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守歲
顧家的宅邸坐落在皇城東側，府邸占地極廣，幾乎占了半條長街。
青磚黛瓦連綿起伏，飛簷翹角在日光下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門前一條筆直的青石板路直通宮門，是一等一的天子近臣。
府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點綴其間，處處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蘊。
遠遠望去，顧府的門楣上懸著禦賜的金匾，上書“忠勤第”三個大字，筆力雄渾。
彰顯著顧家在朝中的地位。
府內仆從進出有序，即便是在除夕這樣的日子，也依舊規矩森嚴，不見半分雜亂。
馬車剛在大門前停穩，門口候著的小廝們便齊刷刷跪地行禮。
“恭迎老爺回府！”
“給二少爺請安！”
聲音整齊劃一，在雪夜裏格外清亮。
為首的管事疾步上前，親自打起車簾，又命人趕緊往門廊下多添兩盞燈籠。
顧昀踩著腳凳下車，隨口問道：“大少爺這會兒在何處？”
“回老爺的話，”管事福貴躬身答，“大少爺方才還在榮禧堂陪老夫人說話，這會兒怕是一同去了怡園。”
怡園坐落於顧府二門內，是專為家宴而設的雅致院落。
園中遍植數十株紅梅，冬日裏花開如血，暗香浮動。
朱漆廊柱的宴廳半隱於梅林之間，簷角飛翹，與枝頭紅梅相映成趣。
廳內軒敞開闊，正中設一座精巧戲台。
更妙的是園中引了一處溫泉，匯成人工湖，隆冬時節仍水汽氤氳，與梅香交織，恍若仙境。
福貴躬著身，又補了一句：“夫人已備好了團圓飯，就等老爺和二少爺回來一同守歲呢。”
顧昀點點頭，領著顧蘅往府內走去。
二人一路穿過回廊，顧蘅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她回府後便一直在院中模仿顧蘊璋的言行，後來又因靈堂失火一直在養傷，一直也未曾好好看過顧家全貌。
如今一路走來，才真正意識到顧府的恢弘——
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立著雕花石燈，暖黃的光映著積雪；
假山疊石錯落有致，即便在冬日也透著雅致；
簷下掛著的銅鈴隨風輕響，聲音清越悠遠。
紫檀木的欄杆打磨得光滑如鏡，廊柱上的金漆雖曆經風雨卻依舊鮮亮，就連轉角處的石雕瑞獸，都栩栩如生，顯然出自名家之手。
轉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堂前掛著八寶琉璃燈，照得階前亮如白晝。
裏頭戲正唱到精彩處，鑼鼓聲越發急促，倒真有幾分盛世年節的味道。
“是周姨娘請的戲班子，”管事笑著解釋，“說是除夕夜，合該熱鬧些。”
顧昀點點頭：“她費心了。”
心中微微一動，周姨娘雖容貌不夠明豔，才情也稱不上出眾。
但是這獨一份的細膩妥帖，是常人比不上的。
往年除夕，崔氏操持的宴席總是規矩森嚴，處處講究排場。
冷冰冰的仿佛不是在過年，總讓他覺得顧家仿佛已經日薄西山，馬上就要敗落了。
顧蘅跟在父親身後，忽見角門處閃過一道鵝黃身影。
不知道是誰身邊的丫環。
她眸光微動，卻隻作未見，跟著父親踏進了燈火通明的院門。
雪後的怡園，紅梅簇簇綻於枝頭，紅梅白雪，煞是好看。
腳下青石小徑被精心掃淨，隻餘薄薄一層雪粉，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廊簷下懸著紅綢宮燈，燭火透過輕紗燈罩，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暈，卻並不刺眼。
最亮的仍是天上那輪明月，清輝灑落，將雪地照得瑩瑩生輝。
夜風拂過，梅香清冽，混著一絲溫泉水汽的濕潤，撲麵而來，連呼吸都變得綿長。遠處正殿裏，隱約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詞，伴著鼓樂聲，卻因隔著梅林，聽不真切，反倒添了幾分朦朧的意趣。
顧蘅攏了攏肩上狐裘，她抬眸望向梅林深處，燈火與月光交織，將整座怡園映得如夢似幻。
這裏倒是比外頭暖和許多，倒是不知為何。
顧蘊之披著厚重的狐裘大氅，手裏還捧著一個鎏金暖爐，卻仍覺得指尖發涼。
他微微垂眸，看著茶盞上升騰的熱氣在麵前氤氳成一片白霧。
直到顧昀帶著顧蘅踏入廳內，他的目光才微微一動。
顧蘅老老實實地跟在顧昀身後，舉止規矩，活脫脫一個乖巧懂事的小輩。
顧蘊之靜靜地看著兩人走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原本繃緊的肩線也不知不覺鬆了下來。
平安回來就好。
老夫人見二人回來，臉上立刻露出慈愛的笑容。
向顧蘅招手道：“可算回來了，快讓廚房上菜吧。”
兩人上前行禮：“母親。”
“祖母。”
老夫人拉過顧蘅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兒，今日進宮赴宴，怕是喝了不少酒吧？這會兒難受不？”
顧蘅乖巧答道：“多謝祖母關心，孫兒隻飲了幾杯。”他低頭聞了聞衣袖，故作疑惑，“酒味很濃嗎？”
老夫人朝身旁的琉璃示意：“讓廚房做碗醒酒湯來。”
“不必了，沒得麻煩，孫兒沒有喝什麽。”
“仔細等會兒被風撲了頭疼。”
被晾在一旁的顧昀輕咳一聲：“母親、”
老夫人這才像是剛注意到他：“你站著幹什麽？別站著了，入席吧。”
她頓了：“今日周姨娘費了不少心思。”
顧昀會意，這是讓他去周姨娘那兒露個臉。
他正愁不想去正院應付崔氏，便順勢道：“辛苦她了。我晚點去瞧瞧她。”
崔氏坐在席間，指尖死死掐著帕子。
除夕夜，這老虔婆竟還給她添堵！
顧菀箏和崔明婉察覺到她的怒意，皆垂眸不語。
為著熱鬧，老夫人特意命人撤了分席的小案，換上了一張黃花梨雕花大圓桌。
桌上鋪著正紅色團花錦緞，中央擺著一尊鎏金福壽雙全的轉心火鍋，周圍環繞著十二道冷盤，八樣熱菜，四色點心，將桌麵擺得滿滿當當。
老夫人坐在上首，左右分別是顧昀和顧蘊之，顧蘅挨著兄長坐下。
對麵則是崔氏領著顧菀箏、崔明婉和顧芷。
周姨娘坐在末位，卻也不顯冷落。
桌上碗筷杯盞皆是成套的粉彩瓷器，釉色溫潤，繪著歲寒三友的圖案。
每人麵前還擺著一盞金邊小碟，盛著酸甜可口的蜜餞果子，專為解膩備下。
丫鬟們穿梭其間，輕手輕腳地添茶布菜。老夫人親自夾了一塊水晶肴肉放到顧蘅碗裏
“嚐嚐，這是你父親最愛吃的。”
顧蘅乖巧應下，低頭嚐了一口，肉質鮮嫩，入口即化。
席間，戲台上的《麻姑獻壽》唱得正歡，鑼鼓聲與笑語聲交織，倒真有了幾分團圓喜慶的氣氛。
崔明婉坐在顧菀箏身側，時不時偷瞄顧昀一眼，見他果然眉眼緋紅染上酒氣。
便也安下心來，小口吃著麵前的銀絲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