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宮宴(一)
聞言,蘭笙上前扶起崔氏。
細細整理了她的裙擺,隨後崔氏領著一眾女眷出門相迎。
殿外寒風凜冽,女眷們立於階前,靜候家主歸來。
崔明婉瞧見一行人朝這邊走來。
顧昀走在最前,一身玄色祭服,腰間玉帶沉穩,步履間盡是久居高位的威儀。
他麵容俊朗,眉目深邃,雖已而立之年,卻比那些年輕子弟更添幾分成熟氣度。
顧蘊之落後半步,麵色雖蒼白,行走間卻自帶世家公子的從容。
一襲玄色暗紋長袍,襯得身形清瘦矜貴。
身後跟著旁支一眾子弟,浩浩****也有數十人。
瞧著眾人行至廊下,崔氏笑容溫婉,上前盈盈一禮:“給老爺請安。”
顧昀心中對崔氏再不喜,也不會當著眾多旁支的麵下她的麵子。
雙手向前伸手虛扶,做足了夫妻情深的模樣。
崔氏順勢起身,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搭,仿佛真是恩愛多年的夫婦。
崔明婉站在女眷之中,眸色微暗。
“老夫人那邊如何了?”
按著顧家的規矩,顧昀帶著一眾子弟去祠堂祭祀。
由老夫人這個家主之母在後院散福餅,將特定祭器蒸製的紅棗餑餑親自分給孩童。
意為“祖蔭綿長”
顧昀未在花廳瞧見榮禧堂的人,想來是還沒結束。
崔氏莞爾一笑:“方才玉嬤嬤派人來說快結束了,正過來呢。”
顧昀微微點頭:“既如此,便擺膳吧。”
“是。”
蘭笙朝著侍立在一旁的眾人招手。
廊下候著的丫鬟小廝們立即碎步上前。
青衣婢女們捧著鎏金銅盆伺候淨手,小廝們則捧著烏木托盤引路。
“請諸位老爺、少爺往東花廳用膳。”管事躬身道。
顧昀略一頷首,帶著顧蘊之與顧蘅往東邊去。
男眷們紛紛跟上。
崔氏目送他們離去,轉身對女眷們溫聲道:“諸位夫人小姐,請隨我來。”
崔明婉站在人群裏,看著顧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轉角,才慢半步跟上崔氏。
周姨娘早早就安排好了人,在東花廳的廂房備好了幾位主子的衣服。
顧昀先行換下祭服,身著絳紫衣袍,領著顧蘅和顧蘊之在前廳應酬親眷。
顧蘊之因體弱,隻略飲了幾口清茶,便坐在一旁,麵色蒼白卻仍帶著溫和笑意。
而顧蘅則被推至人前,一杯接一杯地飲著敬來的酒。
她本就生得英氣,如今扮作顧蘊璋,更是舉止從容,毫無女兒家的扭捏。
“蘊璋少爺這氣度,當真越發沉穩了。”二房的一位族老捋須笑道
“聽說在七皇子跟前也得臉得很。”
顧蘅垂眸一笑:“叔父過獎。”
席間眾人紛紛上前敬酒附和,誇讚其年少有為。
顧蘅一杯接一杯地飲著敬來的酒,白皙的麵頰漸漸浮起紅雲,眼尾也染上幾分醉意。
酒意上湧,反倒襯得眉眼越發鮮活生動。
在燭火映照下,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精致。
三房老爺顧安眯著眼打量她,忽然笑道:“我瞧著蘊璋這模樣,倒是接了嫡兄你樣貌十成十。”
於是眾人紛紛應和,“我瞧著也是”
“若是還有一位謝家小姐,隻怕今日蘊璋侄兒也要被攔在國子監門口了。”
席間眾人聞言,笑道。
“蘊璋少爺這般品貌,將來不知要惹多少姑娘相思......”
顧昀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眸色沉了幾分,卻未開口。
“三叔說笑了。”
顧蘊之坐在一旁,側首招來鬆煙:“去端碗醒酒湯來。”
鬆煙領命退下。
顧蘊之垂眸,掩去眼底的不悅。
他從未覺得這位三叔如此聒噪。
隨即擰眉看向顧蘅,自己一個姑娘家,怎的喝酒也沒個分寸?
於是將手中的青瓷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抬眸環視席間,開口。
“各位叔伯,承蒙厚愛,隻是蘊璋下午還要進宮麵聖,少年人也不宜多飲。”
席間霎時安靜了幾分。
三房老爺顧安張了張嘴,終究顧忌顧蘊之的身份,沒再出聲勸酒。
這時鬆煙端著醒酒湯快步走來。
顧蘊之並未回頭,隻是抬了抬手。
廣袖垂落間露出一截手腕,那姿態矜貴從容:“給你主子送去。”
他頓了頓,又淡淡補了一句:“看著他喝完。”
鬆煙連忙躬身應是,捧著醒酒湯快步走向顧蘅。
席間眾人見狀,也都識趣地轉移了話題,再不敢多勸一杯。
顧昀執杯的手微微一頓,若有所思地望向長子。
蘊之向來清冷自持,何曾這般關切過他人?
想來是怕醉酒誤事,漏了馬腳。
這樣想著,他不動聲色地朝福安招了招手:“去,也給我備碗醒酒湯來。”
說話時目光仍停留在顧蘅身上。
酒過三巡,蘅兒眼尾已染上薄紅,卻仍坐姿端正,背脊筆直如青竹。
指尖虛攏著酒盞。
指節如玉,修長分明,飲酒時廣袖半遮,隻露出一點雪白的手腕。
燭光映照下,她眉目如畫,英氣中透著幾分精致。
鼻梁高挺,唇色因酒意而嫣紅,反倒襯得整張臉愈發清貴。
幾縷碎發垂落額前,明明已有三分醉意,卻仍儀態端方。
舉手投足間皆是世家精心教養出的風骨。
顧安說得果然不錯,這一眾子女裏,確實數她最肖似自己。
顧蘊之瞧著顧蘅乖乖喝下醒酒湯,心中一鬆。
旋即,不再關心席上的事,靜坐在位置上,神色漠然。
暖閣內,銀箸玉盞映著燭光,滿室生輝。
老夫人周氏端坐上首,身邊圍著幾位族中輩分極高的婦人。
言笑晏晏間,盡是世家貴婦的雍容氣度。
崔氏領著顧菀箏與崔明婉在席間周旋。
顧菀箏年近十五,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舉止端莊有度;
崔明婉十六歲,更是落落大方,談吐間既有少女的靈動,又不失貴女的沉穩。
二人一左一右隨侍在崔氏身側,倒顯得崔氏那張笑臉愈發僵硬。
老夫人瞥了一眼外頭男席的方向,對身旁的玉媽媽低聲道:“去那邊叮囑兩句,讓蘊璋少喝些酒。”
話音雖輕,卻被鄰座的三房夫人聽了個真切,當即笑道:“母親這是心疼孫兒了?往年可沒見您這般攔著蘊璋喝酒。”
老夫人聞言,隻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她想起顧蘅回府這些時日,雖頂著男兒身份,卻處處妥帖,心裏倒也真生出幾分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