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248章 拒絕

他掙紮著從梅姨身上下來,扶著牆,一步一步慢慢走過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探著頭往裏看。

蔓兒剛醒,靠在床頭,手裏抱著那個風車。

風車上那幾片彩紙被窗外的風吹得轉起來,呼啦啦的,一圈一圈。她看得入神,沒留神門口多了個人。

藺家瑞看了她好一會兒。

忽然,他伸出手,把攥在手心裏的一塊糖遞過去。

那糖是奶娘方才給的,桂花味的,用油紙包著,他一直攥著沒舍得吃。此刻他伸著手,那小小的手心攤開,油紙包兒躺在掌心,亮晶晶的。

蔓兒抬起頭,望見他。

她也不怕,隻睜著大眼睛望他,望了望,又望望他手裏那塊糖。

她伸手接了。

剝開糖紙,放進嘴裏,咂了咂,甜絲絲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她彎著眼睛,笑起來。

藺家瑞也笑了。

兩個孩子麵對麵坐著,一個抱著風車,一個手裏空空的,誰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看著看著,忽然一起笑起來,也不知笑什麽。

梅姨從灶間出來,手裏端著兩碗剛蒸好的蛋羹,見這光景,也笑了。

“這可奇了。小少爺那糖,平日誰都要不來,倒舍得給蔓兒。”

沈姝婉在一旁看著,唇角彎了彎。

往後那些日子,藺家瑞來得勤了。

每日奶娘抱他來,他便往那小院裏跑。

有時帶著自己的小玩意兒,撥浪鼓、布老虎、彩繪泥人,一樣一樣掏出來給蔓兒看。

蔓兒也不認生,伸手就拿,他從不惱,隻在一旁看著,咧著嘴笑。

梅姨說,這孩子在家時可沒這樣。藺公館裏那些丫鬟婆子都寵著他,他倒不稀罕,偏到這兒來,什麽都舍得往外掏。

沈姝婉便由著他們玩。

兩個孩子在一處,倒也省心。

一個教另一個認東西,這是貓,那是狗,一個咿咿呀呀地學,學不像便笑成一團。

有時搶東西,蔓兒手快,搶著了,藺家瑞也不爭,隻在一旁看著,等她玩膩了再拿回來。

梅姨說,這可真是奇了,活像親姐弟似的。

沈姝婉想,大約小孩子自有小孩子的緣分,大人看不懂的。

這一日,日頭正好。沈姝婉在院裏曬著幾筐藥材,蔓兒和藺家瑞坐在廊下,一個抱著風車,一個抱著布老虎,各玩各的。

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人推開。

沈姝婉抬起頭,便見藺昌民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青灰長衫,風塵仆仆的,人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突起,眼眶底下兩團青黑。可那望著她的眼睛,是亮的。

沈姝婉放下手裏的藥材,站起身。

“三少爺回來了。”

藺昌民點了點頭,走進來。

他在她麵前站定,低頭望著她,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有歉疚,有心疼,還有一種長途跋涉後終於歸來的釋然。

“昨兒夜裏到的。今兒一早便往這邊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姝婉沒有說話,隻是側身引他往屋裏坐。

藺昌民卻沒有動。他站在那兒,望著廊下那兩個孩子,望著蔓兒那張小小的臉,那眉眼,那神態,活脫脫一個小沈姝婉。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落在沈姝婉臉上。

“婉娘,蔓兒的事,我聽說了。”

沈姝婉垂下眼。

藺昌民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疲憊的歉疚。

“我安排的人,那日臨時有事走開了。等我的人回去時,孩子已經不見了。這一路上我都在想,若我那日沒有走,若我再多安排幾個人守著,興許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我……我對不住你。”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

他那模樣,是真的愧疚。那蹙起的眉頭,那抿緊的唇角,那垂下去不敢看她的眼睛,都像是真心實意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

“三少爺不必自責。您幫我的已經夠多了。蔓兒的事,是奴婢自己的命。”

藺昌民抬起頭。

“婉娘,我聽說你與周家那人和離了。”

沈姝婉點了點頭。

藺昌民忽然走近一步,那目光變得灼灼的。

“婉娘,你可願嫁給我?”

