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85章、我不能

沈冽遞了折子,匆匆進宮。

朱漆宮門沉沉閉合,他在殿外跪了半個時辰,冷汗浸透重甲。

直到孫祿尖著嗓子宣人。

殿內龍涎香濃得嗆人。

不等沈冽開口,承平帝先開了腔。

“沈卿——顧府今日可熱鬧?”

沈冽恍若未聞,單膝點地,眉間壓著可見的焦灼。

他沉聲道:“陛下,軍情緊急,臣請即刻返回北境。”

承平帝倚在龍椅上,眼底浮著一層陰冷的審視。

“沈卿這般急切,莫不是與顧愛卿商議好了?”

沈冽眉頭一擰,抬眸直視。

“臣不知陛下何意。戎敵犯境,邊關告急,臣隻憂心戰事。”

皇帝冷笑一聲:“是嗎?那朕今日便收了你的兵符,你可願意?”

沈冽下頜緊繃,沉默一瞬,終是低頭。

“若陛下有更合適的人選,臣自當交權。”

“但眼下戰事緊迫,臨時換將,恐軍心不穩。”

承平帝嗤笑:“怎麽,離了你沈家,就無人能守北境了?”

沈冽握拳,指節泛白,卻仍克製著語氣。

“臣不敢狂妄。隻是副將雖勇,終究資曆尚淺,若遇敵軍主力,恐難支撐。”

皇帝拂袖,語氣森冷:“朕說了,不準你去。”

沈冽胸口起伏,終是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怒意。

如今隻能寄望於副將能撐到他設法周旋。

他深吸一口氣,轉而問道:“那糧草何時能到北境?”

承平帝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上奏折:“半月之內。”

“半月?!”沈冽豁然抬頭,嗓音陡然拔高,“陛下,戰事一旦發生,最耗糧草,若延誤——”

“朕已下旨,戶部自會安排。”皇帝不耐地打斷,“路途遙遠,急有何用?”

沈冽齒關緊咬,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這兩個月來連上十二道折子,若早做調度,何至於此?

如今敵軍壓境,糧草卻要拖上半月,北境將士如何熬得住?

“陛下該用藥了。”

沈冽抬眼,正撞見那女道從屏風後轉出。

她一身素青道袍,衣擺卻用金線繡著纏枝牡丹。

京中紛亂的流言,在此刻得到了證實

——皇帝聽信女道讒言,開始服用丹藥!

承平帝見他沉默,忽地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怎麽,沈卿若實在心急,不如去求求顧昀?你們兩家世交,說不定他有法子。”

沈冽猛地抬眼,眸中怒意幾欲迸出:“陛下!軍國大事,豈能兒戲?”

皇帝卻隻是冷笑,眼底盡是嘲弄。

“回府候著罷。”承平帝揮袖,一臉不耐,“朕自有分寸。”

沈冽跪著不動,忽聽一聲輕笑。

“若讓你家姑娘進宮伴駕……”

“陛下!”沈冽暴起卻被孫祿帶人架住,承平帝咧嘴:“朕沒了顧慮,自然放你回北境。”

宮門在身後重重閉合時,沈冽攥碎的密信簌簌落了滿地。

“昏君!”

“去顧府。”沈冽突然轉身,“告訴顧昀,老夫......願與他詳談。”

親衛瞪大眼睛:“可沈家祖訓......”

“祖訓?”老將軍笑聲嘶啞,“沈家的祖訓就是忠君護國。”

“哪個君,可沒說——”

“走!”

暮色沉沉,沈冽踏進顧府時,府內已是一片寂靜。

唯有簷角燈籠在夜風裏微微搖晃,投下昏黃的光暈。

青石板上還殘留著未幹的水漬,映著黯淡的天光,像是灑了一地的碎銀。

與白日裏的浮華喧鬧截然不同。

顧昀站在階前,剛剛送走崔時序。

轉身見沈冽立在影壁旁,神色未變。

隻微微躬身抬手:“老將軍,請。”

沈冽沉著臉,大馬金刀地跨進府門,步履帶風。

顧昀引他入書房,親手斟了一盞茶遞過去。

沈冽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今日那賊人,是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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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月軒,小橋流水畔。

顧蘊之正低頭點茶。

炭火微紅,茶筅輕攪,水霧嫋嫋升起。

他頭也不抬,淡淡道:“想來沈老將軍已經到了父親的書房了。”

顧蘅倚在廊柱旁,手裏捧著一卷書,眼神凝在字句上。

聞言隻漫不經心道:“沈老將軍一片忠心,可惜……”

話未說完,便斷了尾音。

顧蘊之眉頭一擰,手上動作不停。

“我在忙,等下你也要喝,你能不能過來幫幫我?”

顧蘅眼皮都沒抬:“我不能。”

顧蘊之:“……”

“對了,父親說,這兩萬五千石糧食,扣你的。”

顧蘅猛地抬頭:“憑什麽?!”

好人是顧府做了,意思是錢要自己出??

誰讓你不幫忙?

出不出錢還不是我說了算?

顧蘊之麵不改色:“這是你的計劃,多花的自然用你的。”

顧蘅一噎,肩膀微微垮下。

又蔫了回去。

顧蘊之瞥她一眼,唇角微勾。

“我倒是沒想到,你還有這能耐,南邊那個茶莊,竟然是你的產業。”

顧蘅心中冷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頁。

——不知道的多了去了,這都是我保命的東西。

要不是來得匆忙,哪裏至於回府的時候這麽拮據!

受這麽多閑氣!

夜風掠過水麵,帶起一絲春寒。

茶香在寂靜裏無聲蔓延。

顧蘊之手腕輕轉,茶筅在盞中劃出最後一圈漣漪。

茶湯泛著細膩的沫餑,瑩潤如雪。

他執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眉眼,隻聽得他淡淡開口。

“這些日子,坊間傳言怕也用了不少吧?”

顧蘅指尖撚著書頁一角,聞言輕嗤。

“你們京城那幾個說書的,漫天要價,可比我在南陵花的貴多了。”

顧蘊之低笑,將茶湯注入天青釉盞:“可是皇帝不會讓沈將軍回北境了。”

言下之意就是沈將軍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讓大承戰神親口將那術士定為妖女,也就夠了,能不能回,可不是皇帝說了算”。她忽然轉頭:“沈家的重心,可不止北境一處。”

茶煙嫋嫋上升,顧蘊之垂眸看著盞中浮沫,了然地頷首。

他沒問顧蘅如何得知。

他隻確認了一件事:不會影響顧家,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