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藥到病除
鄧媛芳回到淑芳院時,夜已經深透了。
她坐在妝台前,望著鏡中那張臉。鏡裏的人敷著厚粉,點著胭脂,瞧著比白日裏精神些。可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她從袖中摸出那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藥片,含進嘴裏。那藥片小小的,白白的,沒有味道,咽下去時喉頭滾了滾,便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秋杏端著一盞熱茶進來,擱在妝台上。
“少奶奶,那藥吃多了傷身。您今兒在席上,不是好好的麽?”
鄧媛芳沒有說話。
好好的?
她坐在那裏,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連氣都不敢大口喘。那些人說話,她聽著;那些人笑,她也跟著笑。可她不知道自己笑的是什麽,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熬過那一個時辰的。
她隻知道,她攥在手心裏的那幾片藥,都快被汗浸化了。
秋杏蹲在她身側,輕輕握住她的手。
“少奶奶,您別怕。那藥管用,您吃了就沒事。”
鄧媛芳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隻被握著的手。秋杏的手溫熱,熨著她冰涼的指節,一下一下,輕輕的。
“秋杏,你說我能不能像旁人那樣?”
秋杏愣了愣。
“像旁人那樣,站在人堆裏,跟人說話,跟人笑,不心慌,不發抖。”
秋杏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從小伺候這位大小姐,知道她有多苦。旁的小姐出門應酬,歡天喜地的;她出門應酬,像赴刑場。那些年老爺太太沒少請大夫,什麽藥都吃過,什麽法子都試過,可就是不見好。
“少奶奶,您能的。”
鄧媛芳抬起眼。
秋杏望著她,那目光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您今兒不是去了麽?坐了那麽久,熬過來了。往後多出去走走,慢慢就慣了。奴婢聽人說,這病就得磨,磨到不怕了為止。”
鄧媛芳沒有說話。
她望著鏡中那張臉,那張臉擦了粉,點了胭脂,瞧著比方才精神些。可那雙眼睛,還是空空的。
“明日天氣好,奴婢陪您去街上走走吧。”秋杏又道,“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在清靜些的街上,看看鋪子,看看人,慢慢的。”
鄧媛芳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移過窗欞,移過妝台,移過她那張蒼白的臉。
她輕輕點了點頭。
城西那間小藥鋪,門臉不起眼,開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
鋪子裏頭暗,隻有櫃台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那一排排藥櫃。空氣裏彌漫著草藥的苦香,混著些微的黴味,是老鋪子特有的氣息。
沈姝婉推門進去時,掌櫃的正低頭扒拉著算盤珠子,劈裏啪啦的,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臉上堆起笑。
“沈娘子來了,快請坐。”
沈姝婉在櫃台前的長凳上坐下,把手裏那個小包袱擱在膝上。
掌櫃的從櫃後頭繞出來,在她對麵坐了。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男人,姓陳,一雙眼睛精明得很,可待人接物倒是和氣。
“沈娘子是為那藥來的吧?”
沈姝婉點了點頭。
“這幾日賣得如何?”
掌櫃的眼睛亮起來,那光亮得壓都壓不住。他站起身,走到櫃台後頭,翻出一本賬冊來,攤在沈姝婉麵前。
“您瞧瞧,這是這幾日的賬。”
沈姝婉低頭看去。那賬冊上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數目,一頁一頁翻過去,那數目一日比一日多,漲得比她預想的還快。
掌櫃的在一旁絮絮說著,那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得意。
“那藥一上架,頭一日就賣出去二十幾份。第二日更多,三十幾份。這幾日天天有人來問,問還有沒有,問那藥是哪個大夫開的,能不能見見那大夫。”
他頓了頓,湊近些,壓低聲音。
“沈娘子,我跟您說,那藥可真是神了。前街那王老婆子,咳了半年,什麽藥都吃過,就是不見好。後來買了咱們的藥,吃了三日,咳就止了。她兒子專程跑來謝我,說要給那大夫磕頭。還有城西那個拉黃包車的老陳,腿上的舊傷,每逢陰雨天就疼得走不動道。吃了咱們的藥,這幾日下雨,他愣是沒事人似的,逢人便說遇著神醫了。”
沈姝婉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隻那雙眼睛,微微動了動。
掌櫃的越說越來勁。
“您是沒瞧見那些人買藥時的模樣。有的攥著錢,手都在抖,說是攢了許久的,就怕藥太貴買不起。一聽價錢,愣了愣,又問一遍,怕聽錯了。等買了去,那臉上笑的樣子,我看了都跟著高興。”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那專程來打聽的。有藥鋪的夥計,裝作買藥的,東問西問。還有那鄧家藥行的人,也來轉過幾回。”
沈姝婉的手微微頓了頓。
掌櫃的見她神色有異,忙道:“沈娘子放心,我一個字也沒說。隻說是從南邊來的方子,藥材是托人從外頭進的,旁的什麽也不知道。”
沈姝婉點了點頭。
掌櫃的又道:“可那些人,真是不死心。頭一回來,我沒說;第二回又來,換個人來問;第三回,索性不裝了,直接問那藥是誰給的方子。我咬死了不知道,他們才走的。”
他望著沈姝婉,那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
“沈娘子,您那方子,當真不肯讓人知道?”
