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家訓選編
諭紀鴻(讀書明理,勤儉自持)
字諭紀鴻兒:
家中人來營者,多稱爾舉止大方,餘為少慰。凡人多望子孫為大官,餘不願為大官,但願為讀書明理之君子。勤儉自持,習勞習苦,可以處樂,可以處約,此君子也。餘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氣習,飲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風,極儉也可,略豐也可,太豐則吾不敢也。
凡仕宦之家,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爾年尚幼,切不可貪愛奢華,不可慣習懶惰。無論大家小家,士農工商,勤苦儉約,未有不興,驕奢倦怠,未有不敗。爾讀書寫字,不可間斷。早晨要早起,莫墜高曾祖考以來相傳之家風。吾父吾叔,皆黎明即起,爾之所知也。
凡富貴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學作聖賢,全由自己作主,不與天命相幹涉。吾有誌學為聖賢,少時欠居敬工夫,至今猶不免偶有戲言戲動。爾宜舉止端莊,言不妄發,則入德之基也。
手諭(時在江西撫州門外)
(鹹豐六年九月二十九夜)
【譯文】
字諭紀鴻兒:
從家裏到營中來的人,大多都讚揚你舉止大方,我對此稍感欣慰。世人大多希望自己的子孫能做大官,我不希望後人做大官,隻希望做個知書達理的君子。勤儉自立持家,習勞習苦,可處於安樂中,可處於節儉中,這就是君子。我做官已有二十年了,不敢沾染一點兒官場俗氣,飲食起居,依然遵照寒素家風,非常儉樸也可以,稍微豐盈點兒也可以,太豐厚那我就不敢了。
凡是做官的人家,從儉樸到奢侈容易,從奢侈回到儉樸就困難了。你現在年紀還小,千萬不要貪圖奢侈,不能養成懶散的習慣。不管是大戶人家和小戶人家,士農工商各種人,隻要勤儉節約,沒有家業不興旺的;驕奢倦怠,沒有家業不衰落的。你讀書寫字不要間斷;早晨要早起,不要丟棄高曾祖父就留傳下來的家風。我的父親和叔父,都是黎明就起床,這是你所了解的。
湘軍士兵凡是富貴功名,都是命裏注定,一半在於人為,一半在於天命。隻有學做聖賢,全靠自己做主,與天命不相關聯。我有誌學做聖賢,可小時候缺少了居家敬謹的功夫,因此到現在還免不了時有戲言和戲謔的行為。你應該舉止端莊,不妄說話,才是修養道德的根本。
手諭,時在江西撫州門外。
(鹹豐六年九月二十九夜)
評析:
曾國藩希望後人做知書達理的君子, 而非叱吒風雲的高官,這和他自己的切身經曆息息相關,也是他在閱盡世間滄桑後悟出的處世之道。勤奮節儉、舉止端莊、不妄說話,曾國藩從細處著手,對子女言傳身教,可謂亦父亦師。
諭紀澤(做人須忠恕)
字諭紀澤兒:
餘此次出門,略載日記,即將日記封每次家信中。聞林文忠家書,即係如此辦法。
爾在省僅至丁、左兩家,餘不輕出,足慰遠懷。
讀書之法,看、讀、寫、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看者,如爾去年看《史記》、《漢書》、《韓文》、《近思錄》,今年看《周易折中》之類是也。讀者,如《四書》、《詩》、《書》、《易經》、《左傳》諸經、《昭明文選》、李、杜、韓、蘇之詩,韓、歐、曾、王之文,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吟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譬之富家居積,看書則在外貿易,獲利三倍者也;讀書則在家慎守,不輕花費者也。譬之兵家戰爭,看書則攻城略地,開拓土宇者也;讀書則深溝堅壘,得地能守者也。看書與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讀書與“無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廢。
至於寫字,真、行、篆、隸,爾頗好之,切不可間斷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餘生平因作字遲鈍,吃虧不少。爾須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書一萬,則幾矣。
至於作諸文,亦宜在二三十歲立定規模;過三十後,則長進極難。作四書文,作試帖詩,作律賦,作古今體詩,作古文,作駢體文,數者不可不一一講求,一一試為之。少年不可怕醜,須有狂者進取之趣,過時不試為之,則後此彌不肯為矣。
至於作人之道,聖賢千言萬語,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問仁”一章,言敬恕最為親切。自此以外,如“立則見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君子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斯為“泰而不驕”;“正其衣冠,儼然人望而畏”,斯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達達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諸己”,“以仁存心,以禮存心”,“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爾心境明白,於恕字或易著功,敬字則宜勉強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謹。科場在即,亦宜保養身體。餘在外平安,不多及。
再,此次日記已封入澄侯叔函中,寄至家矣。
餘自十二至湖口,十九夜五更開船晉江西省,二十一申刻即至章門。餘不多及,又示。
滌生手諭(舟次樵舍下,去江西省城八十裏)
(鹹豐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譯文】
字諭紀澤兒:
我這次出門,略記日記,並將日記附在每次家信中。聽說林文忠家書,即是如此做法。你在省城,僅到丁、左兩家,其他就很少出門,足慰遠懷。
讀書學習的方法,看書、讀書、寫字、作文,這四種訓練每天缺一不可。看書,像你去年看《史記》、《漢書》、《昌黎先生集》、《近思錄》,今年看《周易折中》等等就是屬於看書之類。讀書,像《四書》、《詩經》、《尚書》、《易經》、《左傳》等各種儒家經典,《昭明文選》,李白、杜甫、韓愈、蘇軾的詩,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的文,不高聲朗讀就不能領會其中雄偉豪邁的氣概,不細細吟詠就不能體會其中深遠幽邃的含義。這就好比富貴人家積聚財產:看書就像在外麵經商貿易,獲得的利潤是先前的三倍;讀書就像在家裏慎守家業,不會輕易花費錢財。又好比軍事家用兵打仗:看書就像攻城奪地,擴大自己的疆土地域;讀書就像挖溝築壘,奪得了土地就能堅守。同時,看書又和子夏所說的“日知所亡”接近,讀書則與他說的“無忘所能”接近,這兩者都不可偏廢。
至於寫字,正楷、行書、小篆、隸體,你向來都很愛好,現在要堅持練下去,切切不可有一天間斷。並且要講求既要寫得好,又要寫得快。我平生就由於寫字遲鈍,吃虧不少。你必須力求敏捷、迅速,假如每天能寫上一萬個小楷體字,就算差不多了。
至於作各種文體的文章,也應在二十至三十歲間基本定型並形成自己的風格;過了三十歲以後,要有進步就很困難了。寫作四書文,寫作試帖詩,寫作律賦,寫作古體詩、今體詩,寫作散體古文,寫作駢體韻文,這些都一定要一一講求,都一定要一一嚐試。年輕人不能膽小怕羞,必須有狂妄之徒的那種闖**進取的衝勁,錯過了青少年時代不去一一嚐試,那到了以後就越發不願意去做了。
