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30章、祭祀大禮

卯時一刻,天色漆黑,顧府眾人已然肅立在祠堂。

祠堂內七十二盞青銅宮燈齊齊點亮,所有的門均打開,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這是顧蘅第二次來到顧家家祠。

上一次初回本家的滿心惶恐,隻能惴惴不安匍匐在地。

而這一次,作為顧家的嫡次子,可以堂堂正正立於祠堂。

顧蘅的目光細細掃過,隻見正中央紫檀木供桌上按“左昭右穆”排列著十二代先祖牌位,鎏金雲紋在燭火中泛著冷光。

最上方供著顧家始遷祖的赤金牌位,以明黃綢緞襯底。

供桌上擺著三牲五鼎,左側青銅俎案陳設整豬、整羊、整鵝(豬頭朝東,羊頭向北,鵝尾向南),右側五供鼎中盛著稻、黍、稷、麥、菽五種穀物,皆以青瓷盤盛放。

第二層供案擺著“山八珍”(駝峰、熊掌、猴腦等)、“海八珍”(魚翅、鮑魚等)共十六道,皆用掐絲琺琅碗碟盛裝。

最前排是顧昀親筆題寫的青詞表文,壓在羊脂玉鎮紙下。

卯時三刻,擊鼓鳴鍾。

祠堂外九尺高的青銅編鍾被連敲九下,東側牛皮大鼓擂響三通,震得簷角積雪簌簌落下。

顧昀立於漢白玉台階最高處,玄色祭服上的金線雲紋在火光中浮動如活物。

他身後依次排開顧家男丁,從嫡係到旁支,按輩分列隊,如一道森嚴的等級之牆。

顧蘅站在顧蘊之身後半步處,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顧蘊之背如鬆柏,一身玄色祭服,衣領處綴著同色的玄狐毛領,在燭火映照下泛著低調的暗芒。

腰間的玉帶上雕著顧氏家徽,連衣擺的雲紋都是用銀線暗繡的,行走時若隱若現。

什麽也不做就立在那裏,自有一派雍容,舉手投足皆顯世家風範。

上頭顧昀率先在鎏金蟠龍盆中盥手,用雪鬆巾拭幹後,從禮官手中接過三支龍涎香。

香柱粗如兒臂,在千年銀杏木製成的火盆中點燃時,散發出沉鬱的香氣。

“跪——”

隨著顧昀插香的動作,禮官一聲長喝,眾人齊刷刷跪在青玉蒲團上。

上香過後,顧昀執青銅斝斟滿陳年花雕,酒液呈琥珀色,在火光中如同熔金。

一敬的是天道庇佑,讓顧家百年昌榮。

第二杯敬地,酒液滲入鋪地的百年青磚,敬的是厚土載物,承載著顧家百年榮辱。

第三杯敬祖,顧昀將最後一杯酒穩穩潑在始祖牌位前,敬的是請祖宗睜眼。

看看這滿堂兒孫裏,有誰能夠續寫顧家的榮光。

顧昀將青銅斝置於供桌上,行至一旁。

“獻帛——”

禮官話音未落,顧蘊之起身接過小廝手中的玉匣。

內裏放著三尺長的玄色雲紋錦帛,帛上繡著顧氏家訓。

玉帶束錦袍,舉止若鬆風振玉,眸光沉靜如寒潭映月。

與生俱來的貴氣,這才是世家真正蘊養出來的嫡長子。

“獻黍——”

顧蘅手捧青玉盤上前,裏頭盛放的當年新黍,顆粒飽滿如金珠。

她將玉鬥高舉過眉,三拜之後穩穩置於始祖牌位前。

“願先祖庇佑,”顧蘅的聲音混在禮官唱誦中,“風調雨順,倉廩豐實。”

顧昀站在祠堂高階之上,目光滿意。

到底是顧家血脈。

使流落在外多年,骨子裏那份世家氣度,終究是磨不掉的。

昨日三房的人還腆著臉來問:“靈堂走水,兩位少爺重傷未愈,今年祭祀,不如讓蘊禮來?”

顧昀當時便冷笑出聲。

顧蘊禮?不過是個庶出的玩意兒,也配站在祠堂正中執禮?

