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41章 雪鬆

沈姝婉正在店裏整理新款樣衣,春桃從外頭進來,臉色有些古怪,湊近她耳邊低聲道:“沈娘子,雪柔旗袍行那邊出事了。”

沈姝婉手裏的衣裳頓了一下,抬起頭。“什麽事?”

春桃壓低聲音,把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說是有兩個婦人,穿了從雪柔旗袍行買的旗袍後,渾身起了紅疹,又癢又疼,腫得不像樣子。她們結伴找上門去,要張雪柔給個說法;張雪柔倒是認了,可對方要的賠償太高,她不肯給。兩方僵持不下,在店門口吵了起來,引來許多人圍觀。

沈姝婉擱下手裏的衣裳,走到窗前,望著街對麵那條窄窄的巷子。巷口已經圍了不少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繼續整理那些衣裳。

春桃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忍不住問:“沈娘子,您不去看看?”

沈姝婉搖了搖頭。“不去。人家的家事,我不便摻和。”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去了又能怎樣?我又不是大夫,又不能替人家看病。”

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午時,整條街都知道了雪柔旗袍行的事。有人在茶肆裏說,那兩位婦人的皮膚都爛了,怕是用了什麽劣質的染料;有人說,雪柔旗袍行的料子本來就不行,便宜沒好貨;還有人更離譜,說那旗袍裏頭摻了洋人的化學品,穿多了要死人。謠言像長了翅膀,飛得滿城都是。

下午,雪柔旗袍行的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不是來買衣裳的,是來退錢的。有已經買了的,有下了訂單的,還有根本就沒買過、隻是來湊熱鬧的。

張雪柔站在櫃台後頭,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抿得緊緊的。她一張一張地退錢,一筆一筆地銷賬,手在發抖,可她還是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李若煙站在她身側,幫她數錢,幫她跟客人解釋,嗓子都啞了。

“表姐,咱們這樣退下去,店都要關門了。”李若煙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張雪柔能聽見。

張雪柔沒有回答,隻是繼續退錢。她何嚐不知道。可她能怎麽辦?不給退,客人鬧得更凶;給退,店裏的現金流便斷了。她像是被困在一張網裏,掙不脫,逃不掉。

傍晚,人群終於散了。張雪柔坐在櫃台後頭,把臉埋進手心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若煙站在她身側,輕輕拍著她的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若煙,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李若煙搖了搖頭。“表姐,你沒有做錯。是那些料子出了問題。我們進貨的時候,誰知道那批料子有問題?”

張雪柔沒有說話。她知道李若煙是在安慰她。可她心裏清楚,是她自己貪便宜,選了那家價格最低的供貨商。她以為料子差一些不要緊,價格低才是硬道理。如今她才知道,價格低,是有代價的。

夜裏,沈姝婉在燈下畫稿子。

春桃端了一盞茶進來,擱在桌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沈娘子,張雪柔那邊,賠了不少錢。我聽說,她把這幾日賺的全賠進去了,還不夠。”

沈姝婉手裏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望著春桃。“她人沒事吧?”春桃想了想。“人倒是沒事。就是臉色不好看,像是哭過。”

沈姝婉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畫稿子。春桃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再說什麽,便悄悄退了出去。

沈姝婉畫了幾筆,便畫不下去了。她擱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輪彎彎的月亮。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她在那片銀白裏,忽然想起張雪柔。想起她剛來港城時的樣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站在店門口,笑盈盈地迎客。想起她走秀那日,穿著那件大紅的改良旗袍,在T台上走得風生水起。想起她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著那些衣裳,專注得像在做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她不容易。她知道。一個女人,從內地來,舉目無親,從頭開始。她以為她站住了腳,可一陣風來,便把她吹倒了。

