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37章、屏風

正月初一,顧昀身著朝服,於巳時準時入宮朝賀。

宮中儀典莊重繁瑣,待回府時,已是賓客盈門。

六部尚書、侍郎、禦史中丞等文臣陸續登門拜年,顧家正廳茶香嫋嫋,談笑間皆是博弈。

天還未亮,崔氏便已起身梳妝。

她換上一品誥命夫人的朝服。

正紅色雲錦大衫,金線繡著孔雀補子,頭戴七翟冠,珠翠垂落,端莊華貴。

顧菀箏亦是一身緋色織金裙襖,發間簪著赤金步搖,明豔卻不失大家閨秀的沉穩。

崔氏瞧著很是滿意:“不錯,我崔靜儀的女兒就該如此。”

多日來的鬱氣一掃而空,崔氏唇角含笑。

正準備扶著顧菀箏的手出門,卻見顧昀匆匆過來。

“你們準備進宮了?”

“父親。”

崔氏看著顧昀,柔柔一笑:“妾身正準備帶著菀箏進宮呢。”

顧昀看著兩人的裝扮,雖然隆重但也得體。

不放心的叮囑:“如今朝中形勢多變,你們進宮一定不能太出風頭。”

崔氏暗暗皺眉,說她們多沒分寸似的。

現在後宮之主是自己的堂姐,雖說嫡庶有別,但究竟一筆寫不出兩個崔。

她去赴宴能有什麽危險?

心中雖然這樣想著,但是到底沒說出來。

崔氏麵上恭敬應下:“老爺放心。”

“你們兩個多加注意。”說罷,顧昀轉身進宮了。

見顧昀離開,崔氏立即喚來心腹嬤嬤:“去把西廂房那架紫檀木框的百鳥朝鳳屏風裝上馬車。”

顧菀箏聞言指尖一顫:“父親方才不是說......”

“傻丫頭,”崔氏親自為她簪上一根金塹玉花簪,“你當皇後娘娘真缺這些玩意兒?聖上為你和三皇子賜了婚,母親總放心不下”

“這也是為了告訴薑貴妃,我們顧家的女兒不是好欺負的。”

顧菀箏柔順地低頭:“母親費心了。”

崔氏拍了拍女兒的手,輕聲道:“做母親的,不就是為兒女費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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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殿內,金絲楠木的雕花宮燈高懸,暖香氤氳。

皇後端坐上首,鳳冠霞帔,笑意溫婉。

瞧見底下的崔氏和顧菀箏,柔聲召喚:“菀箏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顧菀箏蓮步輕移,行至殿中,盈盈下拜:“臣女顧菀箏,叩請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含笑抬手:“快起來。”

顧菀箏起身,嗓音清柔如涓涓溪流:“娘娘鳳儀天成,今日新春,臣女鬥膽獻上親手所繡的‘百鳥朝鳳’屏風一副,願娘娘福壽綿長,春秋鼎盛。”

宮女們抬上屏風,隻見金線銀針勾勒出的鳳凰栩栩如生,百鳥環繞,羽翼斑斕,針腳細密得連羽毛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皇後眼前一亮,親自起身細看,讚歎道:“好精巧的手藝!這鳳凰的眼睛,竟是用米珠綴的?”

顧菀箏柔聲答道:“回娘娘,是南洋進貢的珍珠,臣女磨了許久才得這般大小。”

皇後滿意地點頭,拉著她的手對眾人道:“瞧瞧,這才是真正的閨秀風範!”

薑貴妃端坐在皇後下首,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茶蓋,目光冷冷掃過那架百鳥朝鳳屏風。

不過是些金線珍珠,也值得這般顯擺?

崔家這等暴發戶,果然沒見過什麽好東西。

她紅唇微勾,眼底卻無半分笑意,目光落在顧菀箏身上時,更添幾分厭煩。

這丫頭,當真是分不清主次,自己這個正經婆婆坐在這兒呢,獻禮獻給別人去了。

一開口,話裏帶上了陰陽怪氣:“皇後娘娘說得是,顧小姐果然七竅玲瓏心,把您哄得心花怒放的。”

殿內陡然一靜。

顧菀箏聞言心中也是惱怒。

再開口已經不客氣:“皇後娘娘母儀天下,想來也是不想讓我們這些小輩尷尬,給我們麵子罷了。”

言語之下就是薑貴妃小氣,專與小輩過不去。

被當著這麽多人下麵子,薑貴妃冷笑一聲:“裝模作樣。”

崔氏聞言在袖中攥緊手。

這薑氏,仗著是三皇子生母,還真把自己當正經婆婆了?

皇後適時地打了個圓場:“好了,今日是喜慶日子,都別拘著。”

抬手讓內侍官賞了顧菀箏一對赤金嵌寶的鸞鳳鐲,又賜下江南進貢的雲錦十匹。

席間命婦們見狀,紛紛上前恭維

“哎呀,顧小姐果然玲瓏心思。”

“蘭心蕙質,閨閣典範啊、”

正當宴席熱鬧之際,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喝聲

“聖旨到!”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孫祿手持拂塵,緩步入內。

皇後為首,紛紛上前跪下接旨。

“顧家大小姐顧菀箏,品性溫良,才德兼備,朕心甚慰。既已賜婚三皇子,今特擇中秋佳節完婚,著若秋嬤嬤協同內宮操持婚事,欽此——”

話音一落,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崔皇後和薑貴妃笑意僵在臉上,眼底卻已陰沉如墨。

——八月完婚?為何突然這般急促?

原本兩家不對付,本想著能拖就拖。

可聖旨已下,再多的不滿也隻能咽下。

“臣婦(臣女)謝主隆恩——”

聲音恭順,聽不出半分異樣。

皇後很快調整神色,溫聲道:“中秋月圓,正是好日子,本宮定會好好操辦。”

薑貴妃也勉強扯出一抹笑,附和道:“陛下聖明。”

顧菀箏垂首退回席位,餘光卻瞥見薑貴妃冷冷掃了她一眼。

聖旨比崔氏母女的馬車更早抵達顧府。

顧昀立在書房窗前,中秋完婚?

皇帝這是疑心他與崔家走得太近了。

除夕夜宴上的試探還不夠,如今連聖旨都迫不及待地砸了下來。

更糟的是,顧菀箏在皇後麵前獻禮的事,竟已傳得滿城風雨。

什麽“金線珍珠屏風”、“南洋貢珠”

就差沒明說他顧昀為官不正,私收賄賂了!

“蠢婦!”顧昀猛地將茶盞擲在地上,瓷片四濺,“千防萬防,還是防不住她們自作聰明!”

顧蘊之坐在一旁,眉頭緊鎖。

——多此一舉。

皇後與薑貴妃本就勢同水火,顧菀箏這般高調獻禮,不僅將來在宮中處境艱難,更給了禦史台攻訐顧家的把柄。

他聲音冷冽:“去查,那架屏風的珍珠是誰經手的。”

承安低聲道:“已經問了,是……崔家舅老爺送來的。”

顧蘊之閉了閉眼。

果然,崔家這是生怕別人抓不到顧家的錯處。

那南洋貢珠,不是貢品就是戰利品。

聖上賞沒賞一查就知道。

顧昀一聽這話,頓時目眥欲裂:“你母親帶這進宮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