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69章 因為你隻能信我

顧蘅按下心中的好奇,唯恐言多必失。

她十二歲才被接回京頂替顧蘊璋,對兄長幼年之事知之甚少。

鬆煙與何嬤嬤他們也隻是挑著顧蘊璋的事情說了。

對於沈冽的感歎,這會兒隻微微頷首,但笑不語。

沈冽並未察覺異樣。

自顧自陷入回憶,輕笑道。

“說起你兄長,當年若非他機智果敢,老夫那孫女清棠、陸家小子明祈,還有好幾個世家子弟,隻怕都要折在那夥拍花子的手裏了。”

沈冽捋須繼續道。

“那時他才多大點人?竟能帶著一群更小的孩子從賊人窩裏逃出來,還敢帶著官兵殺回去剿匪!”

“陛下當時覺得太過危險,不欲深究,是你兄長愣是堅持己見,陳明利害,這才救回了陸家小子。”

“若非如此,長公主和皇帝哪有現在這姐弟情深的時候。”

顧蘅凝神細聽,這才恍然。

原來還有這般淵源,難怪陸明祈見到兄長總是一副格外親厚信賴的模樣。

沈冽自顧自陷入回憶中,言語全是惋惜。

“後來,長公主和陸家還特意請了你兄長去給那幾個孩子做了一陣子伴讀。”

“名義上是切磋學業,實則是想讓自家孩子跟你兄長多學些沉穩氣度。”

“可惜沒多久,你兄長便舊疾複發,你父親急忙將他帶去南邊尋醫問藥,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顧蘅垂下眼睫,輕聲道:“兄長行事,向來最為妥帖周全。”

這話倒是由衷,顧蘊之確實擔得起這份讚譽。

沈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你們兄弟二人,都是好樣的!聰慧、勇毅、有擔當,不像你們那個爹——”

他話已經出口,似乎覺得不妥,硬生生頓住,隻含糊道。

“咳,你們很好,很好!”

顧蘅聽得一頭黑線,心下無語:……

好端端的,提那個掃興的人作甚?

麵上卻依舊維持著謙遜聆聽的模樣,仿佛全然不解其意。

沈冽話說完,猛地回神。

抬眼看到顧蘅因失血和疲憊而愈發蒼白的臉色,心下頓生歉意。

暗罵自己老糊塗了,拉著個重傷小將說這些陳年舊事做什麽。

他立刻板起臉,語氣卻放緩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好了好了!這些舊事日後再說也不遲。你眼下最要緊的是給老夫好好歇著!把精神養回來,後麵還有的是硬仗要打,少不了你出力的時候!”

顧蘅聞言,眸中閃過一抹光,所有雜念瞬間被壓下。

她收斂心神,沉聲應道:

“是。”

沈冽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開了帳篷。

*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

謝衍便迫不及待地遞了帖子,以“商討顧家捐糧以援北境軍需”為由,再次登門顧府。

明禮院的書房內,茶香嫋嫋。

謝衍幾乎是壓著性子,喝下顧蘊之地來的那杯茶。

隻是有多心不在焉隻有他自己知道。

“大公子。”

謝衍覺得繼續耽擱下去還不如開門見山。

畢竟隻有未知的事情才會令人恐懼。

謝衍那雙穠麗的鳳眼裏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昨日留話,今日謝某已至,特請大公子賜教?”

顧蘊之抬眸,神色較之昨日更為清淡疏離。

甚至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聲音也淡了幾分。

“謝相……是想通了?”

謝衍見他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心中焦躁更甚。

“大公子就不必再賣關子了!直言便是!”

幾乎是同時,兩人都失去了耐心。

異口同聲地開口,說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話:

顧蘊之:“你代替我去北境做一件事!”

謝衍:“你們顧家把她藏到哪裏去了?!”

話音落下,兩人俱是一怔。

眼中同時浮現出清晰的迷茫和錯愕,顯然都沒料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

顧蘊之迅速反應過來,壓下心中的驚疑。

率先發難。

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謝相,你私下查探的那些事情,我顧家不欲多摻和。”

“但隻要你答應,將我的人平安帶去北境,我便可當作不知。”

話語間的威脅,不言而喻。

你謝衍若不答應,那你的秘密便可能不保。

謝衍眼神倏地眯起,如同一隻狡詐的狐狸。

“北境?你顧家能手眼通天,為何不自己派人去?何須假手於我?”

顧蘊之輕笑一聲,漠然開口。

“我求的,是萬無一失。”

尋常渠道,未必能避開所有耳目,尤其是在這敏感時期。

隻有最不可能的人,做最不可能的事,才最有可能做到。

謝衍隻覺得荒謬至極,幾乎氣笑。

“我一介文臣。堂堂宰輔,無詔豈能擅離京城?更遑論前往戰火紛飛的北境?大公子莫非在說笑?”

顧蘊之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語氣卻篤定異常:“辦法總會有的。隻要謝大人……點頭答應。”

他似乎篤定謝衍不日就會前往北境。

謝衍隻覺得荒唐。

他如今也能勉強算得上皇帝的心腹了。

自己什麽風聲都沒聽到,這顧蘊之卻如此篤定他就會出去?

謝衍心中疑竇叢生,麵不改色,緊緊逼問:“那為何偏偏是我?”

滿朝文武,為何選中他這個與顧家勢不兩立的政敵?

顧蘊之直視著謝衍年輕氣盛,卻不得不勉強維持穩重的臉,目光深沉。

隨即緩緩吐出幾個字:“因為隻有你……我與宮裏的陛下,才會都放心。”

皇帝放心謝衍是孤臣,不會與邊將勾結;

而他顧蘊之,另有所圖,手有他想要的東西。

謝衍隻覺得這話荒唐透頂,麵上浮現譏誚。

“大公子怕是忘了,我謝衍與你們顧家,可從不是一條船上的人!”

顧蘊之聞言,非但不惱,反而露出一絲胸有成竹的淡笑。

意有所指地緩緩道:“謝大人的話,此刻……還是不要說得太篤定為好。”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謝衍精心構築的偽裝。

謝衍猛地一噎,瞬間想起了昨日自己篤定的樣子,本想著絕不會就範。

可這會兒,不還是老老實實坐在這裏?

他強自鎮定,冷聲道:“大公子……便是這樣求人辦事的?”

顧蘊之緩緩站起身,他身形清瘦,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

他一步步走近謝衍,神色淡然,說出來的話,卻讓謝衍大驚失色。

“我知道你在查什麽,更知道你想做什麽。若我說……我能幫你呢?”

謝衍審視著近在咫尺的顧蘊之:“空口無憑,我憑什麽信你?”

顧家是構陷謝家的人之一,他如何能信?

顧蘊之已走到他麵前。

兩人距離極近,謝衍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清冽鬆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藥味。

顧蘊之的目光牢牢鎖住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因為,你隻能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