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12章 故人再見

阿木拚命地點頭。他指了指廚房門口的方向,又比劃了一個彎腰駝背的動作,又指了指自己的臉,做了個揉眼睛的動作,像是在哭。沈姝婉看著他的手勢,心裏頭像有什麽東西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一個人,一個她以為早就死了的人。

“那個人是不是個子不高,有點駝背,年紀不小了,穿著灰布衣裳?”

阿木愣了一下,然後拚命地點頭。沈姝婉的心沉了下去。

廚子在一旁聽著,臉色越來越白。他撲通一聲跪下來,連連磕頭。“沈娘子,冤枉啊!我不知道什麽加東西,我真的不知道!湯是我燉的,可出鍋的時候,我轉身去拿碗,就那麽一會兒的工夫……”他說不下去了,隻是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咚的。

沈姝婉沒有看他,隻是對身旁的丫鬟道:“去把廚房裏所有的人都叫來。”丫鬟應聲去了。不多時,廚房裏的廚子、幫工、打雜的婆子,都來了,站成一排,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她。

“今日誰進過廚房?”沈姝婉問。

沒有人說話。沈姝婉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一個縮在角落裏的老婆子身上。她穿著灰布褂子,頭發花白,用一塊藍布包著,低著頭,佝僂著背,身子微微發著抖。沈姝婉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抬起頭來。”

那老婆子沒有動。她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頭卻垂得更低。沈姝婉走過去,站在她麵前,又重複了一遍:“抬起頭來。”

那老婆子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一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眼眶紅腫,像是剛哭過。可那雙眼睛,沈姝婉一眼便認出來了。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恨意,還有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藏不住的刻薄。

周巧姑。

她老了,瘦了,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可那眉眼,那嘴角下垂的弧度,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還是從前的模樣。沈姝婉站在那裏,望著她,心裏頭像有什麽東西湧上來,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她以為她死了,以為那些從前的恩怨,都隨著時間散了。可她回來了,還在這湯裏下了毒。

“周巧姑。”沈姝婉喚她,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那老婆子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她低下頭,又抬起來,眼淚從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滾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沈娘子……不是我……不是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個打雜的……”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抖得像篩糠,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沈姝婉沒有接話。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張曾經囂張跋扈、如今卻隻剩下可憐的臉。

她想起從前的日子,在梅蘭苑,周巧姑仗著資曆老,欺負她,罵她,在她洗衣服的冷水裏加冰,在她吃的飯裏摻沙。後來她設計把她趕出了藺府,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她了。

可她又出現了,在這湯裏下了毒。若不是阿木,今日這湯便端上了桌,喝進了那些人的嘴裏。她不敢想後果。

“你往湯裏加了什麽?”沈姝婉問。

周巧姑拚命地搖頭。“沒有……我沒有……沈娘子,你饒了我吧……我一把年紀了,還能做什麽……”

沈姝婉沒有信她。她轉過身,對丫鬟道:“去請大少爺來。”丫鬟應聲去了。她又對身旁的婆子道:“把她帶下去,看好了。等大少爺來了,再處置。”

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巧姑的胳膊。她掙紮了一下,沒有掙開,便不掙紮了。她隻是望著沈姝婉,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恨意,有不甘,還有一種沈姝婉看不懂的東西。

“沈姝婉,”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哭了,不抖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不過是運氣好。你爬上了藺雲琛的床,當上了藺家少奶奶,可你骨子裏,還是那個下賤的奶娘。你永遠都是。”

沈姝婉沒有應她。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她,像望一個陌生人。她想起祖母說過的話——有些人,你幫不了她,也救不了她。她能做的,隻是不讓她害了更多的人。

藺雲琛來得很快。他走進廚房,看見地上那灘湯,看見跪在地上磕頭的廚子,看見被架著的周巧姑,看見沈姝婉站在那裏,臉色有些白,可眼神很穩。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涼涼的,他握著,一點點捂暖。

“怎麽了?”他問。

沈姝婉把阿木看到的事、湯裏不對勁的味道、還有周巧姑的身份,簡單說了一遍。藺雲琛聽著,臉色越來越沉。他鬆開她的手,走到周巧姑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誰讓你來的?”

