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實在聒噪
沈冽麵沉如水。
他的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投向城外更遠處。
那裏,焦土一片,斷戟折矢隨處可見。
尤其刺眼的,是層層疊疊、死狀各異的士兵屍體。
幾乎鋪滿了荒原,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這裏發生的一場何等殘酷的血戰。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焦糊氣。
耳邊靖王輕佻的風涼話顯得格外刺耳。
沈冽眉頭緊鎖,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微凸。
實在……聒噪!
江州已經拿下了,就是不知道,顧蘊璋那些人去了哪裏——
難道真的,都沒了?
就在這時,一名派去前方探查的斥候策馬狂奔而回,馬蹄濺起煙塵。
那斥候臉上混著汗水和塵土,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甚至來不及完全勒停戰馬,便滾鞍而下,
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和奔跑而微微顫抖嘶啞,卻清晰地傳遍了驟然安靜下來的四周:
“報!王爺!沈將軍!查、查明了!”
“顧將軍他們……他們並未撤離!而是直搗黃龍,趁亂奇襲了城外的北戎大營!”
斥候猛地吸了口氣,幾乎是吼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消息:
“他們以少勝多,已一舉攻占敵營!陣斬了北戎主帥——拓跋琿!拓跋琿的首級已被梟下!”
“什麽?!”
靖王臉上那抹虛偽的笑意瞬間凍結,隨即像是被無形的重拳擊中,猛地扭曲了一下。
他幾乎是失態地向前探身,瞳孔驟然收縮。
拓跋琿!那可是北戎王庭有名的悍將,這次南侵的統帥之一!
竟……竟被顧蘅那小子給殺了?
還端了老巢?
這……這潑天的功勞,這足以震動朝野的巨大勝績!
竟然就這麽……就這麽落在了那個兩個毛頭小子頭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妒恨瞬間纏緊了他的心髒。
靖王隻覺得眉心狠狠一跳,心底有個聲音在咆哮:
這兩人!怎的運氣就這般好!
又會投胎又撿了這麽個天大的便宜?!
(是的沒錯,靖王根本不願意承認二人的牛X)
斥候帶來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人群中激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
石虎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洪亮的大笑。
聲震四野,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
扯到肩膀的傷口,疼的他斯哈的。
“哈哈哈!好!俺就說!顧將軍是個真有本事的!有種!太有種了!”
他的笑聲裏全是讚賞和對強者的純粹敬佩。
惹得楚宴錦怒氣衝衝。
沈冽相較於石虎的外放,隻是微微頷首。
沉聲追問:“他們情況如何?傷亡怎樣?”
沈冽悲觀的想,完成如此驚世之舉,代價必然慘重。
那斥候臉上的激動稍斂,換上了肅穆與敬意,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回沈將軍,顧小將軍……他力戰脫力,身負多處重傷,此刻昏迷不醒,軍醫正在全力救治。崔小將軍手臂也掛了彩,但仍在主持大局,已將原鎮北軍散落在附近的殘部成功收編,正在整肅大營。”
他頓了頓,報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再次靜默的數字:“兩位小將軍帶出城的三百死士……曆經苦戰,現存……二百二十人。幾乎人人帶傷,重傷者……甚眾。”
其實二人攻破城門和焚燒糧草時,憑借出其不意和火攻之利,死傷尚在可控範圍。
真正的慘烈在於後續為鞏固突破口、抵擋反撲以及直搗主營的血戰。
那三百精銳和顧蘅二人是抱著必死之心去的。
身邊同伴不斷倒下,卻無一人後退,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猛士,這才撕開了北戎的防線。
靖王此刻才從拓跋琿被斬的震驚中勉強回過神,又被這傷亡數字和戰果之間的巨大反差狠狠衝擊了一下。
他幾乎是失態地脫口而出:“什麽?!三百人?剩下二百二?這……這怎麽可能?!城外那堆積如山的北戎屍首難道是假的不成?!”
