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272章 走秀

陳曼麗說幹就幹的性子,在港城是出了名的。頭一日剛跟沈姝婉說了開新店的打算,第二日便讓人去廣州看鋪麵。第三日,鋪麵的圖紙便擺在了工作間的長桌上。

她趴在那張圖紙上,用手指點著這裏要做什麽,那裏要做什麽,滔滔不絕的,像打仗前的將軍。

“一樓是展廳,掛咱們的成衣。二樓做定製,布置得講究些,要讓人一進來便覺得,這地方不一般。三樓留給你,做設計室,和這邊一樣,靠窗放一張長桌,要亮堂。”

沈姝婉站在她身側,看著那張圖紙,心裏頭有些恍惚。廣州。

她去過一回,還是很小的時候,跟著祖母去采藥。

隻記得那裏的騎樓很高,巷子很窄,家家戶戶門口都擺著花。後來戰亂起來,便再沒有去過了。

“走秀的事,你想好了?”她問。

陳曼麗直起身來,望著窗外那株正抽新芽的梧桐,點了點頭。

“想好了。就用‘草本集’那一係列,再添幾件新的。壓軸的那件,你來穿。”

她轉過頭,望著沈姝婉,“你是咱們的招牌,也是咱們的魂。你不上台,誰上台?”

沈姝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做過針線、抓過草藥的手。

這雙手,從前隻配給人漿洗衣裳,如今卻要站在台上,被人看。

她有些怕。不是怕被人看,是怕自己不夠好,辜負了陳曼麗的期望。

“我……我怕做不好。”她輕聲道。

陳曼麗走過來,握住她的手。那手溫溫熱熱的,帶著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梔子花香。

“你做得好的。你做什麽都做得好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沈娘子,你知不知道,你穿上那些衣裳站在鏡頭前的時候,像什麽?”

沈姝婉搖了搖頭。

“像月光。”陳曼麗道,“不刺眼,可誰都移不開眼。”

走秀的日子定在五月廿八,正是廣州城裏紫荊花開得最盛的時候。

陳曼麗提前半月便去了廣州,盯著裝修,盯著布展,盯著每一件衣裳的熨燙和懸掛。

沈姝婉留在港城,一麵照看店裏的事,一麵加緊練習台步。

她從前沒有走過台步,那是在洋人的時裝雜誌上才見過的東西。

陳曼麗臨走前教了她幾回,教她怎麽走,怎麽站,怎麽轉身,怎麽讓衣裳自己說話。

她學得認真,可總覺得差了些什麽。

夜裏,蔓兒和家瑞都睡了,她便一個人在院子裏練。

月光從牆頭漏下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

她穿著平日的衣裳,從廊下走到院門,又從院門走回廊下,一遍一遍的,走得腳後跟都磨紅了。

梅香在屋裏頭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她那副模樣,心疼得直念叨:“沈娘子,您歇歇吧,明日再練不遲。”

她搖了搖頭,又走了一個來回。

藺雲琛來的時候,她正走到第三十七個來回。

他站在月洞門外,看見她穿著那件家常的藕荷色襖裙,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走著,走得認真,走得專注,連他來了都不知道。

他看著她,心裏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不想讓她去。

不想讓她穿那些好看的衣裳站在台上,不想讓那麽多人看她,不想讓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可這是她想做的事。

隻要是她想做,他都會支持。

所以他什麽都沒有說。隻是在月洞門外站了一會兒,等她走完這一個來回,才跨進門去。

“怎麽還不歇著?”他問,聲音低低的。

沈姝婉抬起頭,看見他,怔了一怔,“練台步呢。過幾日便要上台了,我怕走不好。”

他走到她麵前,月光落在他肩上,將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磨紅了腳後跟的布鞋,“曼麗說,這場走秀很重要。新店能不能打響,就看這一回了。”

從前的她,被鄧媛芳指著鼻子罵,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回,像一棵風吹不折的竹子。

她從來都是這樣的人。認定了什麽事,便一定要做好,不管多難,不管多苦。

“我陪你去廣州。”他道。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爺,您不是有公務麽?”

