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休於成

第107章 明年我敬小舅茶

曆家長子、長孫,心機浮於表麵。

是明槍。

可次子、次孫,佛口蛇心。

是軟刀。

知道曆文成在董事會上的發言後,連陳晨都坐不住了。

“你是有別的打算,還是最近壓力太大,受刺激了?”他深夜奔來城邊別墅,在書房找到氣定神閑翻看文件的曆文成。

他知道阿成一向主意正,所以寧願是在排兵布陣。

結果,曆文成放下文件,薄唇輕啟,吐出三個字,“沒打算。”

陳晨酒杯差點揚過去。

一瞧那張深沉麵目,生生按下。

“那你是受刺激了?”

“我像嗎。”曆文成磕出一支煙,含住,“不就是多兩個人,慌什麽。”

陳晨深吸氣,來回踱步,“你攪合了鍾老在南邊的勢力,收拾了他,才有機會趁機壓製老二家的,好不容易鬆口氣,你突然來這麽一茬兒,給自己找事兒做啊?”

“鍾老不成氣候了,二伯怎麽被調查也都是個非主觀故意行為,能因為南邊的事情沉寂多久?左右他和二哥是要想辦法重回集團的,我不如主動提,賣個人情。”

這話乍一聽,有理有據。

不能細細琢磨。

曆文成繞過書桌,鬆散站姿,“陳總最近怎麽樣?”

“湊合吧,我那兩個堂兄又給公司塞人了,這回不能輕易動,是陳老大的小女兒。”

他彎腰給陳晨斟酒,“這事兒我替你辦了。”

陳晨肘撐膝蓋,嗅出不尋常,“小曆總難得這麽殷勤。”

曆文成也端了一杯酒,反手撐著桌麵。

柔白的家居服,為這個男人剛毅深邃的麵孔增添一絲平和。

但暗湧的詭譎藏也藏不住。

一張臉笑吟吟,卻寒津津。

“你別這麽笑。”陳晨搓胳膊,“有事兒您直說。”

“中秋,我登你家的門。”

“中秋團圓家宴,陳家、方家都在老太太那兒,你登哪家的門?”

方國威早年父母身亡,當時的方氏還隻是個小作坊,他稱得上一句白手起家。

陳晨的父親,也就是方休的外公,年輕時又受過老太太扶持。

所以陳家、方家,都以老太太為尊。

逢年過節,齊聚一堂。

曆文成抿一口酒,不語。

陳晨猛地反應過來,一拍桌子,“你終於要叫我一聲‘小舅’了?”

“想聽嗎?也簡單。”曆文成傾身,擱了酒杯,“中秋那天如果方董遷怒小休,你攔著,不能罰,不能禁足,最遲明年,我給你敬茶。”

“我姐夫真氣急了可動手啊我跟你說。”

男人嗯一聲,唇角弧度漸深。

半隨性,半認真,“要打,打我。”

……

青佑福園近幾日上下忙得很。

方休從山腳回去的那天起,她所在的看護區,開始陸陸續續增收殘障兒童。

統一接收到五樓。

三天,今天是第8個,由方休和一位護工陪同。

小姑娘資料上顯示是10歲,有眼疾。

算下來,已經接收了5名盲童,3名聾啞兒童。

不正常。

張洋和人事部的李尚出去一趟後,關係逐步親密。

如她所說,她現在進出行政樓不再突兀。

前台,辦公室的其他人,每天打趣。

傍晚。

方休沒有吃晚飯,回到宿舍,聯係秦姐,“我下午拍的照片裏,那些藥,都是幹什麽用的?”

護理站的藥物管理非常嚴格。

劉部長早晚各檢查一次,方休隻能趁幫忙往房間送藥的時候,盡量拍到畫麵。

今天下午有個盲童摔倒了,血流不止。

護理站人手不夠,她才跟著茅敏進去了。

“沒什麽特殊的,就是一些抗生素。”秦姐回答。

抗生素。

方休念叨了一遍。

涼意從頭頂直鑽肺腑。

“正常兒童吃多了,會如何?”她問。

“你拍到的這些裏麵,有一些有可能導致視神經萎縮而致盲——”秦姐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語氣鄭重又驚慌,“還有一些…長期大量使用,會導致藥物中毒性耳聾……這群畜生!”

方休咬住拇指。

福利院有抗生素很正常,誰會去查。

上次劉部長給她下的藥,品類也屬於正常範圍。

誰會警覺?

秦姐聽不到她聲音,更慌了,“方休,藥這種東西,這群人用起來無聲無息,表麵是這些,內裏沒準兒還會有什麽違禁品,你們一定得小心再小心啊……”

方休知道秦姐擔心什麽。

在國外,動刀動槍,萬不得已能爭條退路。

在國內,得自己顧著自己的命了。

這時,張洋上線。

她把剛才的對話重複。

張洋不知是震驚,還是氣憤。

過了許久,冷颼颼的聲音,“今天我去找李尚的時候,他在錄園內人員名單,我前幾次特意記了人數,今天,特殊兒童區加了8個,孤兒區少了8個。”

一片死寂。

窗外陰雲遮月。

秦姐那邊不知摔了什麽東西,罵罵咧咧,“操他娘的一群爛在路邊老鼠都不啃的畜生!仗著孤兒沒人管,一邊收,一邊禍害!”

張洋稍微理智一點,“他們把孤兒變殘障有什麽用處?”

方休腦中閃過郭嵩辦公桌上那份文件——

‘點亮未來之光’募捐活動。

“為了基金會的善款。”方休恍然,“殘障孤兒,可以申請更多的執行費用。郭嵩他們在籌備募捐活動,是用這些盲童打幌子,騙捐款。”

未來之光…

人為致盲,再用這些孩子的眼睛斂財。

方休戲謔笑。

未來之光,真敢說啊。

“我今天在李尚那兒也聽說了,9月17官網會發募捐倡議書,到時候會再來一批誌願者,明天我找機會拍一下邀請名單。”

9月17,中秋節。

青佑福園中秋節會給部分員工放假,像她們這樣的非正式義工不受限製。

“我中秋節得回家。”方休提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不用,我就在這兒。”

“還是跟我一起走吧,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有什麽不放心的。”張洋堅持,“我這邊兒沒那麽多事情,也沒人盯著我給我下藥,每天陪這些老太太老大爺逗悶子,想幹嘛幹嘛。”

方休笑。

收了線後,關燈,倚窗。

圓月完整懸掛,清清亮亮。

她燃了支煙,夾在指間,徐徐煙霧蒙住一張臉。

國內每年棄嬰高達十萬。

大多送到福利院,尋一個庇護。

生,無歡慶;成,缺滋養。

運氣好,被溫厚之人收養,運氣不好,跌跌撞撞占據一生。

而青佑福園的這些孩子,未來、人生,白白斷送。

生,無息;死,亦是無息。

煙灰積落,燙手指。

她低頭狠抽一大口,眯眼吐出。

青佑福園和善仁基金會之間的交易,說不定是潛滋暗長。

這裏賠進去多少幼童人生,善仁同樣。

那麽曆家呢…

煙蒂燃盡,她用力摁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