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合作
婚後的日子,倒比沈姝婉想的還要自在些。
藺雲琛從不管她,她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想去哪裏便去哪裏。
有時她早起去藥房,他便送她去,有時她去店裏,他也送。傍晚來接,有時早,有時晚,早了她便在店裏等他,晚了他便在巷口等她。
陳曼麗的店在港城最熱鬧的那條街上,三間門麵打通了,裏頭布置得敞亮。
一樓是成衣,二樓是定製,三樓便是陳曼麗的畫室和沈姝婉的工作間。
說是工作間,其實不過是靠窗的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邊立著幾個架子,上頭擺滿了布料、繡線、珠子、亮片,還有一摞一摞的畫稿。
沈姝婉婚後頭一件事,便是把這工作間重新收拾了一遍。
她讓人打了一排藥櫃似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貼著標簽,寫的不是什麽甘草黃連,而是“蘇繡平針”“湘繡摻針”“粵繡釘金”,還有一抽屜一抽屜的繡樣,蟲草花鳥,山水人物,都是她從各處搜集來的。
陳曼麗頭一回看見那排抽屜,愣了好一會兒,才拍著手笑:“你這是把藥房的規矩搬到店裏來了。”
沈姝婉笑了笑,沒說話。
她隻是覺得,做衣裳和配藥,其實是一回事。都要用心,都要耐心,都要知道什麽東西擱在什麽地方,才最妥當。
這日午後,沈姝婉坐在工作間裏,對著一塊素白的緞子發呆。
她手裏捏著一截炭筆,紙上畫了幾筆,又塗掉了,塗掉了又畫,反反複複的,總不滿意。
陳曼麗端了茶上來,看見她那副模樣,便在她對麵坐下,也不催,隻慢慢地喝茶。
“想什麽呢?”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沈姝婉抬起頭,把那張畫了一半的稿子推過去。
紙上是一件旗袍的樣式,可沒有畫紋樣,隻在領口、袖邊、裙擺處勾了幾筆,模模糊糊的,像是什麽都沒想好。
“我想用些不一樣的料子。”她道,“不是綢,不是緞,是用棉布。棉布軟,貼身,穿在身上舒服,可又太素了,得有什麽東西壓一壓。”
陳曼麗想了想,從架子上取下一匹布來,擱在桌上。
那布是月白色的,細細密密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又不像緞子那樣亮。
“這是西洋來的棉布,叫府綢。比咱們的棉布細,比緞子軟,顏色也正。你試試。”
沈姝婉摸了摸那匹布,心裏頭便有數了。她重新拿起炭筆,這回畫得快了,一筆一筆的,像早就想好了似的。
領口是元寶領,不高不矮,正正好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不緊不鬆。
裙擺到小腿,開衩不高不低,走起路來剛剛好露出腳踝。
陳曼麗看著那稿子,點了點頭,又問:“紋樣呢?用什麽?”
沈姝婉擱下筆,望著窗外那株正抽新芽的梧桐,想了很久。
“用草藥。”她道。
陳曼麗愣住了:“草藥?”
沈姝婉點了點頭,從抽屜裏取出一本舊書來,翻開,指給陳曼麗看。
那書上畫著各種各樣的草藥,有根,有莖,有葉,有花,每一株都畫得極細,連葉脈都清清楚楚的。
“這是當歸,補血的。這是芍藥,養陰的。這是忍冬藤,清熱的。這是艾草,溫經的。”
她一株一株地指,一株一株地說,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在講什麽了不得的故事,“這些草藥,我從小便認得。祖母教我認藥,頭一味便是當歸。她說,當歸當歸,該回來了。做人不能忘了本,走到哪裏都要記得回來。”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頁泛黃的紙,目光柔軟得像三月的春水。
“就做這個。”陳曼麗一拍桌子,把沈姝婉嚇了一跳,“用草藥做紋樣,我還沒見過誰家這麽做過。你做出來,便是頭一份。”
沈姝婉怔了怔,隨即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春天裏剛開的玉蘭。
畫稿改了不知多少遍。頭一版,紋樣太密了,滿當當的,看著像藥鋪的抽屜。
陳曼麗說,太實了,沒有留白。
沈姝婉便回去改,把那些草藥刪了大半,隻留幾枝在裙擺處,疏疏朗朗的,像長在田埂上的野草。
陳曼麗看了,又說,太素了,壓不住。
沈姝婉便又添了幾朵芍藥花,在領口和袖邊,粉粉白白的,像剛摘下來似的。
第二版,紋樣倒是好了,可盤扣又出了毛病。
她用的是傳統的直盤扣,中規中矩的,可陳曼麗說,這扣子配不上這衣裳。
沈姝婉便又去翻書,一頁一頁地找,找到一種蝴蝶盤扣,兩隻翅膀張開來,像要飛似的。
她試著做了幾回,頭一回太緊了,翅膀張不開;第二回又太鬆了,軟塌塌的,沒精神。做到第三回,總算好了,那蝴蝶停在那裏,翅膀微微翹著,像剛落在花上。
陳曼麗拿著那件旗袍,對著光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沈姝婉心裏頭一緊,問她哪裏不好。她把旗袍翻過來,指著裏頭的縫邊:“這裏,不夠細。你瞧瞧這針腳,有的密,有的疏。”
她有些詞說的是洋文,沈姝婉聽不太懂,可意思她明白了。
她把旗袍拿回去,拆了,重新縫。這回她做得更慢了,一針一針的,像在做藥丸,不敢馬虎。縫好了,又用熨鬥細細地熨了一遍,每一道褶子都熨得平平整整的。