沈姝婉抬起眼。
燈影裏,她的臉看不太清楚,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陳掌櫃,您記住了。這藥方的事,除了您和我,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掌櫃的望著那雙眼睛,心裏那股好奇便被壓下去了。他做了幾十年買賣,見過不少人,知道什麽人惹得起,什麽人惹不起。眼前這個女人,看著柔柔弱弱的,可那雙眼睛,比誰都亮。亮得像有火在裏頭燒。
那樣的人,惹不得。
他連連點頭。
“沈娘子放心。我陳某人做買賣講究個信字。您信得過我,把這方子交給我做,我若往外說,天打雷劈。”
沈姝婉站起身,把膝上那個小包袱打開,裏頭是幾包藥材,包得齊齊整整。
“這是下一批的。還是照老規矩,您自己配,自己賣。價錢不許漲,不許讓人知道是我給的方子。”
掌櫃的接過那些藥材,掂了掂分量,又打開來看了看,那藥材成色好,沒有一絲雜質。他連連點頭。
“沈娘子放心,都照您說的辦。”
沈姝婉往外走。
走到門口,掌櫃的忽然叫住她。
“沈娘子,我多嘴問一句。您這藥,價錢定得這樣低,賺不了幾個錢。我算過,除去藥材本錢,除去人工,您那一份,薄得不能再薄。您圖什麽?”
沈姝婉回過頭。
昏暗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半邊臉映得明亮,另半邊隱在陰影裏。隻有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兩盞燈。
她推開門,走進那片夜色裏。
掌櫃的站在那裏,望著那扇合攏的門,好一會兒沒動。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巷子深處那戶人家的炊煙氣息。他站在那裏,想著她那雙眼睛,想著她說的那句話。
“圖那些吃不起藥的人,能活下來。”
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不少善人,捐錢修橋的,施粥舍藥的,可那些人,多少都圖個名聲,圖個功德。
他搖了搖頭,把那幾包藥材收進裏間,又回到櫃台後頭,繼續扒拉他的算盤珠子。
翌日。
沈姝婉站在巷口的茶攤旁邊,手裏捏著兩個銅板,等著那碗涼茶。
她本不該在這裏。藥房裏還有幾味藥材等著晾曬,梅姨說蔓兒午睡醒來找她,她答應了早些回去。可她從那小藥鋪出來,走過兩條街,便瞧見了那輛馬車。
黑漆的車身,雕花的車窗,車簷下掛著的那盞琉璃燈,她認得。
那是鄧家的馬車。
馬車停在街對麵那家綢緞莊門口,車簾掀開,鄧媛芳扶著秋杏的手下來。
沈姝婉把銅板塞回袖裏,往後退了半步,隱在茶攤那把舊布傘的陰影裏。
鄧媛芳今日穿得素淨,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外罩月白短襖,發髻上隻簪了支素銀簪子。她站在綢緞莊門口,四下裏看了看,那目光從街邊的行人臉上掃過,掃到茶攤這邊時,頓了一頓。
沈姝婉沒有躲。
她隻是低著頭,端著那碗剛斟上的涼茶,慢慢飲著。
鄧媛芳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沒有停留,便收回去了。她轉身進了綢緞莊,秋杏跟在後頭,主仆二人消失在那一排排掛著的綾羅綢緞裏。
沈姝婉放下茶碗,望著那扇門。
方才那一眼,她看得很清楚。
鄧媛芳看那些行人時,那目光裏沒有從前的驚懼。從前她站在人堆裏,那眼神是散的,飄的,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隨時要逃。可方才那一眼,是穩的。
她甚至還打量了那綢緞莊門口擺著的幾匹料子,伸出手摸了摸,又跟秋杏說了句什麽。
沈姝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想起那日在慈善舞會上,鄧媛芳躲在包廂裏,隔著一層玻璃望著她。那時她連站在人前都不敢,要用替身,要吃藥,要躲在那間暗屋子裏才能熬過去。
如今她能站在街邊,能走進鋪子裏,能跟尋常人一樣挑布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