他眯眼看著堂下的顧蘅,少年挺拔如竹,行禮時背脊筆直,哪有半分重傷初愈的虛弱?

“禮成——”

隨著禮官唱喝,顧昀收回目光。

顧家族老展開羊皮卷,用古音吟誦:“維承平十五年,歲次乙卯,顧氏子孫敢昭告於列祖列宗...”

隨著吟誦,顧昀開始賜胙肉,將祭過祖宗的豬羊肉分給各房。

嫡支得牛前腿,象征家族脊梁;旁支得羊後腿,寓意枝繁葉茂。庶子僅分得豕肋,示意他們安分守己,輔佐嫡支。

後院花廳,暖閣內炭火融融,熏香嫋嫋。

崔氏端坐主位,身著正紅織金百褶裙,發間六鳳銜珠步搖垂下的流蘇紋絲不動。

左右兩側依次坐著顧家各房夫人,皆是按著輩分排列。

二房夫人坐在下首,圓臉含笑,正捧著茶盞與幾位旁支夫人說話:“今年祭禮辦得真是體麵,大嫂操持得辛苦。”

她嗓音溫軟,話裏話外都是奉承,“聽說連終獻的黍米都是二少爺親自去莊子上收的?這般用心,祖宗定然欣慰。”

“可不是嗎?大少爺驚才絕豔,由他獻帛,也算告慰祖宗,顧家後繼有人了。”

崔氏唇角微勾,眼底染上一絲真切笑意。

溫聲詢問各家今年如何。

三房夫人坐在一旁,一襲絳紫裙裾,發間金雀釵映得麵容愈發明豔。

她與崔氏素來不睦,此刻隻慢條斯理地撥著茶蓋,似笑非笑:“是啊,誰能想到呢?”她眼尾掃過崔氏,“二少爺這般出息,倒是讓人心中安慰呢。”

崔氏指尖一緊,茶盞險些捏碎。

蘭笙適時上前,笑吟吟地岔開話頭:“三夫人嚐嚐這梅花酥,是老夫人命小廚房新製的。”

三夫人輕哼一聲,到底沒再開口。

偏廳裏,顧菀箏正領著顧家旁支的姑娘們說話。

這些女孩雖都姓顧,卻因是旁支所出,平日難得進主宅。

今日見了顧菀箏,個個都帶著幾分小心奉承。

崔明婉安靜地坐在一旁,將這些旁支姑娘盡收眼底。

“菀箏姐姐這身衣裳真好看,是雲錦閣的新樣式吧?”一位穿著鵝黃襖裙的姑娘笑著湊近。

“祖母慈愛,是前些日子祖母賞的料子。”顧菀箏唇角含笑,指尖輕輕拂過袖口的纏枝紋,“說是南邊新貢的雲霞緞。”

她今日穿著淡紫繡玉蘭的襖裙,發間隻簪一支珍珠步搖,既不張揚,又不失貴氣。

自打去老夫人院裏學規矩後,她眉宇間的驕縱之氣褪去不少,此刻被人圍著奉承,也不見半分得意。

反倒時不時將話題引到崔明婉身上,免得這位表姐被冷落。

“聽說菀箏姐姐的婚期定在八月?”另一位小姐掩唇輕笑,“三皇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才貌雙全呢。”

明知顧菀箏生母崔家與三皇子薑貴妃不睦,還提起這話,顯然不懷好意。

顧菀箏眼睫微垂,唇邊的笑意絲毫未變:“婚姻大事,聖上賜婚,我們做女兒的,聽著便是了。”

她這般落落大方,倒讓那些存心試探的姑娘們不好再打趣。

她抬眼看向那姑娘,忽然笑道:“說起來,芸妹妹今年也該十二了吧?”

被點名的顧芸頓時紅了臉,其餘姑娘也都鬆了口氣。

生怕這位大小姐又像之前一樣,一言不合就生氣。

崔明婉垂眸抿茶,掩去眼中的深思。

顧菀箏這般行事,倒真有幾分世家嫡女的氣度了。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小丫鬟進來低聲回稟:“夫人,前頭祭禮結束了,老爺帶著少爺們往這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