至於作人之道,聖賢們進了千言萬語,大至不外乎“敬恕”二字。“仲弓問仁”一章,說敬恕最為親切。除此之外,如站立就見參與前,如乘車就見其倚於衡;君子無論眾寡,無論小大,無論敢慢,他都泰然而不驕;正衣冠,使人望而生畏,他卻威而不猛。這是講“敬”字最好的方法。孔子之言,要立可立之人,要通達可通達之人;孟子之言,行動上有得不到的事,反而要靠自己努力。以仁義存於心中,以禮義存於心中,雖終身擔憂,但沒有一朝之難。這是講“恕”字最好的方法。你的心裏明白,對於“恕”字或許容易見效,“敬”字則是要勉力去做,這是立德的基礎.不可不謹慎。科舉考試就要到了,也應注意保養身體,我在外麵平安。不多及。
再,這次的日記,已封入寄澄侯叔的信函中寄到家中去了。
我自從十二日到湖口,十九日夜裏五更開船進入江西省,二十一日申時就到了章門,餘不多及。又示。
滌生手諭(舟次樵舍下,去江西省城八十裏)
(鹹豐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評析:
由讀書到作人,曾國藩不吝筆墨娓娓道來,他並重兒子的才學和品性,從看書、讀書、寫字、作文四個方麵勉勵兒子好好做學問,從敬、恕兩方麵鼓勵兒子學習聖賢之人,在文末又不忘提醒兒子保養身體,慈父的形象躍然紙上。
諭紀澤(讀書當求涵泳體察)
字諭紀澤:
八月一日劉曾撰來營,接爾第二號信,並薛曉帆信,得悉家中四宅平安,至以為慰。
……汝讀《四書》無甚心得,由不能“虛心涵泳,切己體察”。朱子教人讀書之法,此二語最為精當。爾現讀《離婁》,即如《離婁》首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吾往年讀之,亦無甚警惕;近歲在外辦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許,從心而不從法,則下淩上矣。“愛人不親”章,往年讀之,不甚親切;近歲閱曆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己體察之一端也。
“涵泳”二字,最不易識,餘嚐以意測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而浡興。泳者,如魚之遊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於淵,活潑潑地;莊子言濠梁觀魚,安知非樂?此魚水之快也。左太衝有“濯足萬裏流”之句,蘇子瞻有“夜臥濯足”詩,有“浴罷”詩,亦人性樂水者之一快也。善讀書者,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則涵泳二字,庶可得之於意言之表。爾讀書易於解說文義,卻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體察”二語悉心求之。
鄒叔明新刊地圖甚好,餘寄書左季翁,托購致十副,爾收得後,可好藏之。薛曉帆銀百兩,宜璧還。餘有複信,可並交季翁也。此囑。
父滌生字
(鹹豐八年八月初三日)
【譯文】
字諭紀澤:
八月一日,劉曾撰來軍營,收到你第二封信和薛曉帆的信,得知家中四宅都平安,非常欣慰。
你讀《四書》沒有什麽心得體會,是由於不能虛心涵泳,切身體察。朱子教人讀書的方法,就這兩句話最為精辟。你如今讀《離婁》,就應當像《離婁》第一章的“上無道揆,下無法守”。我過去讀到這裏也沒怎麽注意,這些年在外辦事,才知道處於高位的人必須遵守道德,處於低位的人應當遵守法規。假如每個人都以遵守道德自居,隻從心願而不從法律,就會以下淩上。“愛人不親”一章,我從前讀它時,不覺得親切,近些年來閱曆逐漸深了,才知道治人者而不能治人,是智力不夠,這是我親身體驗的一個方麵。
“涵泳”二字最難理解,我曾經詮釋說:所謂涵,像春雨滋潤鮮花,像清澈的渠水灌溉稻秧。雨水滋潤鮮花,太少了就不容易澆透,太多了就容易倒伏,不多不少才能使花得到充足的水分;渠水灌溉稻秧,太少了稻秧就會幹枯,太多了就會造成澇災,不多不少才能使稻秧茁壯成長。泳者,就像魚兒遊泳,像人洗腳。程子說魚躍進水潭,十分活躍;莊子說,在濠梁上看魚,怎麽知道魚兒它不快樂呢?這是魚在水中的快活。左太衝有“濯足萬裏流”的語句,蘇子瞻有夜臥洗足詩,有浴罷詩,也是人天性喜水的一種快樂。善於讀書的人,必須把書看做水,而把這種心情看做鮮花,像稻秧,像魚兒,像洗腳,那麽對涵泳二字,就能深有體會了。你讀書理解文章的含義比較容易,卻不能深入體會。但願你能從朱子涵泳、體察兩句中,專心追求。
鄒叔明新刊刻的地圖很好。我寄了信給左季翁,托付他購買十副,你收到後,一定好好收藏。薛曉帆的百兩銀子應當送還。我有回信,請交給季翁。特此叮囑。
父滌生字
(鹹豐八年八月初三日)
評析:
從自己的讀書經驗中為兒子解疑答惑,傳授方法,總結出讀書關鍵在於虛心涵泳,切身體察。“涵泳”二字深恐幼子不解,故詳細闡釋,輔以譬喻,語言生動活潑。作為一代儒將,曾國藩秉持書香門第的理念,希望兒子能善於讀書,專心追求,學有所得。
諭紀澤(爾當雪父生平三恥)
字諭紀澤:
十九日曾六來營,接爾初七日第五號家信並詩一首,具悉次日人闈,考具皆齊矣,此時計已出闈還家?餘於初八日至河口,本擬由鉛山入閩,進搗崇安,已拜疏矣。光澤之賊,竄擾江西,連陷瀘溪、金溪、安仁三縣,即在安仁屯踞。十四日派張凱章往剿,十五日餘亦回駐弋陽,待安仁破滅後,餘乃由瀘溪雲際關人閩也。
爾七古詩,氣清而詞亦穩,餘閱之忻慰。凡作詩,最宜講究聲調。餘所選鈔五古九家,七古六家,聲調皆極鏗鏘,耐人百讀不厭。餘所未鈔者,如左太衝、江文通、陳子昂、柳子厚之五古,鮑明遠、高達夫、王摩詰、陸放翁之七古,聲調亦清越異常。爾欲作五古、七古,須熟讀五古、七古各數十篇。先之以高聲朗誦,以昌其氣;繼之以密詠恬吟,以玩其味。二者並進,使古人之聲調拂拂然若與我之喉舌相習,則下筆為詩時,必有句調湊赴腕下。詩成自讀之,亦自覺琅琅可誦,引出一種興會來。古人雲“新詩改罷自長吟”,又雲“煆詩未就且長吟”,可見古人慘淡經營之時,亦純在聲調上下工夫。蓋有字句之詩,人籟也;無字句之詩,天籟也。解此者,能使天籟、人籟湊泊而成,則於詩之道思過半矣。
爾好寫字,是一好氣習。近日墨色不甚光潤,較去年春夏已稍退矣。以後作字,須講究墨色。古來書家,無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種神光活色浮於紙上,固由臨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亦緣於墨之新舊濃淡,用墨之輕重疾徐,皆有精意運乎其間,故能使光氣常新也。
餘生平有三恥:學問各途,皆略涉其涯涘,獨天文、算學,毫無所知,雖恒星、五緯亦不識認,一恥也;每作一事,治一業,輒有始無終,二恥也;少時作字,不能臨摹一家之體,遂致屢變而無所成,遲鈍而不適於用,近歲在軍,因作字太鈍,廢閣殊多,三恥也。爾若為克家之子,當思雪此三恥。推步、算學,縱難通曉,恒星、五緯,觀認尚易。家中言天文之書,有《十七史》中各《天文誌》及《五禮通考》中所輯《觀象授時》一種。每夜認明恒星二三座,不過數月,可畢識矣。凡作一事,無論大小難易,皆宜有始有終。作字時,先求圓勻,次求敏捷。若一日能作楷書一萬,少或七八千,愈多愈熟,則手腕毫不費力。將來以之為學,則手鈔群書;以之從政,則案無留牘。無窮受用,皆自寫字之勻而且捷生出。三者皆足彌吾之缺憾矣。
今年初次下場,或中或不中,無甚關係。榜後即當看《詩經注疏》,以後窮經讀史,二者迭進。國朝大儒,如顧、閻、江、戴、段、王數先生之書,亦不可不熟讀而深思之。光陰難得,一刻千金!
