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生疏了不少
臘月二十三,碎雪撲打琉璃窗。
楚承宵踏入醉仙樓的暖閣,玄狐大氅的冷意尚未散盡。
屋內的幾人紛紛抬頭:“寧王殿下怎麽才來。”
楚承宵笑道:“父皇多留著我說了兩句話,倒是我來晚了。”
崔懷瑾壞笑著看著幾人:“在國子監的時候,您就來晚,快快快,自罰一杯!”
楚承宵笑著走過去:“我還沒來呢,怎麽就有人喝多了?”
江存明眼神也有一些遲鈍:“他父親讓他調任刑部,他不樂意了。”
“哦?”
楚承宵拿起桌上的酒杯:“我還以為是大舅舅同你商量好了。”
崔懷瑾一聽這話就垮了臉。
“也不知道我父親抽的什麽瘋!”
當然是被顧家刺激到了唄。
楚承宵這句話到底是沒有說出口。
袖中的臨安鹽稅密冊妥帖,這是他和蘊璋的默契。
自己一回來,就被母後好一頓責罵。
不過,母後終歸是婦人之仁,舍不得娘家受苦。
安知此時臨安的賀喜筵席上,他新提的鹽運使意氣風發。
若是還是三舅舅在那個位置上。
他行事可沒那麽便利。
暖閣內酒香溫軟,暖氣熏人。
見他坐下,江存明執壺,先向寧王敬了一杯。
笑著對眾人道:“臨安事定,鹽路已穩。還未賀寧王殿下與顧尚書運籌帷幄,功在社稷!”
他目光轉向一身玄色長衫、坐在下首稍顯沉默的顧蘅,聲音更添幾分熱絡。
“尤其蘊璋兄,戶部擔子如今壓在你肩上,真真是國之棟梁了!”
顧蘅微微頷首:“我們之間,說什麽場麵話。”
話雖如此,但聲音平穩,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清冷。
寧王坐在上首,聞言隻是抬了抬眼皮。
唇邊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算是受了這賀。
崔懷瑾晃著杯中殘酒,斜睨著坐在對麵的顧蘅。
臉頰因酒氣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也難怪我父親心急火燎的,”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的上,“同在國子監念書的交情,這才多久?蘊璋兄已是堂堂戶部尚書,位列三品。我呢?”
他自嘲地嗤笑一聲,抬手點了點自己:“還是個在西郊大營裏混日子的小小校尉!這差距……嘖嘖。”
顧蘅端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她和真正的顧蘊璋畢竟不同,麵對這些故人。
細微處的差異日積月累,難保不會成為裂痕。
她不會顧及所謂的兄弟情義。
而真正的顧蘊璋呢?
他會不會?
崔氏是崔懷瑾的堂姑姑,但顧蘅知道兩人關係泛泛。
當初同崔氏內鬥,崔懷瑾選擇站在她這邊還算正常。
可崔時確呢?
那可是崔懷瑾的親叔叔。
是為了崔家的地位,在後方穩固的親叔叔。
鹽運之事,崔家知道多少?
又有多少銀錢,被崔懷瑾花了?
顧蘅半晌不說話。
崔懷瑾的目光牢牢鎖住她的臉。
仿佛要將她臉上最細微的波動都捕捉下來。
崔懷瑾身體微微前傾,酒氣呼出:“蘊璋,我還想說呢……”
他拖長了調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粘稠的、令人不安的親昵。
“我越發覺得,你同我們生疏、寡淡了不少啊……”
這句話如同毒蛇吐信,讓顧蘅心中的警鈴瞬間爆鳴!
他察覺了什麽?
就在顧蘅艱難地思索著如何應對這試探時。
一陣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權威感的笑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幾乎凝滯的氣氛。
“哈哈哈!”
正是坐在主位的楚承宵。
他似乎聽到了極其有趣的事情,放下酒杯,眼神掃過崔懷瑾充滿探究意味的臉。
又落在顧蘅瞬間僵硬卻強自鎮定的側影上。
他自然也想起了在臨安時,“顧蘊璋”對舊識的刻意疏離。
可顧蘅硬生生打消了他的懷疑。
在楚承宵心中,蘊璋在臨安與崔家針鋒相對。
都是為了最後自己的人能夠順利接手臨安鹽運。
而懷瑾還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殊不知,蘊璋已經在自己麵前表忠心了。
來日謀得大位,蘊璋的貢獻,自然不容忽視。
顧蘅不知道楚承宵心中所想,但是也猜到了他有意周旋。
幾乎是瞬間抓住了楚承宵笑聲製造的空隙。
她立刻接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不耐煩:“胡說什麽?”
她皺了皺眉:“如今年歲漸長,家中管束自然越來越嚴苛!你我今非昔比,一言一行多少眼睛盯著?”
“再不然你說這些幹什麽?這不是特意邀你們來醉仙樓飲酒了?”
江存明立刻接話:“我可叮囑了,讓禦史台的人少盯著你啊!”
“就是謝衍不讓!”
崔懷瑾被楚承宵那突兀的大笑震得一愣,又被顧蘅這番帶著點惱怒的回應堵了回去。
應該是他想多了。
他臉上刻意營造的鋒利有些維持不住,真切的酒意似乎又泛了上來。
眼神迷蒙了一瞬,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說真的,你醉仙樓……這醉仙樓的廚子手藝倒是越發精進了……這盤八寶鴨味道正得很……”
顧蘅暗自長籲一口氣,順著他的話接道:“喜歡?那你就多吃些。”
楚承宵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存在感略顯稀薄的江存明。
“存明,如今你在禦史台,可還好?局麵如何?”
他略作停頓,仿佛是出於為對方前途考慮而提出的一個建議。
“禦史台雖清貴,終非長久積蓄力量之地。可需要幫你活動一下,調任六部,尋個要緊的位置,也好多擔些實務曆練曆練?”
楚承宵這話一出口,桌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麵對幾人同時投來的目光,江存明卻依舊是一副溫吞水般的安靜樣子。
他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拿起自己的酒杯。
“多謝王爺抬舉。不過,”他聲音清晰而平和,“在禦史台待著,挺好的。監察風聞、彈劾不法,此乃本職,也是根本。”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看向楚承宵和顧蘅,“再說了,”
“我在這個位置待著,留在那看似無用的風聞奏事之處,或許……還能幫大家從中周旋一二。有些事,外麵看不清,裏麵反而不便說了。”
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做一顆在風暴外圍,卻能暗中觀察各方、提供預警的暗子。
楚承宵滿意極了。
他身邊需要的,可不僅僅是能幹實事的人。
要知道,文人的筆杆子。
也不比將軍的刀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