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嘲弄
鄧瑛臣進書房時,鄧父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屋裏沒有點燈,暮色從窗欞漏進來,灰蒙蒙的,把什麽都染得舊了。鄧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鄧瑛臣叫了聲“父親”。
鄧父沒有回頭。
“那批貨的事,你知道了嗎?”
鄧瑛臣垂著眼,“知道了。”
鄧父轉過身來。
暮色裏看不清他的臉,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我讓你去盯著,你說都打點好了。我讓你去催,你說再等幾日。如今等到海關的人把貨扣了,等到全港城的人都知道鄧家的貨有問題。你辦的什麽差?”
鄧瑛臣站在那裏,不說話。
鄧父走近幾步,那目光落在他臉上,像要把他看穿。
“瑛臣,你這些日子,到底在做什麽?”
鄧瑛臣抬起眼。
鄧父盯著他,“碼頭的事,你管不好。你姐姐那邊的事,你插手。如今連批貨都保不住。你到底想做什麽?”
鄧瑛臣沉默了片刻。
“父親,那批貨不會有問題。是有人在背後做局。”
“做局?”鄧父冷笑,“誰做局?英國人?日本人?還是那些看鄧家不順眼的同行?”
鄧瑛臣沒有說話。
鄧父望著他,那目光裏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你下去吧。”
鄧瑛臣站在那裏,沒有動。
“父親,那批貨的事,我會查清楚。”
鄧父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
“查清楚?等你查清楚,鄧家在南洋的鋪子都關光了。”
鄧瑛臣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垂著眼,退了出去。
鄧媛芳被喚進書房時,天已經黑透了。
屋裏點了燈,昏黃的光照著鄧父的臉,那張臉比白日裏又老了幾分。他靠在椅背裏,手裏捏著一份帖子,見鄧媛芳進來,抬了抬眼皮。
“來了。”
鄧媛芳走到他麵前,叫了聲“父親”。
鄧父把那份帖子遞給她。
“今晚杏花樓有個飯局。商會新來的周會長做東,港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去。你回去跟藺雲琛說,讓他陪你去。”
鄧媛芳接過那帖子,低頭看了看。燙金的字,印著“周”字,底下是杏花樓的地址。
“父親,他未必肯去。”
鄧父望著她。
“他不肯去,你就讓他肯去。”
鄧媛芳的手攥緊那帖子,指節泛白。
鄧父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媛芳,鄧家如今是什麽光景,你比我清楚。那批貨被扣了,南洋的鋪子一間一間關張,再這樣下去,鄧家就完了。你是鄧家的女兒,鄧家完了,你在藺家還能站得住腳?”
鄧媛芳沒有說話。
鄧父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好好跟他說。”
鄧媛芳走出書房時,天已經全黑了。她站在廊下,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天,心裏空落落的。
她想起那日在月滿堂,藺雲琛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裏什麽都沒有。
她要去求一個心裏沒有她的人。
杏花樓的雅間在三樓,臨著街,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得滿室通明。
鄧媛芳進門時,藺雲琛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端著一盞茶,正望著窗外。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又移開目光。
鄧媛芳在他身側坐下。
屋裏還有幾個人,都是港城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鄧媛芳一個也不認得,隻端坐著,臉上掛著那副得體的笑。
周會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生得一張圓臉,笑眯眯的,瞧著和氣。他坐在主位上,與眾人談笑風生,時不時提起南洋那邊的生意,說起那些門路,說得眾人眼睛都亮了。
鄧媛芳側過頭,看了藺雲琛一眼。
他正與周會長說著什麽,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說的都是船運的事,貨艙的事,碼頭的事。鄧媛芳聽不太懂,隻看見周會長望著他時那目光裏帶著欣賞,連連點頭。
一頓飯下來,她一句話也沒插上。
散席時,鄧媛芳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她終於開口。
“爺。”
藺雲琛停住腳步,回過頭。
鄧媛芳望著他,那目光裏帶著懇求。
“爺,鄧家那批貨的事,您能不能……”
“那批貨的事,我幫不上忙。”
藺雲琛打斷她,聲音平平的。
“海關有海關的規矩。鄧家的貨若是幹淨的,自然會放行。若是不幹淨,誰也幫不上。”
鄧媛芳站在那裏,望著他。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那雙眼睛,淡淡的,像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
“你早些回去歇著。”
他轉過身,往樓下走去。
鄧媛芳站在樓梯口,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