以後寫安稟來營,不妨將胸中所見、簡編所得,馳騁議論,俾餘得以考察爾之進步,不宜太寥寥,此諭。(書於弋陽軍中)
(鹹豐八年八月二十日)
【譯文】
字諭紀澤:
十九日曾六來軍營,接到你初七第五封家信及詩一首,具悉。次日入闈考試,考試用具都已備齊。這時估計已考完回家。我於初八到河口,本來準備由鉛山進入福建,進攻崇安,已經上疏。光澤敵軍竄擾江西,接連攻陷滬溪、金溪、安仁三縣,隨後在安仁踞守。十四日派張凱章軍進攻。十五日我也回弋陽。待安仁攻破後,我再由滬溪雲際關入福建。
你的七言古詩,氣質清明而詞也穩妥,我看了以後感到十分欣慰。凡是作詩,最要講究詩的音律節奏。我所選抄的五言古詩九家、七言古詩六家,詩的音律節奏都是非常悅耳的樂聲,能使人百讀不厭。我所沒有抄的,如左思、江淹、陳子昂、柳子厚的五言古詩,鮑照、高適、王維、陸遊的七言古詩,其音律節奏也清越異常。你想作五言古詩和七言古詩,必須熟讀五言古詩和七言古詩各數十篇。剛開始可以高聲朗誦,以正其氣質;接著細聲長吟,以玩其詩味。兩者並進,使古人的音律節奏,像風吹動一般達到喉舌使自己通曉而熟悉,那麽下筆作詩之時,一定會有好的詩句、好的聲調來到你的筆下。詩成後自己朗讀它,也會自己覺得清朗響亮而津津有味,引出一種新的靈感來。古人說過“新詩改罷自長吟”,又說過“煆詩未就且長吟”,可見古人在盡心規劃之時,也純粹在音律節奏上下工夫。由於有字句之詩,是人所發出的音響;沒有字句之詩,是自然界發出的音響。了解這點的,就可以使自然界發出的聲響和人發出的音響凝合聚結而成,那麽對於作詩的道理就知道一半了。
你喜愛寫字,這是一種很好的習性。不過,近來寫字的墨色不是很光潤,比起去年春夏之交的時候已稍有退步。你以後練字,必須講究墨色。古代的書法家,沒有不善於講究墨色的,能夠令一種神光活色浮於紙上,這固然是由於學習書法相當勤奮、以筆蘸墨用得多了的原因;同時也因為墨的新舊濃淡,用墨的輕重快慢,都有精意運用到字上、紙上,因此能夠使神光氣質常寫常新了。
我生平有三恥:各種學問都有所涉獵,唯天文算學,一點不懂,就是連恒星和五緯也不認識,這是一恥;經常做事,辦事業,常有始無終,這是二恥;小時候練字,不能臨摹一家之體,結果屢次改變而無所成,寫的緩慢而不適用。近年在軍,因寫字太慢,誤事很多,這是三恥。推步算學,即使很難通曉,但恒星五緯,還是比較容易認識的。家中講天文的書,有十七史中的各書天文誌以及《五體通考》中所輯錄的觀象授時一種。每天晚上認明恒星二、三顆,不過數月,就可全部認識。凡是做事,無論大小難易,都應該有始有終,練字時先求圓勻,再求敏捷。如一天能練楷書一萬,少或七八千,越多越熟,那麽手腕毫不費力。將來為學,可手抄群書;將來從政,可不積壓公文。無窮的好處,都是從寫字的好而快生出的。以上三個方麵足以彌補我的缺憾。
今年初次科考結束之時,無論中與不中,都沒有多大的關係。發榜以後就馬上閱讀《詩經》注疏,之後深入研究經籍和勤讀史書,二者更替進行。我朝大儒如顧炎武、閻若璩、江藩、戴震、段玉裁、王念孫數位先生的著作,也一定要熟讀、一定要深思。時間很寶貴,一刻千金。
以後寫給我的信件寄到軍營中來,不妨將自己心中的體會,書籍上所得的知識,敞開想法發表自己的言論,使我能從中考察你的進步,因此書信文字不宜太少。特此告知!(書於弋陽軍中)
(鹹豐八年八月二十日)
評析:
在刀光劍影的戎馬生涯中仍不忘教誨兒子寫詩練字,其情其意著實可敬。曾國藩在學問上學而不厭,即便功成名就仍然牢記自己的不足,並歸為三恥:不懂天文算學、辦事有始無終、寫字緩慢誤事。他希望兒子能吸取他的教訓,避免“重蹈覆轍”,可謂用心良苦。
諭紀澤(看書總宜虛心求之)
字諭紀澤:
十月十一日接爾安稟,內附隸字一冊。二十四日接澄叔信,內附爾臨《玄教碑》一冊。王五及各長夫來,具述家中瑣事甚詳。
爾信內言讀《詩經注疏》之法,比之前一信已有長進。凡漢人傳注、唐人之疏,其惡處在確守故訓,失之穿鑿;其好處在確守故訓,不參私見。釋“謂”為“勤”,尚不數見;釋“言”為“我”,處處皆然。蓋亦十口相傳之詁,而不複顧文氣之不安。如《伐木》為文王與友人入山,《鴛鴦》為明王交於萬物,與爾所疑《螽斯》章解,同一穿鑿。朱子《集傳》,一掃舊障,專在涵泳神味,虛而與之委蛇。然如《鄭風》諸什,注疏以為皆刺忽者固非,朱子以為皆**奔者,亦未必是。爾治經之時,無論看注疏,看宋傳,總宜虛心求之。其愜意者,則以朱筆識出;其懷疑者,則以另冊寫一小條,或多為辨論,或僅著數字,將來疑者漸晰,又記於此條之下,久久漸成卷帙,則自然日進。高郵王懷祖先生父子,經學為本朝之冠,皆自劄記得來。吾雖不及懷祖先生,而望爾為伯申氏甚切也。
爾問時藝可否暫置,抑或它有所學?餘惟文章之可以道古,可以適今者,莫如作賦。漢魏六朝之賦,名篇巨製,具載於《文選》,餘嚐以《西征》、《蕪城》及《恨》、《別》等賦示爾矣。其小品賦,則有《古賦識小錄》,律賦則有本朝之吳穀人、顧耕石、陳秋舫諸家。爾若學賦,可於每三、八日作一篇,大賦或數千字,小賦或僅數十字,或對,或不對,均無不可。此事比之八股文略有意趣,不知爾性與之相近否?
