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41章、你好看,我記得

皇帝得知顧昀未到辰時便在太極殿求見,連忙讓孫祿將人帶進殿內候著。

自己則匆匆趕過去, 一入內便見顧昀一身素衣跪伏於地。

“顧愛卿,新春佳節,你這是所為何事?”

顧昀一聽皇帝發問,桃花眼一紅,俯跪在地:“臣有愧聖恩!”

隨即就將昨日屏風上的南洋貢珠一事盡數推至崔氏嫁妝上,隻道:內子不舍女兒,臣也不曾多多關心。

末了,言辭懇切:“臣蒙陛下信重,執掌中書,兢兢業業,從不敢懈怠。”

顧昀哽咽了一下:“唯有嫡長子蘊之體弱多病,臣私心作祟,多留了些財物給他傍身……”

他重重叩首:“臣有罪!”

皇帝眯著眼不說話,此事說大不大。

他本欲讓禦史台參他幾本,給顧昀找些不痛快。

沒想到這個老狐狸竟先發製人,尚在年節就來請罪。

若是自己真的以此為由敲打顧家,隻會讓那些世家動亂,覺得自己這個做皇帝的小題大做。

既然都是世家了,誰還沒有點好東西在家中。

更何況,顧昀不是都說了:這是崔氏的嫁妝他不知情嗎?

殿內沉默半晌。

“顧愛卿,”皇帝忽然歎息,“朕知你赤膽忠心,豈會因這些小事計較?倒是讓你平白遭受非議,朕心難安。”

“我瞧你那女兒也是至純至善,曉得感念天恩,”皇帝走下禦座,親手扶起顧昀,“也是怪皇後治理六宮不嚴,讓這等混賬話傳出去了。”

“讓你們顧家受委屈了。”

顧昀心中冷笑:“臣,惶恐!”

皇帝抬手示意孫祿擬旨:

“顧家嫡女菀箏,溫婉賢淑,特封為‘明蕙郡主’,享食邑百戶,中秋婚儀由內廷操辦。”

這樣既全了皇家顏麵,又安撫了其他朝臣。

皇帝自認為做出了讓步,但也借此拿捏了顧昀的兒女親事,也不算虧。

可是皇帝估計沒想到的是,顧昀和夫人舉案齊眉,膝下隻有一個嫡女,對此肯定是珍之重之。

但是對於顧家來說,犧牲一個女兒,是再不值一提的代價了。

顧昀垂首謝恩,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踏出禦書房,顧昀攏了攏衣袖,果然與蘊之預料的分毫不差。

昨夜蘊之便斷言,皇帝不會因此事發難。

但必會以其他方式牽製顧家。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讖。

皇帝雖未深究貢珠一事,卻借著安撫之名,將菀箏的婚事徹底釘死。

那孩子,終究是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顧府榮禧堂

顧蘊之踏入屋內,未急著落座,而是先解下狐裘大氅遞給承佑。

看著誠惶誠恐的妹妹,目光幽深,心中掠過一絲失望。

菀箏自小生在錦繡堆裏,綾羅裹身,珍饈養胃,出門仆從如雲。

行止皆有宮裏的嬤嬤提點,小到連執杯飲茶的姿勢,都有女夫子手把手教過千百遍。

更是不提老夫人多次將人帶在身邊教導,將利害關係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她聽。

可為何養出的,仍是這般不諳世事的性子?

直看得顧菀箏停住哭泣,他才緩慢開口:“你嫁去三皇子府,好自為之。”

“顧家不會棄你於不顧,但也不會替你助紂為虐。”

顧菀箏眼眶紅腫,顯然哭了一夜。

她攥緊手中帕子,低聲道:“兄長……”

顧蘊之眉頭微蹙:“這幾個月,你長點腦子,明白嗎?”

“三皇子府不像在家裏,不說姬妾間的明爭暗鬥,但說朝堂上的波詭雲譎,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含淚點頭:“我省得的,父親那邊……可有大礙?”