秋杏從後頭跟上來,小心翼翼地道:“少奶奶,咱們也回吧。”
鄧媛芳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杏花樓外那條街,燈火通明。黃的紅的,一盞一盞,把夜色燙出一個個窟窿。
沈姝婉站在街對麵那家綢緞莊的廊下,望著那扇門。
她換了身衣裳,灰撲撲的,混在人堆裏不顯眼。她在那裏站了約莫兩刻鍾,手心裏沁出細細的汗。
門開了。
藺雲琛先出來,後頭跟著幾個人。他說了幾句什麽,拱了拱手,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沈姝婉的目光沒有追他。
她在等另一個人。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鄧媛芳從那門裏出來。她走得很慢,後頭跟著秋杏。燈火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白得像一張紙,眼眶底下兩團青黑,敷著厚粉也遮不住。
沈姝婉望著她。
她想起那日在碼頭上,蔓兒差點被人灌藥的事。想起周王氏泡在海裏的那張臉,腫得變了形,眼睛還睜著。想起楊采薇縮在炕角,渾身發抖說“有刀,有刀”。
那些事,都是眼前這個女人做的。
她站在那裏,望著鄧媛芳一步一步走近。
鄧媛芳走到街邊,正要上馬車,忽然停住。
她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
沈姝婉沒有躲。
她從廊下走出來,走到燈火底下,站在鄧媛芳麵前。
鄧媛芳的臉白了白。
她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更沒有想到她會這樣直直地走過來,站在自己麵前。
沈姝婉沒有行禮。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她。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鄧媛芳忽然有些發怵。
她往後退了半步。
“你做什麽?”
沈姝婉輕輕彎了彎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大少奶奶今日氣色不大好。”
鄧媛芳的臉色變了變。
她自然知道自己氣色不好。這幾日夜夜睡不著,吃什麽吐什麽,整個人瘦了一圈。她敷了厚粉,點了胭脂,可那些東西遮不住她眼底的青黑,也遮不住她那張臉此刻的蒼白。
可這個賤人站在她麵前,用那種目光望著她,問她氣色怎麽不好。
鄧媛芳冷笑一聲。
“我好不好,與你有什麽相幹?”
沈姝婉沒有惱。
她隻是望著她,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點一點亮起來。
“大少奶奶說的是。奴婢與大少奶奶,本就不相幹。”
她頓了頓。
“隻是方才看見大少爺從裏頭出來,走的時候,是一個人。”
鄧媛芳的臉色更白了。
沈姝婉望著她那張臉,那臉上什麽表情都藏不住。憤怒,妒忌,還有那種被人踩到痛處的疼。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個女人,是鄧家的嫡女,是藺家的主母,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進來的正妻。
可她站在那裏,被自己幾句話就刺得麵目扭曲。
沈姝婉沒有再說。
她隻是往後退了一步,微微福了福身。
那姿態,像是在行禮,可那眉眼間,分明帶著一絲什麽。
鄧媛芳看得分明。
那是嘲弄。
是得意。
是一個女人,知道自己在男人心裏有分量時的得意。
鄧媛芳的手猛地攥緊了。
她想開口罵她,想叫人把她拖走,想把她那張臉撕爛。
可她什麽也做不了。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藺雲琛走的時候,是一個人。
他沒有等她。
他連看都沒有多看她一眼。
沈姝婉已經轉過身,往街那邊走去。
走得那樣慢,那樣穩,一步一步。
鄧媛芳站在那裏,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得她渾身發冷。
秋杏在一旁小聲喚她。
“少奶奶,少奶奶?”
鄧媛芳沒有應。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夜。
心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沈姝婉拐過街角,腳步慢下來。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方才那些話,她說得很穩,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鄧媛芳那張臉,想起她聽到那些話時那副模樣。
那模樣裏,有憤怒,有妒忌,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
她慌了。
沈姝婉睜開眼。
她望著遠處那片燈火,心裏那團東西,一點一點成形。
她不知道那些生意上的事,可她知道一件事——
鄧媛芳要的不隻是藺雲琛幫忙,她要的是他的目光,是他的在意,是那些她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可她越想要,就越得不到。
沈姝婉慢慢往前走。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得她衣袂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