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作時光

第九十五章肴瀚宮闕

我看見妖豔的彼岸開遍著幽冥,透著淒涼與無限的悲惋。

看見黃泉忘川依舊溫暖如春,飄花如雨,淡白的忘川水依舊細波**漾。

最後我終於在千萬朵花裏,看見了那朵承載著阿娘月海花語的彼岸花,寂靜的在那裏開放。

那次是否也是旭堯算計的。

我的人間阿娘,是否也是被他利用。

我頓時悟了。

他原來早就知曉一切,所以拿阿娘來喚醒我的記憶,隻是其中一個法子?

不然為何月海花語後,他旭堯會問我那個問題。

他將將問了我是否記起什麽……

他是否一直都知曉,知曉我的八哥本就是我的八哥,我的阿娘本就是我的阿娘。他確確一直隱瞞。

琰燚被我支會下去準備了祭祀用的物品。

關門瞬間,我立馬幻化出法術來。我想看清楚阿娘的最後麵目,最後給我說的一句話,最後的那一雙素手爬滿皺紋的傷痕。

我想瞧一瞧八哥,想看得上次昏迷之前,到底我那一斧頭有沒有砍向妙涵。

不管我如何施法,可是總歸畫麵定格在了我昏迷的前一刻。

天池水中安放這每位神仙的魂燈,我又通過冥想境界朝著開滿芙蕖花的天池水底看去。星星點點一片。

顯然難以找到妙涵的魂燈,到底是亮著的還是已經熄滅。可是即便諸多術法施展後還是得不到結果。

我不得不使出更高的法術來。

如若在拜祭八哥之前不能得知是否手刃仇人,我又拿什麽話來同他說。

門咯吱一聲被打開。

我沒有理會進來的是誰,依舊不斷的施法察看。

“你不要命了!”一道厲聲的男子聲音穿來,“身體還沒恢複就急急施法!”

我被嗬斥得急急撤回法術。

抬眼看去,梵雲隔底靴,琉璃長簫掛,白衣錦服褐珠繡花,明眸秀眉下麵色鐵青的看我。

不是旭堯又是誰。

他三兩步上前,見此我連連後退數步,薄唇輕啟,我麵無表情的道:“北上帝君——”

旭堯伸著的右手戛然停頓,眼神暗淡三分:“彩彩——,你就定要如此同我客套的稱呼?”

我抬眼同他對視:“本君今日不想同你理論這稱呼,按照慣例,難不成不該如此喚你?還是我要依照仙籍,喚你一句——上神。”

他麵色頓時變得蒼白。

我恍若未覺,依舊道著:“北上,本君身體不適,不宜接待賓客,若是有事務需要商量,請出門左拐向正殿找行施官。”

他猛然震了一震,喟然長歎。

“彩彩,你深知我眼下來看你不是要同你議論朝事。”

我同沒聽見般又道:“哦,我忘了,我這肴瀚宮你北上是何等的熟悉,這指路看來是我多此一舉。”

旭堯額頭此刻顯出幾根青筋來,眉眼一皺,嘴唇半抿的看著我,卻又是不說話來。

我深知,他這是生氣了。

可是確確當時不知何故,我瞧得旭堯生氣,心底竟然有一絲開心。仿若這是我以往氣他說不出話來的神色般。

熟悉而又陌生。

我和旭堯的對視直到琰燚的出現才將將打破。

頓時我神色幾番變化。最終還是冷然三分。

並非是本上神願意這般冷目冷臉,連帶語氣都冷上三分的待他,實在是這個坎上我拐不過去。

心裏的結打不開。

我不理解為何你不願意救八哥,不理解我初初還是條彩花蛇時你旭堯為何總是欲言又止,不理解往事種種你的目的何在。

不理解分開的三萬年來,旭堯你是否已然喜歡上妙涵,哪怕是對她有丁點的喜歡,我都極是不願意接受。

“你回去吧,我想拜祭八哥了。”

我依舊是那副語氣回他。

旭堯長歎一口氣,神色幾番變化後最終還是妥協了,轉身離開之前突然頓了半響,手肘撐著門邊淡淡道著:

“我知曉你是恨我的,可是芷汀,我很想你。”

旭堯說,他很想我。

那你呢?芷汀。

三萬年來,你可曾在三界九洲的某一天中,想過旭堯?