爾所臨隸書《孔宙碑》,筆太拘束,不甚鬆活,想係執筆太近毫之故,以後須執於管頂。餘以執筆太低,終身吃虧,故教爾趁早改之。《玄教碑》墨氣甚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嫌左肩太俯,右肩太聳。吳子序年伯欲帶歸示其子弟。爾字姿於草書尤相宜,以後專習真、草二種,篆、隸置之可也。四體並習,恐將來不能一工。
餘癬疾近日大愈,目光平平如故。營中各勇夫病者,十分已好六七,惟尚未複元,不能拔營進剿,良深焦灼。聞甲五目疾十愈八九,忻慰之至。爾為下輩之長,須常常存個樂育諸弟之念。君子之道,莫大乎與人為善,況兄弟乎?臨三、昆八,係親表兄弟,爾須與之互相勸勉。爾有所知者,常常與之講論,則彼此並進矣,此諭。
(鹹豐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譯文】
字諭紀澤:
十月十一日接到你的信,內附隸書一冊。二十四日接澄叔信,內附有你臨摹的《元教碑》一冊。王五及其他長夫來,具述家中瑣事,甚詳。
你信中說讀《詩經》注疏的方法,比起前一封信有很大長進。凡是漢人傳下的注釋,唐人的注疏,其不好之處在於確守故訓,失之穿鑿,其好處在確守故訓,不參雜私見。釋謂為勤,還不多見,釋言為我,處處都是,也是因為口口相傳的訓詁,也不再注意文章語氣的不順。如《伐木》為文王與友人入山,《鴛鴦》為明王與萬物相交。與你所懷疑的《螽斯》章的解釋,同樣屬於穿鑿。朱子《集傳》,掃除舊的障礙,專在涵泳神味上用心,虛與委蛇,但是如《鄭風》等篇的注疏,以為都是刺忽的固然不對,朱子以但都是**奔的,也未必對,你鑽研《詩經》時,無論看注疏,看宋傳,總要虛心探求。其中得意之處,就用紅筆劃出。其中可懷疑之處,就另外寫一小條,或多為辯論,或僅寫數字,將來可疑的地方漸漸明晰,再記在此條之下,時間長了就成卷賬,那樣必然有很大長進。高郵王懷祖先生父子,經學研究是本朝之冠,邵址從記劄記得來的,我雖然比不上懷祖先生,但望你成為伯申氏的期望甚切。
你問作八股文可否暫時擱置,或看有什麽其他可學,我認為文體中既可以道古,又可以論今的莫如作賦。漢魏六朝之賦,名篇巨著,都載於《文選》,我曾經以《西征》、《蕪城》及《恨》、《別》等賦給你看。其他小品賦,則有《古賦識小彖》。律賦,有本朝的吳穀人、顧耕石、陳秋舫等家。你若學賦,可在每逢三、八日作一篇大賦,或數千字,小賦或僅數十字,或對仗或不對仗,均無不可。這些比作八股文略有興趣,不知是否符合你的習性。你所臨摹的隸書《孔廟碑》,筆畫太拘束,不怎麽鬆活,猜想是握筆太靠下的緣故,以後要握在筆管的頂部。我因為握筆太低,終身吃虧,所以教你趁早改之,《元教碑》墨氣很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覺得左肩有些低俯,右肩過於高聳,但吳子序年伯要回去給他的子弟看。你寫的字比較適於草書,以後專門練習真草二種,篆隸可以擱置。四體一同練習,恐怕將來沒有一種能精。
我的癬疾近些日子大好,目光仍平平如故。營中兵勇患病的,十分已好六七,隻是還沒有複原,不能拔營進剿,很是焦慮。聽說甲五眼病十愈八九,欣慰之至。你是下一輩的兄長,應記得常常關心諸位兄弟。君子之道,最重要的是與人為善,何況兄弟之間?臨三、昆八是親表兄弟,你應與他們互相勉勵。你有些什麽見解,常常與他們講解議論,這樣才能彼此都有長進。此諭。
十月二十五日
評析:
耐心地為幼子解疑答惑,從自己的讀書心得中啟發兒子虛心探求學問,語重心長,不厭其煩。由兒子臨摹的隸書筆畫拘束,揣測問題在於握筆靠下,希望兒子改正,不致像他一樣握筆太低,終身吃虧。戰時指揮千軍萬馬,戰閑教誨兒女讀書,父愛之深可見一斑。
諭紀澤(三河慘敗,情懷難堪)
字諭紀澤:
二十五日寄一信,言讀《詩經注疏》之法。二十七日縣城二勇至,接爾十一日安稟,具悉一切。
爾看天文,認得恒星數十座,甚慰甚慰。前信言《五禮通考》中《觀象授時》二十卷內恒星圖最為明晰,曾翻閱否?國朝大儒於天文曆數之學,講求精熟,度越前古。自梅定九、王寅旭以至江、戴諸老,皆稱絕學,然皆不講占驗,但講推步。占驗者,觀星象雲氣以卜吉凶,《史記·天官書》、《漢書·天文誌》是也。推步者,測七政行度,以定授時,《史記·律書》、《漢書·律曆誌》是也。秦味經先生之《觀象授時》,簡而得要。心壺既肯究心此事,可借此書與之閱看(《五禮通考》內有之,《皇清經解》內亦有之)。若爾與心壺二人能略窺二者之端緒,則是以補餘之缺憾矣。
四六落腳一字粘法,另紙寫示(因接安徽信,遂不開示)。
書至此,接趙克彰十五夜自桐城發來之信,溫叔及李迪庵方伯尚無確信,想已殉難矣,悲悼曷極!來信寄叔祖父封內,中有往六安州之信,尚有一線生機。餘官至二品,誥命三代,封妻蔭子,受恩深重,久已置死生於度外,且常恐無以對同事諸君於地下。溫叔受恩尚淺,早歲不獲一第,近年在軍,亦不甚得誌,設有不測,齎恨有窮期耶?
軍情變幻不測,春夏間方冀此賊指日可平,不圖七月有廬州之變,八九月有江浦、六合之變,茲又有三河之大變,全局破壞,與鹹豐四年冬間相似,情懷難堪。但願爾專心讀書,將我所好看之書領略得幾分,我所講求之事鑽研得幾分,則餘在軍中,心常常**。
爾每日之事,亦可寫日記,以便查核。(建昌營次)
(鹹豐八年十月二十九日)
【譯文】
字諭紀澤:
二十五日寄去一信,講讀《詩經注疏》的方法。二十七日縣城的兩個兵勇到來,接到你十一日的信,具悉一切。
你看天文,認得恒星幾十顆,甚慰甚慰。上次信中說《五體通考》中觀象授時二十卷內的恒星圖最為清楚,你曾翻閱嗎?國朝大儒們對於人文曆數之學,研究精熟,超越以前古人。從梅定九、王寅旭到江、戴諸老,皆稱絕學,但是他們都不講占驗隻講進步。占驗是觀察星象雲氣以卜吉凶,《史記·天官書》、《漢書:天文誌》是也;推步是指測量七政的經緯度,以測定時間曆法,《史記·律書》、《漢書·律曆誌》是也。秦味經先生觀象授時之法,簡時而得要領,心壺既然肯於研究,可借這本書給他閱讀(《正禮通考》內有,《皇清經解》內也有)。如果你和心壺二人能看出二者的一些頭緒,就是以彌補我的缺憾了。四六落腳的一字粘法,用另外一張紙寫出(因接安徽來信,遂不開示)。
信寫到此,接到趙克彰十五日夜從桐城發來的信,溫叔和李迪庵方伯,還沒有確切消息。想必已經殉難,悲悼何極!來信寄給叔祖父信封內有運往六安的信,還有一線希望。我官至二品,誥命三代,封妻蔭子,深受皇恩,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況且常恐對不起同事諸君於地下,溫叔受皇懸還不多,早年幾次科舉不曾中第,近年在軍中,也不很得誌,假使有什麽不測,遺憾無窮。軍情變幻,春夏之時剛希望敵軍指日可破,不料七月有廬州之變,八、九月有江浦、六合之變,現又有三河大變,全局破壞,與鹹豐四年冬天相似,形勢難堪。但願你專心讀書,將我喜歡看的書能領略幾分,我愛研究的事鑽研得幾分。我在軍中,心常**。你每天做事,也可寫成日記,以便查閱。