沈姝婉愣住。

她望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藺昌民的聲音有些急,像是怕她打斷,又像是怕自己說不完。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三房出了那樣的事,我父親那個樣子,家產也敗得差不多了。可我會待你好的,待蔓兒好的。你若嫁給我,往後沒有人敢再欺負你們母女。我會護著你們,一輩子。”

沈姝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有些緊。

就在這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她抬眼望去,隻見藺雲琛不知何時站在那裏。

他穿著一身玄青長衫,身後跟著秦暉。他站在那裏,望著他們,臉上沒什麽表情,隻那雙眼睛,深得像海。

他沒有出聲。

隻是那樣望著。

“三少爺,奴婢不能嫁您。”

藺昌民愣住了。

“為什麽?”

沈姝婉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奴婢配不上三少爺。奴婢是個奶娘出身,嫁過人,生過孩子,還離過婚。三少爺是堂堂藺家的少爺,留過洋,讀過書,往後還要撐起三房的家業。奴婢這樣的人,怎麽能配得上您?”

藺昌民急道:“我不在乎這些!”

沈姝婉搖了搖頭。

“三少爺不在乎,可奴婢在乎。”

她望著他,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奴婢這輩子,隻想把蔓兒養大,安安穩穩過日子。那些高門大戶裏的爭鬥,奴婢見夠了,也累夠了。三少爺的好意,奴婢心領了,隻盼三少爺往後能尋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好好過日子。”

藺昌民站在那裏,望著她,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

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痛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垂下眼。

“婉娘,你……你好好保重。”

他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與藺雲琛擦身而過。他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隻點了點頭,便消失在門外。

院子裏隻剩下沈姝婉和藺雲琛兩人。

他站在那裏,望著她。

那目光很複雜。有釋然,有歡喜,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隱隱的不滿。

她垂下眼,不去看他。

廊下,蔓兒抱著風車跑過來,仰著小臉問:“娘,那個叔叔怎麽走了?”

沈姝婉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襟。

“叔叔有事,先回去了。”

蔓兒“哦”了一聲,又跑回去找藺家瑞玩。

藺雲琛慢慢走過來,走到她麵前。

他低頭望著她,那目光深得像海。

“你方才說的話,可是真心?”

沈姝婉站起身,抬起頭,望著他。

“什麽話?”

“配不上。”

沈姝婉沉默了。

藺雲琛望著她,那目光裏有太多她不敢看的東西。

“你說配不上他,是因為你是奶娘出身,嫁過人,生過孩子,離過婚?”

沈姝婉沒有說話。

藺雲琛走近一步。

“那若是我呢?”

沈姝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望著她,那目光灼灼的,燙人的。

“若是我來問你這些話,你也是這般答?”

沈姝婉垂下眼。

那沉默,比什麽話都傷人。

藺雲琛站在那裏,望著她低垂的眉眼,望著她那抿緊的唇角,望著她那微微發抖的肩。

他忽然明白她方才那番話,不隻是說給藺昌民聽的。

也是說給他聽的。

她用同一個理由,拒絕了兩個男人。

一個是不該娶她的庶出少爺,一個是她夜夜相伴卻永遠隔著雲泥的家主。

他忽然有些惱。

那惱不是衝她,是衝自己。

是他給不了她名分,是他隻能讓她躲在暗處,是他讓她隻能用“配不上”這三個字,擋住所有可能。

他站在那兒,望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沈姝婉始終沒有抬頭。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自己的腳尖,望著地上那片從枝葉間漏下來的日光。

那日光一寸一寸移過去,移過她的鞋麵,移過他的影子,移過他們之間那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

蔓兒忽然跑過來,一把抱住沈姝婉的腿。

“娘,家瑞哥哥要走了,他讓我來跟你說再見。”

沈姝婉低頭望去,隻見藺家瑞站在廊下,朝她揮了揮手。奶娘已經抱起他,往外走去。

她彎下腰,把蔓兒抱起來。

再抬頭時,院門口已經空了。

藺雲琛不知何時也走了。

隻有那扇門虛掩著,在風裏輕輕晃著。

蔓兒在她懷裏扭了扭,指著那門口問:“那個叔叔也走了?”

沈姝婉點了點頭。

“走了。”

她把蔓兒抱緊些,轉過身,往屋裏走。

翌日,鄧家那批貨被扣的消息傳回府裏時,鄧父正在花廳裏見客。

客人是南邊來的藥材商,從前與鄧家做過幾回買賣,這回專程來談新貨。鄧父陪著笑,談著價,正是談得入港的當口,管家從外頭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鄧父臉上的笑意僵了一僵。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澀的,滑過喉嚨時帶著一絲苦。他把茶盞擱下,對那藥材商笑了笑,說有些急事要處置,改日再談。

那藥材商覷著他臉色,也不多問,起身告辭。

人一走,鄧父臉上的笑便塌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吩咐管家:“叫二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