我不知曉為何我和旭堯會變成這番境況,以往親密無間的人,總角時期長大的玩伴。我芷汀一生又能有幾個這樣的人。

可是今今卻要用這等冷漠的語氣來對待。

若是妍姍和鈺葳呢,那二人興許我會換個語氣。旭堯他無非是想讓我覺醒罷了,他又有什麽過錯。

中間的種種陰差陽錯,談何不是照化弄人,老天爺在同我開玩笑。

世間的諸多煩惱與因果,哪裏又有那麽多緣由。

哪裏又尋得到源頭。

我沒料到最後是由我來拜祭阿娘和八哥的,其實他二人都已經灰飛煙滅,拜祭不拜祭又有什麽用。

琰燚被我支了出去,我才有那個勇氣哭上那麽一哭。

以往成長的過程中,這哭泣成了我的杜絕物,彩花蛇階段裏,顯然我也是極少哭泣的,由著我覺得這眼淚是懦弱的表現。

而今將將接二連三的事件發生,我倒是反而覺得,眼淚這東西好比烈酒,香醇得讓人沉醉。

畫麵在腦中片刻飄過,突然想起八哥臨死前放在我靈台的紙條來。

是什麽事情能如此重要,重要得必須我覺醒後才能打開得知的。又是什麽消息是八哥不好當著妙涵與旭堯的麵,親口同告訴我的。

伸手捏出個訣來,逡巡之間一張紙條從靈台取出。

虛眼一個字一個字讀過,仔細品味幾番後,恍然後背驚出身冷汗來。

是啊,我怎麽忘了,怎麽能忘。

我芷汀還有個孩子的。

有個我和旭堯共同的孩子——阿儺。

我竟然忘了他……

八哥說,他作為小舅舅不能親自送上禮物給侄兒,那些他以往偷盜的仙草神器,已經被他幻化成藥丸放在了行不周峰。

我頓時有些迷糊了。

可是八哥是如何知曉我有個孩子的,他又是如何得知阿儺是個全身是毒的孩子。他又怎會知曉自己是不能親手送給阿儺,要我這個當妹妹的,當親娘的轉送。

這一切的一切,他又是如何得知。

初初在鬼城豐都我不知緣由,八哥明明有一身法術卻願意以身犯險,竟有那個氣魄去襲月刹的聖宮偷盜妖草。

我恍然回神。

當初他和榣風一起去了極地之北尋,正是在豐都相逢之後為了找虛四境歸一。

大半年回來之後,重新見到我才神色大變的。也正是那個時候,他將以往的稱呼換成了‘阿九’。

這是隻有我在凡界做人時,他用的那個稱呼才對!

如今我算是明白了。

他所做的一切無非是為了我這個妹妹,他所盜的神器是為了煉製藥丸,偷的仙草是為了送孩子補品。

八哥啊八哥,你的妹妹哪裏值得你這般對待。

可是虛四境歸一虛四境歸一,是八哥透過虛四境歸一看到了什麽嗎?

我不敢相信。這麵鏡子的威力竟然可以穿越時空,看清過去未來。

旭堯得知我覺醒必定會記起他摸殺的一段記憶,一段明台小築的記憶,所以他斷不會笨到如此地步。

還將阿儺關在那裏。

如若虛四境歸一真的這般神奇,那麽是否也可以同在那裏見得阿儺的去處。可如今知道這麵鏡子何處的人,仿若隻有行不周峰的那位地靈了罷。

是啊,我怎麽也把榣風忘了。

初初八哥來尋我我就發現了不對。

為何他同榣風一起去找虛四境歸一,榣風需要閉關修煉,而八哥確確可以好得如此之快?

我必須重新回道行不周峰查探緣由。

身邊除了把我盯得死死的琰燚,其他的宮娥和小斯倒是些生麵孔。這三足鳥兒怕是不知曉她家主人有個私生子來著。

我等不及第二日下界。

當天下午,捏了個訣便遁離了肴瀚宮。

行不周峰的蒼崖洞是我生活了近三萬年的地方,自然我這認路的本領再是差勁也將將記得回家的路。

騰雲半響,待回道了這山峰腳下時我卻又恍若隔世。

我該幻化成彩花蛇的模樣上前,還是該以如今的模樣上前?榣風見到如今我又會是什麽神色?

今今算來,我已經離開這峰一年之久,曾經說是待我過生便回來。

榣風其實也在唬我。

我立在峰腳呆了呆,不知道該不該抬腳。此刻灰蒙蒙的上天頓時下起了小雨。

我卻恍然未覺,依舊立著一動不動。

“姑娘,下雨了。”

身後傳來句熟悉的聲音,冷冽中夾雜著三分清冷。這讓我猛然一頓,緩緩轉身看去。

他又說道:“若是要上峰頂還是請明天——”

視線相交的刹那,我看清了他,頓時他也愣了。

溫潤如玉的倜儻少年郎,著這一身蓑衣,右手上拎著兩條擺動的魚,神采依舊,唯有那雙眸子在看見我時猛然一頓。

見到我的麵容後,榣風立馬止住了沒說的話。

我以為他是被這副麵容給驚到,畢竟我後來自己都給驚到了,這副容貌實在太過顯眼。

即便是和彩花蛇相比,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沒猜中因為,自然就連結果都錯了。

“小彩?”

倜儻依舊的少年頓時喊出。

我的麵色被這聲稱呼喚得慘白三分,他知道我是誰?還是他也從虛四境歸一裏看到過什麽?

“怎麽回來了也不捏個紙鶴告知一下,下雨天也不知道打傘。”

隻見他幻化出了柄油紙傘撐了開,上前替我擋去了風雨,合著語氣都變得溫潤了。

我抬眼望去,並未看出他的詫異和不安,也未看出他眼底的擔憂和欲言又止。剛才的悵然之感頓時消弭。

我鼓起了勇氣,淡淡的回了他。

“榣風,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