十月二十八九日於建昌營次
評析:
對兒子的進步深感欣慰,總結當代大儒研究人文曆數之學的特點,勉勵兒子繼續學習。但三河慘敗,形勢難堪,即便不願叨擾兒子讀書的曾國藩也難忍心中悲戚之情,不禁向兒子訴說心中苦悶。“餘官至二品,誥命三代,封妻蔭子,受恩深重,久已置死生於度外,且常恐無以對同事諸君於地下”,曾國藩用自己的言行向幼子詮釋了忠、義之道,著實令人敬佩。
諭紀澤(嶽家凋敗,宜往慰解)
字諭紀澤:
初一日接爾十二日一稟,得知四宅平安,爾將有長沙之行,想此時又歸也。少庚早逝,賀家氣象日以凋耗。爾當常常寄信與爾嶽母,以慰其意;每年至長沙走一二次,以解其憂。耦耕先生學問文章,卓絕輩流,居官亦愷側慈祥,而家運若此,是不可解!爾挽聯尚穩妥。
《詩經》字不同者,餘忘之。凡經文版本不合者,阮氏《校勘記》最詳(阮刻《十三經注疏》,今年六月在嶽州寄回一部,每卷之末皆附校勘記,《皇清經解》中亦刻有校勘記,可取閱也)。凡引經不合者,段氏《撰異》最詳(段茂堂有《詩經撰異》、《書經撰異》等著,俱刻於《皇清經解》中),爾翻而校對之,則疑者明矣。
(鹹豐八年十二月初三日)
【譯文】
初一接到你上月十二日的一封信,得知四宅都平安,你將要去長沙,想來此時又回家中了。少庚去世的早,賀家的境況日漸衰落。你應該經常寄信給你嶽母,以安慰她的內心;每年要去長沙一到兩次,以消解她的憂愁。耦耕(賀長齡)先生的學問文章,卓絕一流,身居高官也能溫和慈祥,而家境到今天這地步,實在是不可理解!你寫的挽聯還算穩妥。
《詩經》有不同的字,我忘記了。凡是經文各種版本有不同字的,阮元的《校勘記》記載最詳細(阮元所刻《十三經注疏》,今年六月我在嶽州時寄回去一部,每卷的末尾都附有校勘記,《皇清經解》中也刻有校勘記,可取來閱讀)。凡是引用經書不合適的,段玉裁的《撰異》記載最詳細(段懋堂有《詩經撰異》、《書經撰異》等著作,全部刻於《皇清經解》中),你翻閱校對一下,那麽疑惑就解開了。
(鹹豐八年十二月初三日)
評析:
曾國藩與賀長齡是親家,信中表達了對賀長齡人品學問的敬佩,同時對賀家的衰落十分同情,為了消解親家母內心的憂愁,讓紀澤多給嶽母寫信,並每年要親自去看望一兩次,從這些事上都可以看出曾國藩為人之忠厚。
諭紀澤(《文選》宜細讀,時文當常作)
字諭紀澤:
日來接爾兩稟,知爾《左傳注疏》將次看完。《三禮注疏》,非將江慎修《禮書綱目》識得大段,則注疏亦殊難領會,爾可暫緩,即《公》、《觳》亦可緩看。爾明春將胡刻《文選》細看一遍,一則含英咀華,可醫爾筆下枯澀之弊;一則吾熟讀此書,可常常教爾也。
沅叔及寅皆先生望爾作四書文,極為勤懇。餘念爾庚申、辛酉下兩科場,文章亦不可太醜,惹人笑話。爾自明年正月起,每月作四書文三篇,俱由家信內封寄營中。此外或作得詩賦論策,亦即寄呈。
寫字之中鋒者,用筆尖著紙,古人謂之“蹲鋒”,如獅蹲虎蹲犬蹲之象。偏鋒者,用筆毫之腹著紙,不倒於左,則倒於右。當將倒未倒之際,一提筆則為蹲鋒,是用偏鋒者,亦有中鋒時也。此諭。
滌生字
(鹹豐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譯文】
字諭紀澤:
日來接你兩信,知道《左傳》注疏你將看完。《三禮》注疏若不是將江慎修《禮書綱目》大段認得,那注疏也難領會,你可以暫緩,就是《公》《穀》也可以緩看,你明年春天將胡刻《文選》細看一遍,一可含英咀華,醫治你筆下枯澀的毛病,二來我熟讀此書可以常常教你,沃叔及寅皆先生希望你仿《四書》作文,極為懇切,我念及你庚申、辛酉兩次下科場,文章也不能太差,惹人笑話。你自明年正月開始,每月仿《四書》作文三篇,由家信內封寄來營中,此外如作得詩賦、論策,也一起寄來。寫字的中鋒,用筆尖著紙。古人稱為蹲鋒,如獅蹲、虎蹲、狗蹲。偏鋒用筆腹著紙,不向左倒,就向右倒,當將倒未倒的時候,一提筆就是蹲鋒。是用偏鋒的時候,也有用中鋒的。此諭。
父滌生字
(鹹豐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評析:根據兒子學習特點一步一步為其規劃學業,建議兒子閱讀《文選》以醫治筆下枯澀的毛病,要求兒子仿《四書》作文,並寄來審閱,最後仍不忘教誨兒子寫字練字,可謂苦口婆心,寄予厚望。
諭紀澤(做人要有氣量,治經要精小學)
字諭紀澤:
聞爾至長沙已逾月餘,而無稟來營,何也?少庚訃信百餘件,聞皆爾親筆寫之,何不發刻,或倩人幫寫?非謂爾宜自惜精力,蓋以少庚年未三十,情有等差,禮有隆殺,則精力亦不宜過竭耳。近想已歸家度歲?
今年家中因溫甫叔之變,氣象較之往年迥不相同。餘因去年在家,爭辨細事,與鄉裏鄙人無異,至今深抱悔憾,故雖在外,亦惻然寡歡。爾當體我此意,於叔祖、各叔父母前盡些愛敬之心,常存休戚一體之念,無懷彼此歧視之見,則老輩內外必器愛爾,後輩兄弟姊妹必以爾為榜樣。日處日親,愈久愈敬,若使宗族鄉黨皆日“紀澤之量大於其父之量”,則餘欣然矣。
餘前有信教爾學作賦,爾複稟並未提及。又有信言“涵養”二字,爾複稟亦未之及。嗣後我信中所論之事,爾宜一一稟複。
餘於本朝大儒,自顧亭林之外,最好高郵王氏之學。王安國以鼎甲官至尚書,諡文肅,正色立朝,生懷祖先生念孫,經學精卓,生王引之,複以鼎甲官尚書,諡文簡,三代皆好學深思,有漢韋氏、唐顏氏之風。餘自憾學問無成,有愧王文肅公遠甚,而望爾輩為懷祖先生,為伯申氏,則夢寐之際,未嚐須臾忘也。懷祖先生所著《廣雅疏證》、《讀書雜誌》,家中無之。伯申氏所著《經義述聞》、《經傳釋詞》,《皇清經解》內有之:爾可試取一閱,其不知者,寫信來問。本朝窮經者,皆精小學,大約不出段、王兩家之範圍耳。
父滌生示
(鹹豐八年十二月三十日)
【譯文】
字諭紀澤:
聽說你到長沙已經一個多月了,卻無信來營,為什麽?少庚訃告信件一百多封,聽說全是你親筆寫的。為何不發出刻寫,或請人幫寫?不是說你應自己愛惜精力,而是少庚年紀不到三十,情誼有差別,禮節有輕重,就是精力也不應過分消耗。想你近日應已回家過年,今年家中因溫甫叔之變,氣象比起往年迥然不同。我去年在家中,因小事爭執,同鄉下小人一樣,至今深深悔恨。因此雖然在外,也是悲痛少歡。你應當體會我的心意,在叔祖及各位叔父、叔母前多盡些敬愛心,要心存全家同為一體的觀念,不懷彼此歧視的見解,那麽老輩內外親長必然器重喜愛你。後輩兄弟姐妹以你為榜樣,越來越親密。如果能使宗族、鄉黨都說,紀澤的氣量大於他父親的氣量,我就非常高興。
我以前寫信教你學習作賦,你複信沒有提到,我又寫信講涵養二字,你複信也沒有提到。以後我信中議論之事,你複信也應一一論及。
