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263章 別掙紮了

秋杏的眼淚滾下來。她當然知道那對耳環。那是二爺在百貨公司買的,本想送給沈娘子,人家沒收。他便一直揣在懷裏,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她不知道二爺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那個女人的,也許是第一次在警署見到她男裝打扮的時候,也許是在慈善舞會上她替他姐姐解圍的時候,也許隻是某個尋常的午後,他在街上遠遠看見她抱著孩子走過,那背影讓他想起了什麽。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二爺這輩子,心裏頭隻裝過兩個人。一個是大小姐,一個是那個女人。

可這兩個人,一個不要他,一個不肯要他。到頭來,他什麽也沒抓住,隻抓住了一對沒人要的耳環。

“少奶奶,”她握緊鄧媛芳的手,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二爺不在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您要做什麽,我跟著您。您想怎麽做,我都幫您。”

鄧媛芳望著她,望了很久。巷子裏的風灌進來,冷颼颼的,吹得人骨頭疼。遠處傳來報童的吆喝聲,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像一朵開在墳頭的花,豔得嚇人。

“好。”她輕聲道,“你跟著我。咱們還有事沒做完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將那塊藍布重新包好,遮住了大半張臉。秋杏也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走進那灰蒙蒙的天光裏。

街上的人來人往,沒有人多看她們一眼。她們隻是兩個尋常的婦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急著去什麽地方,又像什麽地方也不想去。

身後,那扇虛掩的角門在風裏晃了晃,發出吱呀一聲響,便再沒了聲息。

陳曼麗做事向來雷厲風行。雜誌從排版到印刷,不過五日便上了市。她特意挑了港城最熱鬧的幾處書報攤,將新刊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封麵便是沈姝婉穿那件鵝黃軟緞旗袍的照片,側身站在一扇舊木窗前,日光從窗外漏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

她微微低著頭,唇角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手裏拈著一枝海棠,整個人像是從春日的午後走出來的,溫溫軟軟的,讓人看了便覺得心裏頭暖洋洋的。

頭一日便賣斷了兩回。報攤老板加印了三次,還是不夠。那些太太小姐們擠在攤子前,你推我搡的,搶著要買。有人問:“這旗袍是哪個店做的?我也要一件。”

旁邊的人便接口:“是‘雲裳’的,陳小姐開的那個店。我昨兒已經去訂了,排隊排到月底呢。”

又有人問:“這模特是誰?生得這樣好看。”沒人知道。

雜誌上隻印了個化名,叫“阿蓮”。於是“阿蓮”便成了港城最神秘的女人。人人都想知道她是誰,可誰也不知道。隻知道她穿的旗袍,件件都好看,件件都想要。

陳曼麗坐在店裏,看著賬本上那串數字,嘴角翹得老高。

夥計在一旁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劈裏啪啦響:“陳小姐,光這三日,訂單就比上個月多了五成。那件鵝黃軟緞的,已經訂出去四十多件了。胭脂紅那件,也有二十多件。還有月白那件,太太小姐們都說素淨雅致,訂了三十多件。”

陳曼麗合上賬本,從抽屜裏取出一個信封,擱在桌上:“這是給阿蓮的。你讓人送去。”夥計應了一聲,拿起信封,又問:“沈娘子那邊,什麽時候再來拍照?好些款式等著上新呢。”

陳曼麗想了想:“後日吧。讓她騰出一整日來,多拍幾套。”

沈姝婉收到信封時,正在院子裏教藺家瑞認字。那孩子坐在小杌子上,手裏捏著根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個“人”字,抬起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隻等著誇獎的小狗。

沈姝婉摸了摸他的頭,他便又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寫第二個字。蔓兒蹲在一旁,拿根小棍子戳螞蟻洞,嘴裏咿咿呀呀地哼著不知什麽調子。

梅香在廊下做針線,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兩個孩子,嘴角帶著笑。

沈姝婉拆開信封,裏頭是一疊鈔票,厚厚的一遝,比說好的多了不少。還有一張便條,上頭是陳曼麗的字,寫得龍飛鳳舞的:“這是分紅。後日來店裏,拍一整日。多帶幾件換洗衣裳。”

她笑了笑,將鈔票收好,便條揣進懷裏。

藺家瑞又寫完了一個字,抬起頭問她:“婉娘,這個字念什麽?”