第二日,沈姝婉讓春桃去了一趟雪柔旗袍行。不是去看熱鬧,是去送藥。她配了一瓶外敷的藥膏,又寫了一張內服的方子,讓春桃交給張雪柔。

春桃去了,回來時說,張雪柔收下了,讓她代為道謝。沈姝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陳曼麗知道後,沒有說什麽,隻是歎了口氣。她坐在櫃台後頭,翻著賬本,翻了幾頁,便合上了。

“沈娘子,你說,她還能撐下去麽?”沈姝婉想了想。“不知道。看她自己吧。”陳曼麗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日子照常過。店裏的生意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中年款的訂單陸續交貨了,客人反饋都不錯,回頭客也多了起來。

陳曼麗忙著招呼客人,沈姝婉忙著畫稿子,兩個人各忙各的,可心裏頭都惦記著那件事。不是幸災樂禍,是兔死狐悲。做這一行的,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又過了幾日,春桃從外頭回來,說雪柔旗袍行關了門。卷簾門拉下來了,門口貼了一張紙,上頭寫著“暫停營業”四個字。

沈姝婉聽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走了?”春桃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走了,也許沒走。門口沒有人。”沈姝婉沒有再問。她站在窗前,望著街對麵那家關著門的鋪子,站了好一會兒。

陳曼麗走過來,站在她身側,也望著那扇卷簾門。“沈娘子,你說,她會去哪裏?”沈姝婉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回內地,也許去別的地方。她是個有本事的人,不會就這麽倒下的。”

陳曼麗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沈姝婉轉過身,走回櫃台後頭,坐下來,翻開賬本,繼續核對那些訂單。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一筆一筆的,很穩,很慢。陳曼麗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人,像雪鬆,風吹不倒,雪壓不彎。

沈姝婉是,張雪柔也是。她隻是需要時間,重新站起來。

錢興是在傍晚知道消息的。他坐在書房裏,手裏捏著那張晚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雪柔旗袍行”四個字像針一樣紮在他眼睛裏,拔不出來。他擱下報紙,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裏那棵光禿禿的槐樹,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往外走。

“站住。”錢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可很沉。錢興的腳步頓住了。他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背脊挺得直直的。

“你要去哪裏?”錢父從太師椅裏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望著他。錢興沒有回答,隻是低下了頭。

“去給那個女人送錢?”錢父的聲音冷下來,“你忘了上回的教訓了?若不是我低聲下氣去求人,你現在還在警署裏蹲著!”他頓了頓,“這件事,你不許插手。一分錢都不許拿。”

錢興抬起頭,望著父親。那張臉上沒有憤怒,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疲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若是不聽,從今日起,你便不是我錢家的人。”錢父轉過身,走回太師椅裏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你自己掂量。”

錢興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夕陽從窗外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磚地上。他望著那道影子,忽然覺得,自己從來都是這樣,站在光亮裏,可影子是暗的。

他轉過身,走回書房,坐下來,拿起那份報紙,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才把它疊好,收進抽屜裏。

受害的婦人是鐵了心要告的。她請了律師,寫了狀詞,一紙訴狀遞到警署。張雪柔接到傳票的時候,正在收拾行李。她看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繼續疊衣裳。

李若煙站在她身側,急得直跺腳。

“表姐,你倒是說句話啊。這官司要是輸了,咱們就真的完了。”

張雪柔沒有抬頭,隻是把手裏的衣裳疊好,放進行李箱裏。“輸了便輸了。我認。”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李若煙望著她,眼眶紅了。

“表姐……”她沒有說下去,隻是轉過身,走出了房間。

官司打了好幾日。張雪柔沒有請律師,一個人去的。她坐在被告席上,聽著原告律師一條一條地念她的罪狀,沒有反駁,也沒有認罪,隻是低著頭,一言不發。法官問她,你認不認?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認。”底下的人竊竊私語,交頭接耳。李若煙坐在旁聽席上,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判決下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張雪柔走出警署大門,站在台階上,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

李若煙跟在她身後,擦了擦眼淚,挽住她的胳膊。“表姐,咱們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