我對本朝大儒,除顧亭林之外,最愛好高郵王氏之學。王安國以科舉鼎甲入仕,官至尚書,追諡文肅,以嚴正立於朝廷,生懷祖先生。念孫對於經學,研究精卓,生王引之,再以鼎甲入什,官至尚書,追諡文簡。祖孫三代都是好學深思,有漢書氏、唐顏氏之風。我自憾學問無所成就,有愧於王文肅公甚遠,但望你輩能成為懷祖先生,為伯申氏,一這是夢寐以求,須臾不忘的,懷祖先生所著《廣雅疏證》、《讀書雜誌》家中沒有。伯申氏所著《經義述聞》、《經傳釋詞》,在《皇清經解》內有,你可取出閱讀。有不明白的地方,寫信來問。本朝研究經學的人,全精通小學,但大致都沒有超越段王兩家的水平。
父滌生示
(鹹豐八年十二月三十日)
評析: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教誨兒子長幼之序,尊卑之別,雖對兒子有所責備,卻令人心服口服。從自己的不足中啟發兒子做人要有氣量,心存全家同為一體的觀念,以和為貴。鼓勵兒子要精小學,尤其是學習王氏之學,將來光耀曾家門楣。曾國藩對子女要求嚴格,從此信中可見一斑。
諭紀澤(寫字作文,皆宜摹仿古人間架)
字諭紀澤:
三月初二日接爾二月二十日安稟,得知一切。內有賀丹麓先生墓誌,字勢流美,天骨開張,覽之忻慰。惟間架間有太鬆之處,尚當加功。大抵寫字隻有用筆、結體兩端。學用筆,須多看古人墨跡;學結體,須用油紙摹古帖。此二者,皆決不可易之理。小兒寫影本,肯用心者,不過數月,必與其摹本字相肖。吾自三十時,已解古人用筆之意,隻為欠卻間架工夫,便爾作字不成體段。生平欲將柳誠懸、趙子昂兩家合為一爐,亦為間、架欠工夫,有誌莫遂。爾以後當從間架用一番苦功,每日用油紙摹帖,或百字,或二百字,不過數月,間架與古人逼肖而不自覺,能合柳、趙為一,此吾之素願也。不能,則隨爾自擇一家,但不可見異思遷耳。
不特寫字宜摹仿古人間架,即作文亦宜摹仿古人間架。《詩經》造句之法,無一句無所本。《左傳》之文,多現成句調。揚子雲為漢代文宗,而其《太玄》摹《易》,《法言》摹《論語》,《方言》摹《爾雅》,《十二箴》摹《虞箴》,《長楊賦》摹《難蜀父老》,《解嘲》摹《客難》,《甘泉賦》摹《大人賦》,《劇秦美新》摹《封禪文》,《諫不許單於朝書》摹《國策.信陵君諫伐韓》,幾於無篇不摹。即韓、歐、曾、蘇諸巨公之文,亦皆有所摹擬,以成體段。爾以後作文作詩賦,均宜心有摹仿,而後間架可立,其收效較速,其取徑較便。
前信教爾暫不必看《經義述聞》,今爾此信言業看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即一直看下去,不為或作或輟,亦是好事。惟《周禮》、《儀禮》、《大戴禮》、《公》、《轂》、《爾雅》、《國語》、《太歲考》等卷,爾向來未讀過正文者,則王氏《述聞》亦暫可不觀也。
爾思來營省覲,甚好,餘亦思爾來一見。婚期既定五月二十六日,三四月間自不能來,或七月晉省鄉試,八月底來營省覲亦可。身體雖弱,處多難之世,若能風霜磨煉,苦心勞神,亦自足堅筋骨而長識見。沅甫叔向最贏弱,近日從軍,反得壯健,亦其證也。贈伍嵩生之君臣畫像乃俗本,不可為典要。奏摺稿當鈔一目錄付歸,餘詳諸叔信中。
(鹹豐九年三月初三日清明)
【譯文】
三月初二接到你二月二十日來信,得知一切。你在信內附寄的你所寫賀丹麓先生的墓誌,可以說是字勢流暢優美,字體開闊雄偉,看了使人感到欣慰。隻是間架結構偶爾有太鬆散的地方,還須加倍用功練習。但凡練字隻有用筆與結體這兩方麵應該重視。學習用筆,必須多看閱古人的墨跡;學習結構,必須用油紙臨摹古代字帖。這兩方麵都是絕不可更改的基本功。青少年練寫描摹本,肯用心的,不到幾個月的練習,就必定與描摹本上的字相似了。我從三十歲開始,就已經領會了古人用筆的意趣,隻由於欠缺安排間架的工夫,就導致後來寫字成不了體統。我平生想將柳公權、趙孟兩家的書法藝術融為一體,也由於缺乏安排間架的功力,使這一願望而沒能達成。你今後應從間架結構方麵下一番苦工,每天用油紙摹寫古帖,或者寫一百來字,或者寫二百來字,這樣不到幾個月,間架結構方麵就會練得跟古人字體酷為相似,連自己都覺察不到了。能把柳體、趙體融為一體,這是我長期以來的願望;要是做不到這樣,那就隨你自己的意願從其中選擇一家練習吧,隻是不能見異思遷啊!
不隻是寫字應該模仿古人的間架結構,即便是作文也應該模仿古人的間架結構。《詩經》造句的方法,是沒有一句無來由的。《左傳》裏的文章,大多套用了現成的句子格調。揚雄乃是漢朝文章的一代宗師,而他的《太玄》模仿了《周易》,《法言》模仿了《論語》,《方言》模仿了《爾雅》,《十二箴》模仿了《虞箴》,《長楊賦》模仿了《難蜀父老》,《解嘲》模仿了《客難》,《甘泉賦》模仿了《大人賦》,《劇秦美新》模仿了《封禪文》,《諫不許單於朝書》模仿了《國策·信陵君諫伐韓》,幾乎是沒有一篇不模仿。即便像韓愈、歐陽修、曾鞏、蘇軾這幾位巨匠的文章,也都由於有模仿之處,才成個體統。你今後寫文章、作詩賦,都應考慮模仿,隻有這樣才可以確立自己的文章格局,因此收效較為迅速,方法也較為簡便。
前信教你暫時不必看《經義述聞》,現在你信中說已經看了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就可以一直看下去,不為或作或不作,也是好事。隻是《周禮》、《儀禮》、《大戴禮》、《公》、《轂》、《爾雅》、《國語》、《太歲考》等卷,你從來沒有讀過正文的,就是王氏《述聞》也暫時可以不看。
你想來營中探親,很好。我也想你來此一見,婚期既然定在五月二十六日,三、四月間自然不能來,或許七月晉省城鄉試,八月底來營探親也行。身體雖然很弱,處於多難之時,如能經受風霜磨煉,苦心勞神,也是以鍛煉筋骨而增長見識。沅浦叔一向身體最弱,近日從軍,反而健壯,也是證明。贈給伍嵩生的君臣畫像是俗本,不可作為典要。奏折稿準備抄一個目錄帶回。其餘詳情在各位叔叔的信中。
(鹹豐九年三月初三日清明)
評析:
看到兒子字體開闊雄偉,心中感到欣慰,但仍不忘指出問題所在,希望兒子能在間架結構方麵下一番苦工,追求至善至美。曾國藩對於作文主張模仿,這和清朝集各代文化於一身有很大關係。文學發展到清朝,創作的成分銳減,時人更善於模仿前人,從故紙堆中篩選典故以備寫作。強調模仿前人固然有一定道理,但卻易禁錮思路,縱觀文學史,僅靠模仿恐並非一條培養大文豪的捷徑。
諭紀澤(學書當知南北兩派之長)
字諭紀澤:
二十二日接爾稟並《書譜敘》,以示李少荃、次青、許仙屏諸公,皆極讚美,雲爾“鉤聯頓挫,純用孫過庭草法,而間架純用趙法,柔中寓剛,綿裏藏針,動合自然”等語,餘聽之亦欣慰也。
趙文敏集古今之大成,於初唐四家內師虞永興,而參以鍾紹京,因此以上窺二王,下法山穀,此一徑也;於中唐師李北海,而參以顏魯公、徐季海之沉著,此一徑也;於晚唐師蘇靈芝,此又一徑也。由虞永興以溯二王及晉六朝諸賢,世所稱南派者也;由李北海以溯歐、褚及魏、北齊諸賢,世所謂北派者也。爾欲學書,須窺尋此兩派之所以分:南派以神韻勝,北派以魄力勝。宋四家,蘇、黃近於南派,米、蔡近於北派,趙子昂欲合二派而匯為一。爾從趙法入門,將來或趨南派,或趨北派,皆可不迷於所往。我先大夫竹亭公,少學趙書,秀骨天成。我兄弟五人,於字皆下苦功,沅叔天分尤高。爾若能光大先業,甚望甚望!