他無法理解,區區三百人,怎麽可能在造成如此巨大殺傷的同時,還能保留大半建製?
這違背了他對戰爭的認知。
斥候被靖王突如其來的厲聲質問嚇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心中嘀咕: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喜訊嗎?王爺為何如此動怒?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回王爺,屍首……都是真的。北戎人死傷遠比我們慘重得多。是顧將軍他們……是用命拚出來的缺口。”
他語氣裏不禁帶上了為顧將軍他們辯護的意味。
“隻用了三百人就打開了江州大門,這……這簡直不是一般的神勇!”
他越說越激動,忍不住補充道。
“卑職剛到大營那邊,就聽將士們都在傳兩位小將軍的英勇!都說顧將軍在校場能勝石虎將軍已是了得,今日戰場上更是……更是宛若殺神附體!”
“還有崔將軍,看著爽朗不拘,竟能手刃敵酋拓跋琿!”
“真是……”emmm,崔將軍家好像是文臣吧?
“真是虎舅無犬外甥!”
......
沈冽聽著斥候激動不已的話語,再瞥了一眼身旁臉色變幻不定,明顯因功勞被搶而妒恨交加的靖王。
心中湧起強烈的不滿和鄙夷。
他冷冷地掃了靖王一眼,心中嗤笑:
瞧瞧,龍生龍,鳳生鳳,皇帝的兒子,心眼子裏全是算計的洞!
嘖!
這般氣量心胸,怎麽跟謝家那般忠烈坦**的血脈相比!
和王氽那虎小子也比不得!
靖王被沈冽那一眼看得心頭火起,卻又無法反駁,臉色愈發陰沉。
沈冽不再看他,提高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壓下了周圍的竊竊私語和靖王即將爆發的怒火。
“好了!都肅靜!何時何地了?大戰方歇,北戎主力雖受重創,但仍虎視眈眈,豈是論這些的時候!大軍即刻按計劃駐紮,清理戰場,救治傷員,嚴密戒備!”
他目光轉向那名斥候,命令道:“你,前麵帶路,去顧將軍他們所在的大營。”
“是!將軍!”
斥候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引路。
大軍隨之而動,開始有條不紊地執行命令。
北戎大營已被初步控製,空氣中混雜著血腥、煙硝和草藥的氣味。
沈冽徑直走向中央區域標識著將領身份的帳篷。
還未走近,便見一個身影在帳篷門口急得團團轉。
正是鬆煙。
他一會兒探頭想往裏看,一會兒又縮回來搓手跺腳。
滿臉的焦急和為難,與周圍漸漸平穩下來的氛圍格格不入。
沈冽認得這是常跟在“顧蘊璋”身邊的親兵。
眉頭微蹙,走上前沉聲問道:“鬆煙?你在此處團團轉所為何事?是顧將軍傷勢有變?”
他心下也是一緊,莫非“顧蘊璋”情況不妙?
那他完了,顧昀那個老狐狸沒完了。
鬆煙*猛地聽到沈冽的聲音,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瞬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慌了,一張臉皺成了苦瓜。
支支吾吾:“沈、沈將軍……您來了……不是,那個……將軍傷勢軍醫看過了,說需好生靜養,隻是……”
他簡直有苦難言,壓低了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
“崔小將軍開始出去整頓軍務也就算了……可、可這會兒他回來了!按軍例,兩位將軍暫歇一個帳篷……這、這……我家將軍傷得重,需要換藥清理,這……這多有不便啊!”
他總不能直接說“我家將軍是女的,受傷了不能跟崔將軍睡一個帳篷”吧?
可崔懷瑾那個性子,自家主子又受了傷,肯定是要親自守著才放心的。
這要是進去幫忙或者不小心看到了什麽……
鬆煙簡直不敢想象那場麵!
他心裏的小人已經在瘋狂呐喊:主子哎!老老實實待在後方多好!
您這可怎麽得了!要露餡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