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芍藥
施慧珠來的時候,不早不晚,恰好是賓客最熱鬧的時辰。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繡著海棠花,是沈姝婉替她做的那件,頭發燙了,鬆鬆地披在肩上,耳上墜著一對珍珠耳環,在日光下瑩瑩的。
陳曼麗挽著她的胳膊,施宴南走在她們後頭,手裏提著幾個錦盒,跟車夫交代了幾句,才趕上來。
“慧珠,這邊。”陳曼麗引著她往裏走。
施慧珠走得不快,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桂花樹下擺著幾張桌子,鋪了紅桌布,上頭擱著茶點水果。孩子們在廊下跑來跑去,笑聲脆脆的,像一串一串的風鈴。她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跟著陳曼麗進了花廳。
藺雲琛正站在窗邊,與施父說話。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身量很高,肩背挺直,隻是站在那兒,便讓人覺得穩當。
施慧珠看了他一眼,目光沒有停留,便移開了。
“藺大哥。”她喚了一聲,語氣比從前淡了些。
藺雲琛轉過頭,朝她點了點頭。“來了。”
“嗯。”她沒有再多說,轉向施父,“爹,沈娘子呢?我想去看看孩子。”
施父指了指後院。“在後頭呢,你去找她吧。”
施慧珠便走了。陳曼麗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走得不緊不慢的步態,心裏頭像有什麽東西輕輕落下來。
她想起前些日子,施慧珠說起藺雲琛時,眼睛裏的光。那光如今淡了,不是滅了,是藏起來了。藏得深,旁人看不見,可她知道,還在。
沈姝婉正坐在後院廊下,給蔓兒梳頭。蔓兒坐不住,頭扭來扭去的,她梳了好一會兒,才梳好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紮了,綴上兩顆小珠子。蔓兒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了,跳下凳子,又跑去追阿木了。
“沈娘子。”施慧珠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從手包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過去,“給孩子的。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是個長命鎖,我讓人開過光的。”
沈姝婉接過,打開來,裏頭是一把銀鎖,刻著“長命富貴”四個字,做工精細,沉甸甸的。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望著施慧珠。
“讓你破費了。”
施慧珠搖了搖頭。“應該的。”她頓了頓,“孩子呢?我想看看。”
“在屋裏睡覺呢。春桃看著,我去抱出來。”沈姝婉起身,進了屋。不一會兒,抱著孩子出來了。那孩子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裳,襯得小臉白白嫩嫩的,閉著眼睛,睡得正香。施慧珠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笑了。
“真好看。像你。”
沈姝婉也笑了。“都說像他爹,我倒覺得像我多一些。”
陳曼麗也湊過來看,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他平日這個時辰不是該醒了麽?怎麽還在睡?”
沈姝婉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醒著呢,裝的。”
陳曼麗不信,伸手去摸孩子的臉。那孩子的眼皮動了一下,又不動了。陳曼麗又去捏他的小手,他縮了一下,又不動了。陳曼麗笑了,湊近他耳邊,輕聲道:“再不起來,好吃的都被別人吃了。”
那孩子的眼皮又動了一下,這回沒有忍住,睜開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陳曼麗,望了一會兒,又閉上了。陳曼麗笑出聲來,沈姝婉也笑了。
“你看,我說吧,他醒著呢。”
那孩子又睜開眼,這回不閉了。
他望著圍著他的幾個人,目光從陳曼麗移到施慧珠,從施慧珠移到沈姝婉,最後停在沈姝婉臉上,嘴巴一咧,笑了。
沈姝婉低下頭,在他額上親了一下,抱著他進了屋,給他換了一身新衣裳。
大紅的褂子,繡著五隻蝙蝠,取“五福臨門”的意思。
他穿上,更顯得白白胖胖的,像年畫上的娃娃。
他爬到了紅毯的邊緣,忽然停下來,伸出手,撿起一樣東西。那是一朵花,不知是誰放在那裏的,一朵小小的、淡粉色的芍藥花。
他撿起來,看了看,又抬起頭,四處找。他找到了沈姝婉,便朝她爬過去,把那朵花遞給她。
滿堂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笑聲。沈姝婉接過那朵花,望著手裏那朵小小的芍藥,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想起祖母,想起那些在藥房裏度過的午後,想起祖母坐在藥櫃前頭,一味一味地配藥。祖母說,芍藥是解鬱的,心裏頭不痛快的人,看了芍藥便痛快了。
她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麽撿了芍藥,也許隻是因為它好看,也許是因為他聞到了她身上的藥香。她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好孩子。”她道。
他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月牙兒。
施慧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裏頭像有什麽東西化開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這樣被母親抱過,親過。那時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後來她知道了,自己不是母親親生的。
可母親待她,比親生的還親。她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麽,她怕問了,便不一樣了。
她轉過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飄著。陳曼麗走過來,站在她身側。
“怎麽了?”