製藝一道,亦須認真用功。鄧瀛師,名手也。爾作文,在家有鄧師批改,付營有李次青批改,此極難得,千萬莫錯過了。付回趙書《楚國夫人碑》,可分送三先生(汪、易、葛)、二外甥及爾諸堂兄弟。又舊宣紙手卷、新宣紙橫幅,爾可學《書譜》,請徐柳臣一看,此囑。
父滌生手諭
(鹹豐九年三月二十三日)
【譯文】
二十二日接到你的信及《書譜敘》,給李少荃、次青、許仙屏等人看,都很稱讚。說你的書法鉤聯頓挫,純用孫過庭的草書,而間架純用趙派書法,柔中有剛,綿裏藏針,動合自然。我聽了很欣慰。
趙孟頫是古今書法的集大成者,效法初唐四大書法家之一的虞世南,而且借鑒鍾紹京的技法,由此往上繼承“二王”父子,往下則效法黃庭堅,這是一種門徑;效法中唐李邕,而且借鑒顏真卿、徐皓的沉穩風格,這是另一種門徑;效法晚唐蘇靈芝,這又是一種門徑。從虞世南往上追溯到“二王”以及晉代六朝各位賢師,世人稱之為“南派”;從李邕往上追溯到歐陽詢、褚遂良以及魏、北齊各位賢師,世人稱之為“北派”。你想要學習書法,必須探尋到兩派之所以區別開來的差異:南派以神韻取勝,而北派則憑氣勢居長。宋代的四大書法家中,蘇軾、黃庭堅接近於南派,米芾、蔡襄傾向於北派。至於到元初時的趙孟頫,則有要將南北兩派合而為一的趨勢,因此說他是古今書法的集大成者。你如今學習書法,就應從趙體技法入門,將來要麽趨向於南派,要麽趨向於北派,都可以不至於迷惑而不知所往。我的先父竹亭公,年少時學習趙書,就已經秀骨天成。而在我們這一輩的兄弟五人中,在練字方麵都下過苦工夫,其中數你沅叔資質最高。你假如能將前輩的事業發揚光大,則是我最期盼的了。
八股文一道,也須認真用功。鄧瀛師是名手,你作文,在家中有鄧老師批改,交到營中有李次非批改,極為難得,千萬不要錯過機會。付回趙書《楚國夫人碑》,可分別送給三位先生(汪、易、葛)、二個外甥及你的諸位堂兄弟。又有舊的宣紙手卷、新的宣紙橫幅,你可學《書譜》,請徐柳臣一看。此囑。
父滌生手諭
(鹹豐九年三月二十三日)
評析:
耐心講解書法南北派別之異,為兒子指出學習書法的正確模仿路徑,對兒子寄予殷切希望,望子成龍之心溢於言表。曾國藩自認為一生因寫字太慢而誤多事,所以對兒子練字要求分外嚴格,幾乎每封信都會對兒子的書法進行評定,或褒揚,或勉勵,或指正,拳拳父愛令人動容。
諭紀澤(看書不可不知所擇)
字諭紀澤:
前次於諸叔父信中,複示爾所問各書帖之目。鄉間苦於無書,然爾生今日,吾家之書,業已百倍於道光中年矣。買書不可不多,而看書不可不知所擇。以韓退之為千古大儒,而自述其所服膺之書不過數種,曰《易》、曰《書》、曰《詩》、曰《春秋左傳》、曰《莊子》、曰《離騷》、曰《史記》、曰相如、子雲。柳子厚自述其所得,正者曰《易》、日(曰)《書》、曰《詩》、曰《禮》、曰《春秋》,旁者曰《轂梁》、曰《孟》《荀》、曰《莊》《老》、曰《國語》、曰《離騷》、曰《史記》。二公所讀之書,皆不甚多。
本朝善讀古書者,餘最好高郵王氏父子,曾為爾屢言之矣。今觀懷祖先生《讀書雜誌》中所考訂之書:曰《逸周書》、曰《戰國策》、曰《史記》、曰《漢書》、曰《管子》、日《晏子》、曰《墨子》、曰《荀子》、曰《淮南子》、曰《後漢書》、曰《老》《莊》、曰《呂氏春秋》、曰《韓非子》、曰《楊子》、曰《楚辭》、曰《文選》,凡十六種,又別著《廣雅疏證》一種。伯申先生《經義述聞》中所考訂之書,曰《易》、曰《書》、曰《詩》、曰《周官》、曰《儀禮》、曰《大戴禮》、曰《禮記》、曰《左傳》、曰《國語》、曰《公羊》、曰《榖梁》、日《爾雅》,凡十二種。王氏父子之博,古今所罕,然亦不滿三十種也。
餘於《四書》、《五經》之外,最好《史記》、《漢書》、《莊子》、《韓文》四種,好之十餘年,惜不能熟讀精考。又好《通鑒》、《文選》及姚惜抱所選《古文辭類纂》。餘所選《十八家詩鈔》四種,共不過十餘種。早歲篤誌為學,恒思將此十餘書貫串精通,略作劄記,仿顧亭林、王懷祖之法。今年齒衰老,時事日艱,所誌不克成就,中夜思之,每用愧悔。澤兒若能成吾之誌,將《四書》、《五經》及餘所好之八種一一熟讀而深思之,略作劄記,以誌所得,以著所疑,則餘歡欣快慰,夜得甘寢,此外別無所求矣。至王氏父子所考訂之書二十八種,凡家中所無者,爾可開一單來,餘當一一購得寄回。
學問之途,自漢至唐,風氣略同;自宋至明,風氣略同。國朝又自鹹一種風氣,其尤著者,不過顧、閻(百詩)、戴(東原)、江(慎修)、錢(辛楣)、秦(味經)、段(懋堂)、王(懷祖)數人,而風會所扇,群彥雲興。爾有誌讀書,不必別標漢學之名目,而不可不一窺數君子之門徑。凡有所見所聞,隨時稟知,餘隨時諭答,較之當麵問答,更易長進也。
(鹹豐九年四月二十一日)
【譯文】
前次在寫給你各位叔父的信中,又展示了你所問的各種書帖的名目。鄉下苦於沒有書,然而在你這個時代,我們家的書,比道光中期多百倍了。買書不可不多,但看書不可不知有所選擇。以韓退之這樣的千古大儒,尚且說自己衷心信服的書也不過少數幾種,分別是《易經》、《尚書》、《詩經》、《春秋左傳》、《莊子》、《離騷》、《史記》、司馬相如、楊子雲。柳子厚說自己所獲益之書,正統的有《易經》、《尚書》、《詩經》、《禮記》,正統之外的有《轂梁傳》、《孟子》《荀子》、《莊子》《老子》、《國語》、《離騷》、《史記》。這二位先生所讀之書,皆不算多。
我們這個朝代善長讀古書的人,我最喜歡高郵王氏父子,這曾經對你多次講過了。如今看懷祖先生《讀書雜誌》中所考訂的書包括:《逸周書》、《戰國策》、《史記》、《漢書》、《管子》、《晏子》、《墨子》、《荀子》、《淮南子》、《後漢書》、《老》、《莊》、《呂氏春秋》、《韓非子》、《楊子》、《楚辭》、《文選》,一共十六種,又別著《廣雅疏證》一種。伯申先生《經義述聞》中所考訂之書,包括:《易經》、《尚書》、《詩經》、《周官》、《儀禮》、《大戴禮》、《禮記》、《左傳》、《國語》、《公羊傳》、《榖梁傳》、《爾雅》,一共十二種。王氏父子的博學,從古到今十分罕見,然而也不滿三十種。