第三版拿給陳曼麗看的時候,她正在喝茶。她放下茶盞,接過那件旗袍,先看紋樣,再看盤扣,再看縫邊。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對著日光看。日光透過那層薄薄的府綢,把那些草藥紋樣照得清清楚楚的,當歸的葉子,芍藥的花瓣,忍冬藤的須,艾草的絨毛,一株一株的,像長在衣裳上似的。
陳曼麗站在那裏,看了許久,忽然轉過身來,望著沈姝婉:“你穿上,我瞧瞧。”
沈姝婉便去裏間換了。出來時,陳曼麗正靠在窗邊等她。
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眉眼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裏。她站在那裏,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裙擺處繡著幾枝草藥,疏疏朗朗的,像長在田埂上。
領口和袖邊綴著幾朵芍藥花,粉粉白白的,像剛摘下來似的。蝴蝶盤扣停在頸間,翅膀微微翹著,像要飛。
陳曼麗望著她,望了好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沈娘子,你知不知道,你這件衣裳,比我做過的所有衣裳都好看。”
沈姝婉怔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旗袍,看著那些她從小便認得的草藥,心裏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祖母,想起那些在藥房裏度過的午後,想起祖母教她認藥時那副認真的模樣。
祖母說,做人要像這當歸,出去久了,也要記得回家。她回來了。不是回到姑蘇,是回到她自己。
陳曼麗又給她做了好幾件。月白府綢的,繡忍冬藤和芍藥,取名“忍冬”。
藕荷色軟緞的,繡艾草和菖蒲,取名“端陽”。青碧色絲絨的,繡當歸和百合,取名“當歸”。
每一件都是沈姝婉畫的稿,陳曼麗做的版,兩個人改了又改,試了又試,直到滿意為止。
陳曼麗把這幾件掛在店裏最顯眼的地方,旁邊立了一塊牌子,上頭寫著“草本集”三個字,是沈姝婉自己寫的。
頭一日便賣斷了兩件。
“忍冬”被一位南洋來的太太買走了,“端陽”被一位滬城的電影明星訂了。
“當歸”還掛著,可來看的人絡繹不絕的,問什麽的都有。
有人問,這衣裳上的花兒是什麽花兒,怎麽沒見過。
陳曼麗便笑著解釋,這不是花兒,是草藥,當歸,補血的。
那人嘖嘖稱奇,說頭一回見把草藥繡在衣裳上的。
又有人問,這扣子怎麽做的,像蝴蝶似的。陳曼麗說是盤扣,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那人說這可比洋裝上的扣子好看多了。
陳曼麗靠在櫃台後頭,聽著那些議論,嘴角翹得老高。
她看著那件還掛著的“當歸”,忽然想起沈姝婉說過的那些話。
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沈姝婉做出來的衣裳,總比別人的多些什麽。不是手藝,不是靈氣,是裏頭有東西。
那是祖母教她的道理,是那些年一個人在藥房裏熬出來的日子,是那些被踩進泥裏也不肯認命的勁兒。
這些東西,旁人學不來。
夜裏,陳曼麗請沈姝婉吃飯。不是什麽大館子,是街角一家小菜館,兩個人,一壺酒,幾樣小菜。陳曼麗平日不喝酒,今日卻破例了。
她給沈姝婉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來,碰了碰。
“沈娘子,”她道,“我有件事想同你說。”
沈姝婉端起酒杯,望著她。
“我想把‘雲裳’開到大陸去。”陳曼麗的聲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滬城、北平、廣州,都要開。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們中國也有好衣裳,不比那些洋裝差。”
她頓了頓,望著沈姝婉,目光灼灼的:“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
沈姝婉怔住了。
“陳小姐,”她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我是個奶娘出身,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懂做生意……”
“你不懂,我懂。”陳曼麗打斷她,“你會做衣裳,我會賣衣裳。你不懂的那些,我教你。我不懂的那些,你教我。咱們一起學,一起做。”
她伸出手,握住沈姝婉的手,那手溫溫熱熱的,帶著酒意,“沈娘子,我不是可憐你,也不是施舍你。我是真心覺得,你有才華,有靈氣,你的東西,值得讓更多人看見。”
沈姝婉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隻被握著的手。那手上還有薄薄的繭,是長年做活留下的。
“好。”她道。
陳曼麗便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像日光下的水麵,波光粼粼的。她又斟了一杯酒,舉起來,與沈姝婉碰了碰。
“為了‘雲裳’。”她道。
沈姝婉也舉起杯,輕輕碰了碰。
“為了當歸。”她道。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從窗口飄出去,飄到街上,飄到巷口,飄到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流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