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家訓選編004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初四日)
評析:
歲月不饒人,晚年的曾國藩身體狀況逐弱,再加上常年為國事操勞,各種病症頻發。曾國藩似乎感到自己時日不多,想讓兒子來到自己身邊陪伴,以盡父子之宜。從此信可以看出曾國藩的內心世界,也可以感受到作為一位父親的愛子之心。
諭紀洋(六家之書不可不涉獵)
字諭紀澤:
十月初十日接爾信與澄叔九月二十日縣城發信,具悉五宅平安,希庵病亦漸好,至以為慰。
此間軍事,金陵日就平穩,不久當可解圍。沅叔另有二信,餘不贅告。鮑軍日內甚為危急,賊於灣沚渡過河西,梗塞霆營糧路。霆軍當士卒大病之後,布置散漫,眾心頗怨,深以為慮。鮑若不支,則張凱章困於寧國郡城之內,亦極可危。如天之福,寧國亦如金陵之轉危為安,則大幸也。
爾從事小學、《說文》,行之不倦,極慰,極慰。小學凡三大宗:言字形者以《說文》為宗,古書惟大、小徐二本,至本朝而段氏特開生麵,而錢坫、王筠、桂馥之作亦可參觀;言訓詁者以《爾雅》為宗,古書惟郭注、邢疏,至本朝而邵二雲之《爾雅正義》、王懷祖之《廣雅疏證》、郝蘭皋之《爾雅義疏》,皆稱不朽之作;言音韻者以《唐韻》為宗,古書惟《廣韻》、《集韻》,至本朝而顧氏《音學五書》乃為不刊之典,而江(慎修)、戴(東原)、段(茂堂)、王(懷祖)、孔(巽軒)、江(晉三)諸作,亦可參觀。爾欲於小學鑽研古義,則三宗如顧、江、段、邵、郝、王六家之書,均不可不涉獵而探討之。’
餘近日心緒極亂,心血極虧,其慌忙無措之象,有似鹹豐八年春在家之時,而憂灼過之,甚思爾兄弟來此一見,不知爾何日可來營省視?仰觀天時,默察人事,此賊竟無能平之理。但求全局不遽決裂,餘能速死,而不為萬世所痛罵,則幸矣。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十四日)
【譯文】
字諭紀澤:
十月初十接到你的信與你澄叔九月二十日從縣城發的信,具悉五宅平安。希庵的病也漸好了,很感欣慰。
這裏的軍事情況,金陵近日子穩了,不久應該能夠解圍了。沅叔另外有兩封信,我不贅言了。鮑軍近日很危急,敵人從灣址渡過了河西,阻塞了霆軍的糧路,霆軍士卒正是在大病之後,布置散漫,眾心怨憤,很讓人擔憂。鮑軍如果支持不住,張凱章被困於寧國邵城之內,也極為危險。如有天賜之福,寧國也像金陵一樣轉危為安,那真是萬幸了。
你從事小學訓詁,學習《說文解字》,一直不倦,極為欣慰。小學共有三大宗。字形以《說文》為宗;古書隻有大徐本和小徐本,至清朝才有段玉裁別開生麵,但錢坫、王筠、桂馥的作品也可以參考。訓詁,以《爾雅》為宗,古書隻有郭注邢疏,到本朝邵二雲的《爾雅正義》、王懷祖的《廣雅疏證》、郝蘭皋的《爾雅義疏》,都是不朽之作。音韻,以《唐韻》為宗,古書隻有《川韻》、《集韻》,到本朝顧氏《音學五書》才是不刊之典,而江(慎修)、戴(東原)、段(茂堂)、王(懷祖)、孔(巽軒)、江(晉三)等各種作品,也可參考。爾對於小學鑽研古義,對這三宗如顧、江、段、邵、郝、王六家的書,都不可以不涉獵而進行探討。
我近日心情極亂,心血極虧。慌忙無措的狀況,有些像鹹豐八年春天在家的時候,但憂灼得卻更厲害。很想讓你兄弟來這裏一見。不知你哪一天可來營中探親?仰觀天時,暗察人事,這股敵人難道沒有平息的道理。但求全局不會很快崩潰,我能快死而不被萬世所痛罵,就萬幸了。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十四日)
