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09章 競爭

張雪柔感染風寒,是在一個雨夜。

港城的秋雨來得突然,傍晚還好好的,入夜便淅淅瀝瀝地下起來。

她忘了關窗,半夜被冷醒,喉嚨便像刀割一樣疼。第二天起來,頭重腳輕,鼻子也塞了。

李若煙來看她,見她那副模樣,嚇了一跳,拉著她便往外走。

“去哪?”

“看大夫。城西有家醫館,叫當歸堂,坐診的女大夫醫術很好。”

張雪柔本想說不去,可頭實在太疼了,便由著她拉上了車。車子在醫館門口停下,她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當歸堂”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的,不張揚,可耐看。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跟著李若煙走進去。

醫館不大,可收拾得幹淨。藥櫃靠牆立著,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寫著當歸、白芍、川芎、熟地。

藥櫃前頭是一張診桌,桌上擺著脈枕、筆硯、一方鎮紙。

沈姝婉正坐在診桌後頭,低頭寫著什麽。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張雪柔,兩個人互相都怔了一下。

“張小姐?哪裏不舒服?”

“沒想到,沈娘子還有一家醫館。”張雪柔在她對麵坐下,伸出手,放在脈枕上。“著了涼,頭重腳輕,喉嚨也疼。”

沈姝婉替她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問了幾句飲食起居,便開了方子。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字跡端端正正。寫完了,遞給張雪柔看。

“風寒入體,不重。吃三劑藥,便好了。這幾日不要吃生冷的,多喝熱水,早些歇著。”

張雪柔接過方子,折好,收進手包裏。她沒有急著走,隻是坐在那裏,看著沈姝婉。

沈姝婉正低頭整理桌上的東西,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笑了。

“張小姐還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張雪柔搖了搖頭,“隻是覺得,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又會做衣裳,又會看病。一個人,怎麽學得了這麽多?”

沈姝婉想了想。“小時候跟著祖母學醫,後來嫁了人,閑來無事,便學做衣裳。學著學著,便放不下了。”

張雪柔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站起身,正要走,忽然看見門口蜷著一個人。

是個孩子,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破舊的灰布褂子,臉上髒兮兮的,縮在門邊,渾身發抖。

張雪柔看了他一眼,沒有在意,往外走。走到門口,那孩子忽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一輩子也忘不了,不是乞討,不是哀求,是一種說不清的空洞,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了,又像是什麽都在乎卻不敢要。

張雪柔腳步頓了一下,還是走了。

沈姝婉也看見了那個孩子。她擱下筆,站起身,走到門口。

那孩子縮在門邊,抱著膝蓋,渾身發抖。她蹲下來,輕聲問:“你怎麽了?”

那孩子抬起頭,望著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又試了一次,還是發不出。

他的眼眶紅了,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裏。

沈姝婉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她站起來,對春桃道:“把他扶進來。”

春桃愣了一下。“沈娘子,這……”

“扶進來。”沈姝婉的語氣不容置疑。

春桃便不再說了,彎腰去扶那孩子。那孩子掙了一下,沒掙開,被春桃半扶半拖地弄進了醫館。

沈姝婉讓他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他。他接過,捧著杯子,手還在抖。

“你叫什麽名字?”沈姝婉問。

那孩子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擺了擺手。沈姝婉明白了,他不會說話。

她從抽屜裏取出紙筆,推到他麵前。他看了看紙筆,又看了看沈姝婉,猶豫了一下,拿起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阿木。

“阿木?你叫阿木?”

他點了點頭。

“你家裏人呢?”

他搖了搖頭,又寫了兩個字:沒有。

沈姝婉望著他,望了好一會兒。

這孩子瘦得厲害,臉上的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睛底下兩團青黑,手上全是凍瘡。他穿的衣裳太薄了,根本擋不住秋風。

她忽然想起從前的自己,也是這樣,一個人,什麽都沒有。沒有人問她冷不冷,沒有人問她餓不餓,沒有人問她疼不疼。

“你願意留下來麽?”她問。

阿木抬起頭,望著她。那雙眼睛裏,有驚訝,有茫然,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期待。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隻是拚命地點頭。

