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10章 周歲

張雪柔的請帖送來時,是個陰雨的午後。

春桃把帖子擱在桌上,沈姝婉正給阿木換藥。

那孩子手上的凍瘡已經好了大半,可還有些地方裂著口子,滲著血絲。她低著頭,仔細地把藥膏塗在傷口上,用紗布纏好。

阿木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隻是望著她的手,眼睛亮亮的。

“好了。”沈姝婉把藥膏收好,洗了手,才拿起那張請帖。大紅的紙,燙金的字,寫著“張雪柔敬邀”,底下是時間和地址。

半個月後,城西那家新開的店,有一場旗袍走秀。

陳曼麗來的時候,沈姝婉正把請帖夾進畫冊裏。

她一眼看見了,臉色便有些不好。

“她也辦走秀?”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擱下了,“這不是學咱們麽?”

沈姝婉在她對麵坐下,也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走秀又不是咱們發明的。她能辦,是她的本事。”

陳曼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是怕她辦,我是覺得……她學咱們。咱們辦了一場,她也辦一場。咱們請了記者,她也請記者。咱們有伴娘,她也有伴娘。這不是明擺著跟咱們打擂台麽?”

沈姝婉放下茶盞,望著她,“曼麗,你想想,港城這麽多家旗袍店,為什麽隻有咱們辦走秀?因為咱們敢辦,也有能力辦。她敢辦,是好事。說明她認可這種方式。至於客人喜歡誰家的衣裳,那要看衣裳本身。走秀隻是個展示的平台,衣裳好不好,客人看得見。”

陳曼麗沒有說話。她知道沈姝婉說得對。可她心裏頭那口氣,就是咽不下去。

她想起張雪柔來店裏打探的那些日子,想起她問的那些問題,想起她看那些衣裳時專注的眼神。

她那時以為她是真心喜歡,如今才知道,她是來偷師的。

“曼麗,”沈姝婉握住她的手,“別氣了。咱們的衣裳,不怕比。你想想,‘草本集’從設計到繡工,哪一樣不是咱們自己琢磨出來的?她學得了形式,學不了裏子。客人又不是瞎子,誰家的好,他們分得清。”

陳曼麗望著她,望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你說得對。是我太小氣了。”

她反手握住沈姝婉的手,“走吧,陪我去看看孩子。好些日子沒見蔓兒了,怪想的。”

沈姝婉笑了,拉著她往後院走。蔓兒正坐在廊下,跟阿木玩。阿木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蔓兒蹲在一旁,看得入神。

陳曼麗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阿木畫的畫。是一隻鳥,翅膀張著,像要飛。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望著阿木。

“你畫的?”

阿木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陳曼麗笑了,摸了摸他的頭。“畫得真好。改日你也教教我?”

阿木抬起頭,望著她,眼睛亮亮的,用力地點了點頭。

蔓兒撲過來,摟著陳曼麗的脖子,喊“姨”。

陳曼麗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蔓兒又重了,姨都快抱不動了。”

蔓兒便笑,笑得咯咯的。

沈姝婉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心裏頭像有什麽東西化開了,軟軟的,暖暖的。

傍晚,藺雲琛回來時,沈姝婉正在廚房裏查驗宴席的菜品。兒子的周歲宴定在下月初三,府裏已經在籌備了。

她這幾日一有空便往廚房跑,看看食材新不新鮮,嚐嚐菜的味道合不合適。

“這道蟹粉獅子頭,太油膩了,老人吃了不好消化。換成清燉的。”她指著那盤菜,對廚子道。

廚子應了,又問:“那甜點呢?桂花糕還是棗泥酥?”

“兩樣都備上。老人愛吃桂花糕,孩子愛吃棗泥酥。再備一份杏仁茶,不要太甜。”

她頓了頓,“還有,涼菜少備些,天冷了,客人吃了胃不舒服。多備幾道熱菜,清淡些的,雞湯、魚湯、排骨湯,都燉上。”

廚子一一記下,沈姝婉又看了看菜單,改了幾處,才滿意地離開。她走到花廳,藺雲琛正坐在沙發上看報。見她進來,他放下報紙,望著她。

“都備好了?”

“差不多了。”她在他身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就是席位還得再排排。長輩們坐一桌,年輕人坐一桌,孩子們坐一桌。不能混在一起,免得拘束。”

藺雲琛點了點頭。“你安排就好。”他頓了頓,“慧珠那邊,請帖送了麽?”

沈姝婉怔了一下。“還沒有。你想請她?”

