧蘅年紀輕輕便執掌戶部。
風頭正盛,連帶著那些往日對崔氏唯命是從的旁支,如今也都噤若寒蟬,隻敢在私下裏嘀咕幾句。
顧蘅原本還疑惑皇帝為何突然破格提拔她,這一場忙下來。
都渾忘了。
等她想起來去尋顧蘊之的時候,對方總是一副倦怠懶散的模樣。
想著喪母之痛,常人難以忍受。
她也不好多問,隻得自己琢磨。
偏生謝衍又借著六部公務的名頭,三天兩頭往戶部跑。
每每端著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卻總在她案前逗留許久。
惹得顧蘅不堪其擾。
這日,謝衍又來了。
顧蘅抬眸。
見他立在案前,修長的手指搭在一卷文書上。
神色淡然,仿佛真的隻是來商議公務。
她終於忍不住,唇角微挑,似笑非笑:“謝尚書,您知道吏部尚書總往戶部跑,旁人會怎麽想嗎?”
謝衍不鹹不淡:“我這是處理公務。”
顧蘅:......跟他講不清
繼續埋首案牘:“年關將至,謝大人的官員銓敘都處置妥當了?”
謝衍語氣從容:“年年如此,循例而行,費不了多少工夫。”
顧蘅:......
“本官這兒還有幾份急報要批。”
謝衍恍若未聞,一臉坦然:“你忙你的就是,我們同為大承賣命,你總不會有秘密不讓人看吧?。”
顧蘅終於再次抬眸,正撞上謝衍那張昳麗奪目的麵容。
明明生得一副風流相,偏生行事端方持重,倒叫她不好直接趕人。
謝衍被這雙眼睛瞧得有些不自在,狀似隨意:“聽聞...顧夫人歿了?”
“尚書大人不是親自去吊唁了麽?”
不是,你司察使是沒人了,要你親自來盯我?
這句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說出來。
空氣突然凝固。
謝衍暗自懊惱。
當真是沒話找話。
靜默中,謝衍看著顧蘅朱筆勾決文書的樣子。
這般殺伐果斷的做派,與自己瞻前顧後步步為營的樣子截然不同。
莫非——這就是百年世家的底氣?
“謝大人有事說事!”
顧蘅頭也不抬。
語氣不是很好。
謝衍指尖微微一頓,竟難得流露出一絲尷尬。
他確實說不清自己為何總來。
起初是想著盯著顧蘅,可後來……連他自己也分不清。
究竟是為了公務,還是為了多看幾眼這個清峻如霜的少年。
他觀察得越久,便越是困惑。
眼前之人眉目如畫,風骨清絕。
一舉一動皆是世家子弟的矜貴從容。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似不染塵埃的人,下手卻狠決至極。
嚴錚站在一旁,眼角微抽:你不是說怕我過來打草驚蛇?
那你現在呢?這簡直是直接爬進蛇窩上了吧?
謝衍輕咳一聲,正色道:“戶部今年的賬目與吏部考課相關,自然要多加核對。”
顧蘅微微一笑,眼底卻無甚溫度:“那謝尚書可要仔細些。”
兩人目光相接,暗流湧動。
*
長公主府
陸明祈一腳踹翻案幾,花瓶茶具嘩啦散落一地。
“門下省侍中?嗬!”
他冷笑,眼底燒著怒意:“這不是明擺著削我的權!”
“用著好聽的虛銜換了實權!”
陸淵掀起眼皮,聲音沙啞:“發脾氣……有用嗎?”
陸明祈一急:“父親!”
陸淵靠坐在太師椅上,麵色灰敗。
手指搭在膝頭,自崔氏那件事後,他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精氣神。
那具不願意承認麵對的殘缺身體,就這麽**裸暴露在人前。
如今朝中風向微妙,兒子的調任、皇帝的沉默。
樁樁件件,都像是刻意擺到他眼前的警告。
自那日後,陸淵便極少開口。
此刻這冷淡的一句,惹得長公主心頭一跳。
她急忙上前,溫聲勸道:“明祈,你舅舅是怕你太辛苦。”
陸明祈猛地轉頭:“辛苦?母親當真以為舅舅是怕我辛苦?”
“謝衍被逼著成了舅舅一人的孤臣!”
他聲音裏壓著怒意:“為著幾句話,就讓謝衍再沒登過我們鎮國公府的門!這是怕我辛苦?這不是忌憚我們是什麽?”
長公主疲憊地抬眼,看向自己這個三十多歲才九死一生生下的兒子。
一邊是從小護到大的親弟弟,他的難處和猜疑她都懂。
一邊是好不容易得來的血脈。
她可以委屈自己,卻看不得兒子受半點憋屈。
“或許,謝衍...”她的解釋有些幹巴巴的,“有他自己的選擇。”
“選擇?”陸淵突然冷笑出聲,“這選擇是你那個好弟弟逼著讓他選的!”
“是啊母親!”
陸明祈豁然起身。
“當初顧家勢大,您讓我衝在前頭當這個馬前卒,我二話不說就去了!如今好不容易在戶部站穩腳跟。”
“一道調令就把我塞進門下省。”
“那顧蘊璋算什麽東西?一個連馬都騎不穩的草包頂了我的缺!”
陸明祈猶自不夠,繼續開口
“忌憚顧家,卻給顧蘊璋連升三級;信任我們,倒把我調去門下省。”陸明祈突然冷笑。
“舅舅這是寧願信顧家,也不信自己的親外甥?”
長公主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疲憊地閉上眼。
簷外積雪壓斷枯枝,發出一聲脆響。
她確實不知該如何解釋。
因為連她也摸不清,那個弟弟,如今究竟在想什麽。
陸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沒多大本事,疑心倒重...你這些年為他周旋朝堂、安撫世家,他可曾謝過你半分?”
“禁軍、鎮京司、城防...他恨不得把整個京城的兵權都攥在手裏!”
長公主怔住了。
她沒想到向來寡言的丈夫會突然說這些。
被親弟弟再一次懷疑的委屈齊齊湧上心頭。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陸淵見狀,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都是你惹出來的!
可閉嘴別說了吧!
陸明祈:......
這不是您給說哭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