顧蘊之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會有事的。”

他抬眸看了眼窗外天色,“等父親回府,宮中就該下旨了。”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顧菀箏身上:“到時你有品階在身,即使薑貴妃再不滿,明麵上也不敢拿你怎樣。”

顧菀箏微微一怔,沒問為何她會有品階在身,她隻知道,兄長說的一定是對的。

是以,垂下頭,做足了女兒家柔順的姿態:“菀箏一切聽父兄安排。”

顧蘊之起身,走到門邊時忽又停住,背對著她道:“日後若有事,仍可遞信回家。”

“若是日後沒有我了,你也要學會獨當一麵,知道嗎?”

顧菀箏心頭猛地一酸。

兄長待她雖不如尋常兄妹親昵,可該護著她的時候,一次也沒有缺席。

是她自己糊塗,被母親慫恿著出了昏招,如今反倒連累全家。

顧蘅踏入胭脂巷時,已近中午。

本就是年節,鋪子裏冷冷清清的。

幾人走近,才發現櫃台後坐著個女子。

一襲絳紫長裙,雲鬢斜簪,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煙杆,媚眼如絲地掃過來。

“這位公子,贖當還是典當?”她紅唇微啟,嗓音酥軟。

顧蘅徑直走向櫃台,也不答話。

柳掌櫃煙杆一頓,看了顧蘅的臉,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化作笑意

“喲,原來是東家。”

她扭著腰肢從櫃台後繞出來,“奴家可等了您許久。”

顧蘅皺眉:“說話就說話你扭什麽?沒個正形。”

柳掌櫃紅唇一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還是直起了身子。

鬆石鬆墨哪裏見過這等場景,看得目瞪口呆的。

時興弱柳扶風之姿,街上的姑娘單薄的風能吹得走。

像柳掌櫃這樣風情萬種的,實在少見,好看實在好看!

顧蘅見沒有按照事先說好的那樣走劇情,回頭一看兩人呆在原地,盯著人家掌櫃的看。

..............!!!!!!!!!!!

半晌,隻好自己開口,單刀直入:“你怎麽認得我?”

剛才看到柳掌櫃的時候,自己就和鬆石對過眼色了。

確認過眼神,是不認識的人。

本以為也是崔家的,但是聽她說話的語氣又不像。

隻見柳掌櫃眼波流轉,笑得嫵媚:“你好看,我記得。”

顧蘅:……

“你好好說話。”

柳掌櫃見狀,終於收了調笑的姿態,歎了口氣:“嗨呀,你真是貴人多忘事。你爹剛把鋪子給你的時候,我還站在旁邊呢。”

顧蘅挑眉:“那你怎麽當上掌櫃了?”

“你母親說給我錢,讓我聽她的。”柳掌櫃聳聳肩,“我想著,反正都是幹活,誰給錢不是給?”

顧蘅了然,看來崔家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人來頂替這個位置。

又見柳掌櫃是個“新來的”,便想用銀錢收買她。

“那你現在聽誰的?”顧蘅似笑非笑地問。

柳掌櫃被顧蘅這個笑迷得心神一**。

忽然湊近幾分,紅唇幾乎貼到他耳邊,輕聲道:“自然是聽……長得好看的。”

“那你把賬本拿來給我,要真的。”

“真是無趣!”

趁著顧蘅查閱賬本的時候,柳掌櫃遞上一杯茶後就站在旁邊巴巴。

“您都不知道,那崔家有多厚臉皮,非說首飾鋪子的東西不好,要我們這裏的。”

“你說說她們,一個個高門貴婦,吃白食也好意思。”

“不過你母親倒是勤快,過來幾次了,反正每次都是板著臉。”

“本來臉就長,拉拉一下更長了。”

顧蘅絲毫不受影響,專心翻看賬本。

其實不必多問,賬目一翻,問題就明明白白了。

崔家女眷每月都來,典當的珠寶首飾隨便取用,卻從未付過一文錢。

見顧蘅停在支取賬目上久久不動,柳掌櫃開口。

“崔二夫人上月取走一套紅寶石頭麵,說是‘暫借’。”柳掌櫃嗤笑一聲,“不過,這一借,怕是沒打算還了。”

顧蘅挑眉:“那你可真大方哎,倒不攔著?就讓人拿走了?”

“你開玩笑呢,奴家一個當掌櫃的,哪敢攔崔家的夫人?”她柳眉微挑,麵露得意,“不過……每筆我都記著呢。”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本小冊子,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崔家取物的記錄,連誰經手都寫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