評析:
曾國藩臨危受命,在與太平軍的對抗中有得有失,曾經還因兵敗投河自殺,最終被人救起大難不死。這封信當值同治元年所作,皇帝新崩,太平軍勢力方盛,曾國藩再次陷入焦灼之中。但即便如此還不忘教導兒子訓詁之學,君子的涵養氣度展現無遺。
諭紀澤紀鴻(查問舉止與學業)
字諭紀澤、紀鴻兒:
日內未接家信,想五宅平安。
此間軍事,金陵於初五日解圍,營中一切平安,惟滿叔有病未愈。目下危急之處有三:一係寧國鮑、張兩軍糧路已斷,外無援兵;一係旌德朱品隆一軍被賊圍撲,糧米亦缺;一係九、袱洲之賊竄過北岸,恐李世忠不能抵禦。大約此三處者斷難幸全。
餘兩月以來,十分憂灼,牙疼殊甚,心緒之惡,甚於八年春在家、十年春在祁門之狀。爾明年新正來此,父子一敘,或可少紓憂鬱。
爾近日走路,身體略覺厚重否?說話略覺遲鈍否?鴻兒近學作試帖詩否?袁氏婿近常在家否?爾若來此,或帶袁婿與金二外甥同來亦好。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二十四日)
【譯文】
最近沒有收到家信,想來五宅都平安。
這邊軍事情況,金陵於初五日解圍,營中一切平安,惟有滿叔生病沒有痊愈。眼下危險緊急之處有三:一是寧國鮑、張兩軍運糧的道路已被切斷,外部沒有援兵;一是旌德朱品隆一軍被賊軍圍攻,糧食也緊缺;一是九、袱洲的賊軍竄過北岸,恐怕李世忠不能抵禦。大概這三處危急很難解決。
我兩個月以來,十分憂慮焦灼,牙齒痛的十分嚴重,心緒的惡劣,比鹹豐八年春天在家、鹹豐十年春天在祁門時的狀況還厲害。你明年正月來這裏,我們父子談心聊天,或許可以稍微緩解心中憂鬱。
你近來走路,身體稍微有穩重的感覺嗎?說話稍微覺得緩慢嗎?鴻兒近來學習作試貼詩了嗎?袁氏婿近來經常在家嗎?你如果來這裏,把袁婿和金二外甥一起帶來也好。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二十四日)
評析:
此信敘述了戰事危急的情況,並表現出了深深的擔憂,也可以看出如此戰況對曾國藩的心情影響十分嚴重。同時,即便是戰事危急之時,曾國藩也不忘記對後輩學習、修身的考察。這種關心後輩學習成長的行為,值得後人學習。
諭紀澤(詩文立意,須有超群離俗之想)
字諭紀澤:
二十九接爾十月十八在長沙所發之信,十一月初~又接爾初九日一稟,並與左鏡和唱酬詩及澄叔之信,具悉一切。
爾詩胎息近古,用字亦皆的當。惟四言詩最難有聲響,有光芒,雖《文選》、韋、孟以後諸作,亦複爾雅有餘,精光不足。揚子雲之《州箴》、《百官箴》諸四言,刻意摹古,亦乏作作之光,淵淵之聲。餘生平於古人四言,最好韓公之作。如《祭柳子厚文》、《祭張署文》、《進學解》、《送窮文》諸四言,固皆光如皎日,響如春霆,即其他凡墓誌之銘詞及集中如《淮西碑》、《元和聖德》各四言詩,亦皆於奇崛之中進出聲光,其要不外意義層出、筆仗雄拔而已。自韓公而外,則班孟堅《漢書·敘傳》一篇,亦四言中之最雋雅者。爾將此數篇熟讀成誦,則於四言之道自有悟境。
鏡和詩雅潔清潤,實為吾鄉罕見之才,但亦少奇矯之致。凡詩文欲求雄奇矯變,總須用意有超群離俗之想,乃能脫去恒蹊。爾前信讀《馬淠督誄》,謂其沉鬱似《史記》,極是,極是。餘往年亦篤好斯篇,爾若於斯篇及《蕪城賦》、《哀江南賦》、《九辯》、《祭張署文》等篇吟玩不已,,則聲情自茂,文思汩汩矣。
此間軍事,危迫異常,九、袱洲之賊紛竄江北,巢縣、和州、含山俱有失守之信。餘日夜憂灼,智盡能索,一息尚存,憂勞不懈,他非所知耳!