我於《四書》、《五經》之外,最喜歡《史記》、《漢書》、《莊子》、《韓文》四種書,喜愛了十餘年,可惜不能熟讀與精細考證。又喜愛《通鑒》、《文選》和姚惜抱所選的《古文辭類纂》。我所選《十八家詩鈔》四種,一共不過將近十種。年輕時有誌於做學問,常常打算把這十幾種書通讀以致於精通,稍微做一些筆記,效仿顧亭林、王懷祖的方法。如今年齡漸老,時事也日漸艱難,曾經的誌向不能完成了,夜裏想起此事,心中不免後悔、慚愧。澤兒如果能完成我的誌向,將《四書》、《五經》和我所喜愛的八種書一一熟讀而加以深究,做一些筆記,以便把自己的所得和自己讀書的疑惑記載下來,那麽我會十分高興和欣慰,夜裏也能安心睡覺了,除此之外,別無所求了。至於王氏父子所考訂的二十分種書,凡是家中沒有的,你可開出一清單來,我會一一買來寄回。
做學問的方法,從漢代到唐代,風氣大致相同;從宋代到明代,風氣大致相同。到了本朝又形鹹一種新風氣,其中最為突出的,不過是顧炎武、閻百詩、戴東原、江慎修、錢辛楣、秦味經、段懋堂、王懷祖數人,由於風氣所鼓動,群賢俱興。你有誌於讀書,不必去標榜漢學的名目,但不可不觀察上麵幾位學者的方法。凡是有所心得,隨時向我匯報,我會隨時為你解答,這與當麵問答相比,更容易使你進步。
(鹹豐九年四月二十一日)
評析:
讀書要有法,不能盲目亂讀。中國典籍浩繁,人生精力有限,故讀書要會選擇,要精讀,不能走馬觀花。信中舉出韓愈、柳宗元、王氏父子等人,以他們學問之博,一生不過讀書幾十種而已,以此指導紀澤讀書一定要有所選擇。並敦告紀澤自己年老日衰,精力不濟,曾經做學問的誌向不能實現,希望紀澤能完成己願,可以看出曾國藩內心深處對學問的癡迷。
諭紀澤(文人不可無手抄詞藻小本)
字諭紀澤:
爾作時文,宜先講詞藻。欲求詞藻富麗,不可不分類鈔撮體麵話頭。近世文人,如袁簡齋、趙甌北、吳穀人,皆有手鈔詞藻小本,此眾人所共知者。阮文達公為學政時,搜出生童夾帶,必自加細閱。如係親手所鈔,略有條理者,即予進學;如係請人所鈔,概錄陳文者,照例罪斥。阮公一代閎儒,則知文人不可無手鈔夾帶小本矣。昌黎之記事提要,纂言鉤玄,亦係分類手鈔小冊也。爾去年鄉試之文,太無詞藻,幾不能敷衍鹹篇,此時下手功夫,以分類手鈔詞藻為第一義。
爾此次複信,即將所分之類開列目錄,附稟寄來。分大綱、子目,如倫紀類為大綱,則君臣、父子、兄弟為子目;王道類為大綱,則井田、學校為子目。此外各門,可以類推。爾曾看過《說文》、《經義述聞》,二書中可鈔者多。此外如江慎修之《類腋》及《子史精華》、《淵鑒類函》,則可鈔者尤多矣。爾試為之,此科名之要道,亦即學問之捷徑也。此諭。
父滌生字
(鹹豐九年五月初四日)
【譯文】
你作八股文,最好先講究詞藻。要想詞藻富麗,不可不分類抄集典故、詞藻、名句之類的語言。近代的文人,如趙甌北、吳穀人,都有手抄詞藻小本,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阮文達先生當學政的時候,搜檢出學生帶有小抄,必定親自仔細審閱,如果是考生親手所抄,並且較為有條理的,那麽就讓他中秀才;如果是請別人代抄舊文的,遵照常例要罪責。阮先生一代大儒,則知道文人不可沒有手抄詞藻的小本。韓昌黎的記事提要,編纂文章和探求精深道理,也是分類手抄小冊子。你去年參加鄉試所作的文章,十分沒有詞藻,幾乎不能免強成一篇文章,現在作文章的功夫,以分類手抄詞藻為最重要之事。
你這次回信,就要把所分之類的目錄開列出來,和信一起寄來。分為大綱、子目,如倫常綱紀類為大綱,則君臣、父子、兄弟為細目;聖王之道為大綱,則井田、學校為細目。此外各門類,可以此類推。你曾經看過《說文解字》、《經義述聞》,這兩種書中的內容可抄之處很多。此外如江慎修的《類腋》和《子史精華》、《淵鑒類函》,則可抄的內容尤其多。你嚐試去做,這是科舉功名的重要之道,也是做學問的捷徑。
父滌生字
(鹹豐九年五月初四日)
評析:
大凡人之讀書,隻動眼不動筆,這樣看完一書後就會忘記的很快。曾國藩認為,做八股文要講究詞藻,而積累詞藻的重要方法就是抄集前人文章中的名句,以備己用。這種抄集詞藻之法,不僅能加深記憶,還能積累知識,十分有益。古之讀書人最大的願望就是走科舉之路,曾國藩也不例外,希望紀澤能一舉高中,為曾門爭光,可以看出曾國藩對兒子寄有很大希望。
諭紀澤(看書宜求個明白,久之必得些滋味)
字諭紀澤:
接爾二十九、三十號兩稟,得悉《書經注疏》看《商書》已畢。《書經注疏》頗庸陋,不如《詩經》之該博。我朝儒者,如閻百詩、姚姬傳諸公,皆辨別《古文尚書》之偽,孔安國之傳亦偽作也。蓋秦燔書後,漢代伏生所傳,歐陽及大小夏侯所習,皆僅二十八篇,所謂今文《尚書》者也。厥後孑L安國家有《古文尚書》,多十餘篇,遭巫蠱之事,未得立於學官,不傳於世。厥後張霸有《尚書百兩篇》,亦不傳於世。後漢賈逵、馬、鄭作《古文尚書》注解,亦不傳於世。至東晉梅賾始獻《古文尚書》並孔安國傳,自六朝唐宋以來承之,即今通行之本也。自吳才老及朱子、梅鼎祚、歸震川,皆疑其為偽。至閻百詩遂專著一書以痛辨之,名日《疏證》。自是辨之者數十家,人人皆稱偽古文、偽孔氏也,《日知錄》中略著其原委,王西莊、孫淵如、江艮庭三家皆詳言之(《皇清經解》中皆有,江書不足觀)。此亦《六經》中一大案,不可不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