“施伯伯那邊要送的。順帶請她便是。”

他的語氣平淡,可沈姝婉聽出來了,他想請她。不是因為是施家的女兒,是因為她是他的妹妹。他不知道怎麽靠近她,便借著這樣的場合,遠遠地看一眼。

沈姝婉點了點頭。“我讓人送帖子去。還有張小姐,要不要請?”

藺雲琛想了想。“隨你。你的客人,你定。”

周歲宴那日,一連下了幾日的雨,到了夜裏便住了,清早推開窗,天是洗過一樣的藍,幹幹淨淨的,連一絲雲都沒有。

沈姝婉一早便起來了,先去廚房看了一遍,又去花廳看了一遍,再去院子裏看了一遍。

春桃跟在她後頭,被她轉得頭暈。

“沈娘子,您歇歇吧。都備好了,不會出錯的。”

沈姝婉不聽,又去檢查了一遍席位。長輩們的那一桌,她特意擺在靠窗的位置,光線好,又不透風。年輕人的那一桌,擺在花廳中央,熱鬧。

孩子們的那一桌,擺在角落裏,鋪了厚厚的地毯,摔了也不疼。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藺雲琛從書房出來,看見她站在花廳裏,對著那些桌椅發呆,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怎麽了?”

“沒什麽。”她轉過身,笑了,“就是怕出錯。”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不會出錯的。你準備得這樣仔細,怎麽會出錯。”

她便笑了,靠在他肩上,望著那些鋪了紅桌布的圓桌,望著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筷,望著那些插在花瓶裏的鮮花,忽然覺得,這些日子的忙累,都值了。

賓客陸續到了。施家的人來得早,施父施母,施宴南和陳曼麗,還有施慧珠。

施慧珠穿著一件沈姝婉給她做的那件藕荷色旗袍,繡著海棠花,頭發燙了,披在肩上,耳上墜著一對珍珠耳環。她一進門,便去找孩子。

蔓兒正坐在毯子上,跟阿木玩積木。她蹲下來,看著蔓兒把積木一塊一塊地壘起來,壘到第四塊,倒了。

蔓兒不氣餒,又壘,又倒了。施慧珠笑了,幫她把積木扶正。蔓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壘。

“蔓兒,叫施小姐。”沈姝婉走過來,蹲在蔓兒身邊。

蔓兒抬起頭,望著施慧珠,喊了一聲“施小姐”。

施慧珠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像窗外的日光。她伸手摸了摸蔓兒的頭,從包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給你的禮物。”

蔓兒接過,打開來,裏頭是一串珍珠手鏈,珠子小小的,圓圓的,亮亮的。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望著施慧珠。

“謝謝施小姐。”

施慧珠便笑得更歡了,把蔓兒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張雪柔也來了。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改良旗袍,月白的底子,繡著幾枝蘭草,清清淡淡的,不張揚,可耐看。她走到沈姝婉麵前,遞上一個錦盒,笑了。

“沈娘子,恭喜。這是給孩子的小禮物,不成敬意。”

沈姝婉接過,打開來,裏頭是一套小衣裳,淡藍色的,軟軟的,料子很好,針腳也細密。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望著張雪柔。

“謝謝你。讓你破費了。”

張雪柔搖了搖頭。“應該的。”她頓了頓,“沈娘子,你今日這件旗袍真好看。是新款?”

沈姝婉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的底子,繡著幾枝忍冬藤,是“草本集”的款式。她點了點頭。“是。你喜歡?改日我也給你做一件。”

張雪柔笑了。

“好。那我可等著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陳曼麗走過來,挽住沈姝婉的胳膊,把她拉到一邊。“沈娘子,你跟她倒是聊得來。”

沈姝婉笑了。“她人不錯,就是有些傲。可做旗袍的人,哪個不傲?不傲,做不出好東西。”

陳曼麗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周歲宴的重頭戲是抓周。紅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件,有筆,有書,有算盤,有尺子,有針線包,有藥碾子,還有一個小小的金元寶。

沈姝婉把兒子放在紅毯上,那孩子坐起來,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麵前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藥碾子。

滿堂哄笑。顧白樺坐在一旁,捋著胡須,笑了。

“這孩子,將來是要承他娘衣缽的。”

沈姝婉也笑了,把孩子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藺雲琛站在她身側,望著那個抓著藥碾子不放的小東西,也笑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那臉軟軟的,滑滑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像你。”他低聲道。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什麽?”

“像你。從小便知道自己要什麽。”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抱著那個還在抓著藥碾子不肯鬆手的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