“推了。”他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她望著他,笑容溫溫柔柔的,像月光。他心頭一暖,也笑了。

五月廿八那日,天公作美。

廣州城裏紫荊花開得正盛,一樹一樹的,粉粉紫紫的,像天邊的雲霞。

新店開在城裏最熱鬧的那條街上,三層的騎樓,外牆刷得雪白,門楣上掛著“雲裳”兩個大字,是沈姝婉寫的。

門口擺著兩排花籃,是陳曼麗讓人從各處搜羅來的,有百合,有玫瑰,有滿天星,還有幾盆祖母綠似的龜背竹。

地上鋪著紅毯,從門口一直鋪到街邊。早幾日便在報紙上登了消息,說“雲裳”要在廣州開分店,還有一場中藥刺繡旗袍的走秀。

港城那邊的熟客也來了不少,還有廣州本地的名媛淑女,記者也來了好幾撥,扛著相機,架著腳架,把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藺雲琛來的時候,走秀還沒開始。他穿著一身藏青長衫,從側門進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陳曼麗在後台忙得腳不沾地,看見他,隻來得及點個頭,又被人叫走了。

他便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安安靜靜地等著。

後台比前頭還熱鬧。衣裳掛了一排,從月白到藕荷,從青碧到胭脂,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的。

模特們圍在鏡子前,描眉畫唇,嘰嘰喳喳的,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話。

沈姝婉坐在最裏頭那張妝台前,陳曼麗親自給她化妝。

她閉著眼,任她在臉上塗塗畫畫的,隻覺得自己的臉像一塊麵團,被人揉來揉去的。

“好了。”陳曼麗退後兩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姝婉睜開眼,望著鏡中的自己。

眉如遠山,唇若櫻瓣,頰邊兩團淡淡的胭脂,像三月裏的桃花。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裙擺上繡著幾枝忍冬藤,疏疏朗朗的,像長在田埂上。

領口和袖邊綴著幾朵芍藥花,粉粉白白的,像剛摘下來似的。

蝴蝶盤扣停在頸間,翅膀微微翹著,像要飛。

沈姝婉的手心出了汗,指尖涼涼的。

陳曼麗看出了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那手溫溫熱熱的,帶著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梔子花香。

“別怕。”她道。

沈姝婉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前頭的音樂響起來了。那是陳曼麗特意讓人從洋行裏找來的唱片,不是西洋樂,是古琴曲,《梅花三弄》,悠悠揚揚的,像山間的清泉。

頭一個模特走上台了,穿著一件青碧色的旗袍,裙擺上繡著艾草和菖蒲,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

底下的賓客安靜下來,看著那個女子從眼前走過,像一陣風,吹得人心裏頭軟軟的。

一個接一個的,那些穿著中藥刺繡旗袍的女子,從台上走過。

有忍冬藤的,有艾草的,有百合的,每一件都不一樣,每一件都好看。

底下的記者們忙著拍照,閃光燈哢嚓哢嚓的,把台上照得雪亮。

沈姝婉站在側幕條後頭,等著上場。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穿著自己做的衣裳,走著自己的路,她怕自己走得不好,怕自己不夠好,怕辜負了那些等著看她的人。

“該你了。”陳曼麗在身後推了她一把。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台上燈光雪亮,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她看不清底下的那些人,隻看見一片模糊的光。

她走到台前,站定了。

底下安靜了一瞬。她聽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聽見有人低低地說了句什麽,聽見相機快門哢嚓哢嚓地響。

她站在那裏,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遠處。

藺雲琛坐在角落裏,看著台上的她。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裙擺上的忍冬藤在燈光下像活了一樣,從她的腰間一直蔓延到腳踝。

從前的她,站在梅蘭苑的院子裏,低著頭,穿著灰撲撲的衣裳,像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那時他沒有在意。

那時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人,有一天會站在光裏,讓所有人都看見她。

她轉過身,往回走。

裙擺輕輕漾開,像湖麵上的漣漪。

走到側幕條邊時,她回過頭,朝底下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他。

他坐在角落裏,人群後頭,可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望著她,那雙眼睛裏,滿滿當當的,全是她。

她笑了笑,轉身消失在側幕條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