爾行路漸重厚否?紀鴻讀書有恒否?至為廑念。餘詳日記中。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四日)
【譯文】
字諭紀澤:
二十九日收到你十月十八日在長沙發出的信,十一月一日又收到你十月九日的一封稟文,以及與左鏡和唱和的詩、澄叔的信,一切情況都知道了。
你的詩胎息與古人的詩相近,用字也都很得當。隻是四言詩最難寫得響亮、有光芒。盡管《文選》中有孟子以後的各種作品,但也是雅氣有餘,精氣光芒不足。揚子雲的《州箴》、《百官箴》等四言詩,刻意仿古,也缺乏作作之光、淵淵之聲。我平生對於古人的四言詩,最喜歡韓愈的作品,如《祭柳子厚文》、《祭張署文》、《進學解》、《送窮文》各篇四言佳作,都如皎皎紅日閃光一樣,響亮如隆隆春雷。即便是其他所有墓誌之銘、詞及集中如《淮西碑》、《元和聖德》各文四言詩,也都是在奇崛之中迸發出樂音和光芒。其關鍵不外乎是含義層出、筆勢雄勁挺拔而已。除韓愈之外,就是班孟堅的《漢書·敘傳》一篇,也是四言詩中最俊雅的作品。你把這幾篇熟讀、背誦,就會對四言詩的境界有所領悟。
鏡和的詩雅潔清潤,確實是我們家鄉罕見的詩才,但也缺少新奇的意境。凡是詩文要求雄奇變化,總必須有超群脫俗的構想,才能脫離固定的模式。
你前一封信中說讀《馬汧督誄》,就像讀《史記》一樣沉鬱,很對。我早年也喜歡這篇文章。你假如對這篇誄文及《蕪城賦》、《哀江南賦》、《九辯》、《祭張署文》等篇不斷琢磨,就會聲情並茂,文思泉湧的。
這裏軍事狀況異常緊迫。九洑州的敵人紛紛竄往江北,巢縣、和州、含山都有失守的消息。我日夜焦急擔憂,用盡了全部智慧和能力,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必定不懈奮鬥,這是別人不知道的!你走路漸漸穩重些了嗎?紀鴻讀書有恒心嗎?非常惦念。其他的詳寫在日記中。這次沒有給澄叔的信,你把詳情向他稟告。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四日)
評析:
對四言詩進行了點撥,認為四言詩最難寫得響亮、有光芒,建議兒子讀韓愈的四言詩文,班孟堅的《漢書·敘傳》一篇,對其熟讀、背誦,就會對四言詩的境界有所領悟。此時戰事緊迫,曾國藩對戰爭憂心忡忡,或許這更堅定了他使兒子從文的信念,故才在信中孜孜不倦地教誨幼子讀書寫作。
諭紀澤(宜從剛字厚字用功)
字諭紀澤:
二十二三日連寄二信與澄叔,驛遞長沙轉寄,想俱接到。
季叔齎誌長逝,實堪傷慟!沅叔之意,定以季櫬葬馬公塘,與高軒公合塚。爾即可至北港迎接。一切築墳等事,稟問澄叔,必恭必愨。俟季叔葬事畢後,再來皖營可也。
爾現用油紙摹帖否?字乏剛勁之氣,是爾生質短處,以後宜從“剛”字“厚”字用功,特囑。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譯文】
字諭紀澤:
二十二三日接連寄信給澄叔,驛站傳遞到長沙再轉寄,想必都已收到。
季叔壯誌未酬而長逝,實在是應該悲傷哀慟。沅叔的意思,決定讓季叔安葬在馬公塘,與高軒公合葬一個靈塚。你即可到北港去迎接。所有築墳等事情,請示澄叔,必須恭敬必須誠篤忠厚。等到季叔喪事完畢之後再到安徽我的營地來。
你現在還用油紙臨摹帖子嗎?字體缺乏剛勁之氣,是你生來具有的短處,以後應該從剛勁厚實之處用功。特別囑咐。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評析:
此信言簡意賅,或許是兄弟去世不勝悲慟,心中之情不易言表,或許是戰事急迫,無暇詳說。在信中囑托長子料理事務,遇有要事需請教長輩,但仍不忘教育兒子待人懂禮忠厚。
諭紀澤(領會韓詩,當從怪奇詼諧處用心)
字諭紀澤:
十一日接十一月二十二日來稟,內有鴻兒詩四首。十二日又接初五日來稟,其時爾初自長沙歸也。兩次皆有澄叔之信,具悉一切。