她低頭看了看,是個“好”字,便在他身邊蹲下來,指著那字,一筆一畫地教他:“這個念好。女子為好。你娘是女子,你妹妹也是女子,都是好的。”藺家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寫。蔓兒丟了棍子跑過來,一頭紮進她懷裏,仰著臉喊“娘”。

沈姝婉摟著她,看著地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心裏頭滿滿當當的。

後日一早,沈姝婉便去了店裏。陳曼麗已經備好了十幾件新旗袍,從清晨拍到日暮,一套接一套,幾乎沒有歇的時候。她換了妝發,換了首飾,換了鞋,站在鏡頭前,不卑不亢,不躲不閃。

攝影師是個年輕人,戴著副圓眼鏡,拍著拍著便忘了換底片,隻顧盯著取景框看。陳曼麗在一旁催他,他才回過神來,訕訕地笑。拍到最後一組時,天色已經暗了。沈姝婉換了件藕荷色的旗袍,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萬家燈火。她微微側著頭,望著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不知在想什麽。攝影師按下快門,那聲響在安靜的店裏格外清脆。

“好了。”陳曼麗拍了拍手,從相機後麵鑽出來,臉上帶著滿意的笑,“今日辛苦了。你且回去歇著,過幾日照片洗出來,我讓人送去給你瞧。”

沈姝婉點了點頭,去裏間換了衣裳,出來時,陳曼麗正跟夥計交代事情,見她要走,便道:“讓車夫送你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沈姝婉搖了搖頭:“不礙事。巷子窄,車進不去,我走幾步便到了。”

陳曼麗也不勉強,送她到門口,又囑咐了幾句,便回去忙了。

街上行人漸少,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

沈姝婉走得慢,腳有些酸,肩膀也疼。拍了一整日,換了十幾套衣裳,站了不知多少個時辰,到底是累了。

她想著回去泡個腳,早些歇著,明日還要去藥房。

轉過一個彎,便進了梧桐巷。巷子窄,兩旁是高牆,牆頭探出幾枝石榴花,在夜風裏輕輕搖著。

她走了一半,忽然覺得背後有東西襲來。那是一種本能的感覺,像是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正對著她的後心。

她來不及回頭,隻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一道寒光擦著她的胳膊過去,劃破了衣袖,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她踉蹌著站穩,轉過身,看見秋杏站在幾步之外。

她穿著一身黑衣,手裏握著一把短刀,刀刃上還沾著血。那張年輕的臉在路燈下白得像紙,眼睛裏沒有恨,隻有一種空茫的、什麽都無所謂的冷。

“沈娘子。”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對不住了。”

沈姝婉往後退,背抵著牆。她想喊,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發不出聲。秋杏已經欺身上來,第二刀直直地刺向她的心口。她側身躲過,那刀便紮進了她的肩膀。疼。疼得她眼前發黑,整個人往地上栽。

秋杏沒有停,她攥著刀柄往外拔,血從傷口裏湧出來,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淌,把衣裳洇濕了一大片。沈姝婉咬著牙,用盡力氣踢了她一腳。秋杏退了兩步,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上的鞋印,又抬起頭,那目光還是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沈娘子,您別掙紮了。”她說著,又往前走。

沈姝婉撐著牆站起來,肩膀上的傷口疼得像火燒,左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她往巷子深處退,一步一步,鞋底蹭著青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秋杏不緊不慢地跟著,像貓捉老鼠,不急著下手,隻是跟著。

巷子盡頭是一堵牆。沈姝婉退無可退,背抵著冰冷的磚牆,望著一步步逼近的秋杏。路燈的光照不到這裏,隻有頭頂那一小片天,灰蒙蒙的,連顆星星也沒有。

“誰讓你來的?”她問,聲音發顫,可還是問了出來。

秋杏沒有答。她隻是站在那裏,握著刀,像一尊石像。巷口傳來腳步聲,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褂子,頭發用藍布包著,臉上塗了鍋灰,黑一道黃一道的,可那雙眼睛,沈姝婉一眼便認出來了。鄧媛芳。

她在沈姝婉麵前站定,低頭望著她。那目光裏有恨,有怨,有嫉妒,有不甘,還有一種沈姝婉看不懂的東西。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骨頭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