“沒什麽。”施慧珠笑了笑,“就是想起小時候的事。”
陳曼麗沒有問她什麽事,隻是陪著她站著。
施慧珠靠在她肩上,望著那輪彎彎的月亮,忽然笑了。
“嫂子,你說,我以後會有孩子麽?”
陳曼麗想了想。“會的。會遇到一個對你好的人,會有自己的孩子,會像沈娘子那樣,抱著他,親他,給他過周歲。”
施慧珠沒有說話,隻是靠在她肩上,望著那輪月亮。
開席的時辰快到了。花廳裏已經坐滿了人,長輩們那一桌,施父施母正與藺家幾位族親寒暄;年輕人那一桌,陳曼麗拉著施慧珠說著什麽,兩個人頭挨著頭,笑得眉眼彎彎的;孩子們那一桌,蔓兒坐在阿木旁邊,手裏捏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滿臉都是。
沈姝婉正招呼著客人入座,春桃忽然從廚房方向跑過來,臉色發白,湊近她耳邊低聲道:“沈娘子,廚房出事了,您快去瞧瞧。”
沈姝婉把懷裏的兒子遞給春桃,快步往廚房走。
廚房裏一片狼藉,灶台上燉著的那鍋雞湯翻了,灑了一地,熱氣騰騰的湯水漫過青磚地麵,洇開一片油汪汪的水漬。
廚子正揪著阿木的衣領,臉漲得通紅,嘴裏罵罵咧咧的。
“你個沒眼色的小叫花子!我好不容易燉了一早上的湯,你給我弄灑了!你知不知道這湯是給主子們喝的?你賠得起麽?”
阿木被他揪著,脖子勒得通紅,臉也漲紅了,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右臂垂著,袖子濕了一大片,露出的手腕紅通通的,已經起了水泡。
沈姝婉快步走過去,一把推開廚子的手。“鬆手!”
廚子愣了一下,鬆開了手。阿木踉蹌了一步,靠在水缸邊上,低著頭,渾身發抖。
沈姝婉蹲下來,抬起他的右臂,看了看那燙傷。
皮已經破了,滲著透明的**,邊緣紅腫得厲害。
她皺了皺眉,對身後跟上來的丫鬟道:“去請顧醫生來,讓他帶燙傷膏。”丫鬟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她站起身,轉向廚子。“怎麽回事?”
廚子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指著阿木,氣呼呼地道:“沈娘子,這小叫花子故意搗亂!湯燉好了,我正要出鍋,他忽然衝過來,撞在我胳膊上,湯盆翻了,灑了一地。我這手也燙了——”
他伸出右手,手背上紅了一片,可比起阿木的傷,輕得多。
沈姝婉沒有接他的話,隻是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湯。雞湯燉得濃白,上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灑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
她蹲下來,湊近聞了聞。雞湯的香味裏,混著一股極淡的、不該有的氣味。
不是食材的味道,不是香料的味道,是一種她聞過許多回的、清苦中帶著一絲甜膩的藥味。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站起身,對身旁的丫鬟道:“把地上的湯收一些起來,拿去找人驗驗。”
丫鬟愣了一下,沒敢問為什麽,轉身去拿碗。廚子也愣住了,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不安。
“沈娘子,這湯有什麽問題?”
沈姝婉沒有答,隻是望著他。“湯燉好之後,有誰碰過?”
廚子想了想。“就我自己。燉了一早上,一直盯著火,誰也沒讓碰。”
他頓了頓,“出鍋的時候,這小叫花子忽然撞過來,湯就灑了。之前沒人碰過。”
沈姝婉轉過身,望著阿木。他還靠在牆邊,低著頭,右臂垂著,左手指著地上那灘湯,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擺了擺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搖了搖頭。
他不會說話,可他的意思,沈姝婉看懂了。湯有問題,不能喝。
“你是說,有人往湯裏加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