沈姝婉笑了,讓春桃去拿件厚衣裳來,又讓廚房煮了一碗熱粥。

阿木接過粥,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得滿臉都是,也不肯放下碗。

“慢點吃,還有。”沈姝婉道。

他放慢了速度,可還是很快,一碗粥片刻便見了底。

沈姝婉又給他盛了一碗,他吃了半碗,便吃不下了。他捧著碗,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裏。

沈姝婉沒有問他為什麽哭,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往後你便留在府裏,幫著種種花、掃掃地。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阿木抬起頭,望著她,眼淚糊了一臉。他放下碗,跪下來,給她磕了三個頭。沈姝婉扶住他,不讓他再磕。

“別磕了。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

阿木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春桃拿了一件厚衣裳來,給他穿上。衣裳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幾道,可他穿著,便不冷了。

他站在醫館門口,望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今日的太陽,比往日暖。

春桃采買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她匆匆走進醫館,連茶都顧不上喝,拉著沈姝婉便往外走。

“沈娘子,你快去看看。城西那邊新開了一家旗袍店,正在裝修。我讓人去打聽了,說是從內地來的,款式很新。有人已經去他們店裏打聽了,說價格比咱們低了好幾倍。”

她頓了頓,臉色有些不好看,“這不是明擺著要跟咱們搶生意麽?”

沈姝婉來不及多想,被她拉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道:“你慢點,我鞋都要掉了。”

春桃拉著她上了車,吩咐司機開快些。車子在城西一條安靜的街上停下,兩人下了車,站在街邊,往那間正在裝修的鋪麵望去。

張雪柔正站在鋪麵門口,手裏拿著幾張圖紙,跟一個工人說話。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沒有繡花,隻在領口和袖邊鑲了一道細細的銀線,簡簡單單的,可很有味道。

“是她?”春桃轉過頭,望著沈姝婉。

沈姝婉也看見了張雪柔,倒不意外,“嗯,她之前就說過要開店的。”

春桃想起前些日子,張雪柔來店裏,看陳設,問布料,聊款式,她以為她隻是來取經的。如今才知道,她是來打探的。

她心裏頭有些不舒服,不是怕競爭,隻是這種打價格戰的方式,未免有些不體麵。

張雪柔也看見了她們。她怔了一下,隨即走過來,站在她們麵前,笑了。“沈娘子,你怎麽來了?”

沈姝婉笑著望她,“這是你的店?”

張雪柔點了點頭。“是。剛定下來,正在裝修。本想等裝修好了再請你來看看,沒想到你先來了。”

春桃搶著開口:“張小姐,你前些日子來我家娘子店裏,是為了看款式?”

張雪柔沒有躲閃,“是。我想看看港城這邊流行什麽,不想跟你們撞款。你們做中藥刺繡,我做的是改良旗袍,不一樣的。”

她頓了頓,“我沒有要跟你們搶生意的意思。港城這麽大,客人這麽多,我們各做各的,互不幹擾。”

春桃啞口無言。沈姝婉問道:“張小姐,你的店什麽時候開張?”

“下個月初八。”

“祝你生意興隆。”沈姝婉笑了。

張雪柔也笑了,那笑容有些澀,可也有釋然。

“謝謝。你不怪我?”

沈姝婉搖了搖頭,“做生意嘛,各憑本事。你有你的長處,我們有我們的。客人喜歡誰,便去誰那裏。強求不來。”

張雪柔望著她,望了好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沈娘子,你這個人,真大度。”

“不是大度,是想得開。”沈姝婉轉過頭,看了春桃一眼,“我們回去吧。”

春桃點了點頭,跟著她上了車。車子駛動了,她靠在椅背裏,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景,一句話也不說。

沈姝婉坐在她身側,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春桃才開口:“沈娘子,你說,她會不會搶我們的生意?”

沈姝婉想了想。“不會。她的款式和我們不一樣,客人也不一樣。她做改良旗袍,年輕人喜歡;我們做中藥刺繡,年紀大些的、喜歡傳統的,也喜歡。各做各的,反而能把市場做大。”

春桃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小心眼了。”

“你啊,是太在意了。你在意這家店,才會怕被人搶。這是好事。”

車子在店門口停下,春桃下了車,站在台階上,望著那塊“雲裳”的匾額,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擔心,有些多餘。

沈姝婉說得對,各憑本事,強求不來。她們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店做得更好,不是去防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