周巧姑抬起頭,望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恐懼,有恨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她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閉上了眼睛。藺雲琛沒有追問,隻是對秦暉道:“帶下去,好好審。”

秦暉應了一聲,讓人把周巧姑帶走了。廚房裏安靜下來。廚子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沈姝婉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起來吧。不是你的錯。”

廚子站起來,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又看了看地上那灘湯,心疼得直歎氣。“這湯燉了一早上,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就這麽糟蹋了……”沈姝婉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再去燉一鍋。廚子應了,轉身去忙了。

沈姝婉走到阿木身邊,蹲下來,看著他的右臂。燙傷已經上了藥,用紗布纏著,可他還是疼,額上沁著汗,咬著唇,不吭聲。

“疼麽?”她問。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笑了,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今日便出大事了。”阿木抬起頭,望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翹著。沈姝婉站起身,對丫鬟道:“帶他去歇著,讓廚房給他做碗麵,多放些肉。”

丫鬟應了,扶著阿木走了。沈姝婉站在廚房門口,望著地上那灘漸漸涼透的湯,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頭累。她以為那些從前的恩怨,都隨著時間散了。可它們沒有散,它們隻是藏起來了,藏在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什麽時候再冒出來。

藺雲琛走過來,站在她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別想了。有我在。”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說,我在,我在,我在這裏。她在那片心跳聲裏,慢慢地,笑了。

開席的時辰已經過了。賓客們還在等著,有人問,怎麽還不開席?春桃笑著解釋,說廚房出了點小狀況,馬上就好。沒有人知道,那鍋湯裏被人下了毒;沒有人知道,那個縮在角落裏的老婆子,差一點毀了這場宴席。他們隻是笑著,聊著,等著。沈姝婉站在廚房門口,望著花廳裏那些熱熱鬧鬧的人,忽然覺得,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知道了,才能防著;不知道,連怎麽死的都不明白。

“雲琛。”她喚他。

“嗯。”

“今日的事,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施家的人,還有張小姐。她們是客人,不要讓她們擔心。”

他點了點頭。“好。”

她轉過身,望著他,笑了。“走吧,該開席了。”

廚房裏的亂子很快便收拾幹淨了。廚子重新燉了一鍋雞湯,趕在開席前端上了桌。

賓客們誰也不知道方才那場風波,隻當是廚房忙中出錯,耽擱了片刻。

沈姝婉坐在席間,端著茶盞,慢慢喝著,麵上看不出什麽異樣。可陳曼麗坐在她身側,還是覺出了不對。

“怎麽了?臉色不太好。”陳曼麗低聲問。

沈姝婉搖了搖頭。“沒事。廚房裏出了點小狀況,已經處理了。”

陳曼麗沒有追問,隻是握了握她的手。“有事別自己扛著。”

沈姝婉笑了,點了點頭。

宴席散後,沈姝婉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才回到花廳。春桃正帶著丫鬟們收拾杯盤,見她進來,便迎上來。“沈娘子,那些禮物都收到東廂房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沈姝婉點了點頭,去了東廂房。桌上堆滿了錦盒,大大小小的,五顏六色的,都是今日賓客送來的。她一樣一樣地看,有送金鎖的,有送玉墜的,有送小衣裳的,有送銀鐲子的。她拿起一個藏青色的錦盒,打開來,裏頭是一套小衣裳,淡藍色的,軟軟的,料子很好,針腳也細密。她看了看盒子底下的署名,是張雪柔。

她想起張雪柔今日來時,穿著一件月白的改良旗袍,站在門口,笑盈盈地把錦盒遞給她。她們認識不久,交情也說不上多深,可這份禮,備得用心。她把錦盒合上,擱在一旁,想著等張雪柔的店開張,也要回送一份禮物。禮尚往來,人情世故,不能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