韓公五言詩,本難領會,爾且先於怪奇可駭處、詼諧可笑處細心領會。可駭處,如詠落葉,則日“謂是夜氣滅,望舒隕其圓”;詠作文,則曰“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可笑處,如詠登科,則曰“儕輩妒且熱,喘如竹筒吹”;詠苦寒,則日“羲和送日出,恇怯頻窺覘”。爾從此等處用心,可以長才力,亦可添風趣。
鴻兒試帖,大方而有清氣,易於造就,即日批改寄回。
季叔奉初六恩旨追贈按察使,照按察使軍營病故例議恤,可稱極優,茲將諭旨錄歸。此間定於十九日開吊,二十日發引,同行者為厚四、甲二、甲六、葛■山、江龍三諸族戚,又有員弁親兵等數十人送之,大約二月可到湘潭。葬期若定二月底三月初,必可不誤。
下遊軍事漸穩。北岸蕭軍於初十日克複運漕,鮑軍糧路雖不甚通,而賊實不悍,或可勉強支持。此信送澄叔一閱。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譯文】
字諭紀澤:
十一日接到十一月二十二日來信,內有鴻兒詩四首。十二日又收到初五日來信,那時你剛從長沙回到家中。兩次都有澄叔的來信,盡知一切。
韓公的五言詩本來很難領會其中意思,你可先在其中的奇怪可怕之處、詼諧可笑之處細心領會。可怕之處,如詠落葉,則寫道“謂是夜氣滅,望舒隕其圓”;詠作文,則寫為“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可笑的地方,比如詠登科,則寫道“儕輩妒且熱,喘如竹筒吹”;詠苦寒,則寫為“羲和送日出,誆怯頻窺覘”。你就要從這些地方用心,可以增長才能,也可以增添風趣。鴻兒試寫的字帖,大方而且很清爽,易於造就,今天批改好就寄回。季叔在初六奉聖旨追贈為按察使,依照按察使在軍營病故條例獲得撫恤,可以認為是非常優待了,現在諭旨錄下一閱。這裏定在十九日祭奠,二十日出發,同行的有厚四、甲二、甲六、葛圉山、江龍三這些親族,還有親兵等數十人護送。大約二月份可到達湘潭。葬期如果定在二月底三月初。必然不會耽誤。下遊軍事又逐漸平穩。江北岸蕭軍在初十日攻占運河,鮑軍運糧之路雖然不怎麽暢通。但敵人實是不強悍,大概還可以勉強支持。這封信送給澄叔一閱。另外還有馮春皋對聯一副,一並查收。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評析:
具體講解韓愈的五言詩,建議從學習韓詩的“可怕”與“可笑”處入手,認為學習這些可以增長才能,增添風趣,由此可見曾國藩做學問是兼收並蓄,而並非固守程朱理學、死板陳舊。
諭蘭己洋(勸諸妹以耐勞忍氣為要)
字諭紀澤:
蕭開二來,接爾正月初五日稟,得知家中平安。羅太親翁仙逝,此間當寄奠儀五十金、祭幛一軸,下次付回。
羅婿性情乖戾,與袁婿同為可慮,然此無可如何之事,不知平日在三女兒之前,亦或暴戾不近人情否?爾當諄囑三妹,柔順恭謹,不可有片語違忤。三綱之道,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是地維所賴以立,天柱所賴以尊。故《傳》曰: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儀禮》記曰: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雖不賢,妻不可以不順。吾家讀書居官,世守禮義,爾當誥戒大妹、三妹忍耐順受。吾於諸女妝奩甚薄,然使女果貧困,吾亦必周濟而覆育之。目下陳家微窘,袁家、羅家並不憂貧,爾諄勸諸妹,以能耐勞忍氣為要。吾服官多年,亦常在“耐勞忍氣”四字上做工夫也。
鮑春霆正月初六日涇縣一戰後,各處未再開仗。春霆營士氣複旺,米糧亦足,應可再振。偽忠王複派賊數萬續渡江北,非希庵與江味根等來,恐難得手。
餘牙疼大愈,日內將至金陵,一晤沅叔。此信送澄叔一閱,不另致。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四日)
【譯文】
字諭紀澤:
蕭開二來了,接到你正月初五的請教信,知道家中一切都好。羅太親翁逝世,現在應當寄五十兩禮金、一軸祭幛以表念奠。下次寄回去。
羅婿性格乖張暴戾,和袁婿一樣讓人憂慮,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知道平時他對三女兒是不是也暴戾無常、不近人情?你應該耐心叮囑三妹要溫柔順從恭敬謹慎,不能說一點違背反抗的話。三綱之道,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地維依賴這三綱而確立,天柱依賴這三綱而至尊。所以《傳》說: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儀禮》記載: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雖不賢,妻不可以不順。我們家讀書做官世代遵守禮儀,你應當告誡大妹三妹忍耐順從,我給各女的嫁妝很少,但是如果諸女們真的貧困,我也一定會盡力幫助的。眼下陳家家境窘迫,袁家和羅家並不很貧窮。你要多多耐心勸導各位妹妹,要以吃苦耐勞忍氣吞聲作為最重要的,我做官這麽多年,卻也要經常在耐勞忍氣四個字上下工夫。
這段時間一切都平安。自從正月初六鮑春霆在涇縣打了一仗後,其他地方還沒有再打仗。春霆兵營中士氣很高,糧草也很充足,應當可以更加振奮,偽忠王(指李秀成)又派幾萬名敵軍繼續渡到江北,看來希庵和江味根等軍不會很順手地取得成功。
我的牙疼病已經全好了,近幾天將要至金陵去見你沅叔。這封信也讓澄叔看看,我就不另寫了。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四日)
評析:
女婿性格乖張暴戾,曾國藩卻要求女兒順從謹慎,不能有絲毫反抗,用今天的眼光看來,的確是迂腐至極。但曾國藩作為儒家文化的集大成者,恪守儒家的禮儀文化,信仰三綱五常,故而做出這樣的要求也是理所必然。他要求女兒吃苦耐勞忍氣吞聲,正如他經常說的即便打掉牙齒也要連血咽下去一樣,是他從儒學中學到的韜光養晦之道。這種忍耐對於成就大事者來說是極其必要的,但對於女兒在夫家受氣卻仍要求她隱忍承受就未免不近人情。
諭紀澤(讀書須有恒)
字諭紀澤:
二月二十一日在運漕行次,接爾正月二十二日、二月初三日兩稟,並澄叔兩信,具悉家中五宅平安。大姑母及季叔葬事,此時均當完畢。
爾在團山嘴橋上跌而不傷,極幸,極幸:聞爾母與澄叔之意欲修石橋,爾寫稟來,由營付歸可也。《禮》雲:“道而不徑,舟而不遊。”古之言孝者,專以保身為重。鄉間路窄橋孤,嗣後吾家子侄,凡遇過橋,無論轎馬,均須下而步行。
吾本意欲爾來營見麵,因遠道風波之險,不複望爾前來。且待九月霜降水落,風濤性定,再行寄諭定奪。目下爾在家飽看群書,兼持門戶。處亂世而得寬閑之歲月,千難萬難,爾切莫錯過此等好光陰也。
餘以十六日自金陵開船而上,沿途閱看金柱關、東西梁山、裕溪口、運漕、無為州等處,軍心均為穩固,布置亦尚妥當,惟兵力處處單薄,不知足以禦賊否?餘再至青陽一行,月杪即可還省。南岸近亦吃緊:廣匪兩股竄撲徽州,古、賴等股竄擾青陽,其誌皆在直犯江西,以營一飽,殊為可慮。
澄叔不願受沅之爪也封,餘當寄信至京,停止此舉,以成澄誌。爾讀書有恒,餘歡慰之至。第所閱日博,亦須劄記一二條,以自考證。腳步近稍穩重否?常常留心!此囑。
(同治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譯文】
字諭紀澤:
二月二十一日在運漕行船時,接到你正月二十二日,二月初三日的兩封信和澄叔的兩封信,知道家中一切都好。大姑母和季叔的葬禮,現在都應該辦完善了吧。你在團山嘴橋上跌倒而沒有受傷,真是萬幸呀。聽說你母親和澄叔的意思是想修座石橋,你寫信來,從營中轉付也可以。《周禮》中說:“道而不徑,舟而不遊。”古人所說的孝,專以保身為重,鄉間路窄橋孤,以後我們家的後代凡是遇到要過橋的時候,無論是坐轎、騎馬都應該下來步行,我本來想讓你來營地見我,但因路途太遠而且有風險,不再希望你來,等到九月份下霜停雨之後,氣候不再變化無常了,再給你寄信告訴你來營的日期。現在你在家博覽群書,兼管主持門戶。處在亂世,能得到比較寬閑歲月,實在難得,你一定不要錯過這樣的好時光呀。
我十六日從金陵坐船而上,沿途視察了金柱關、東西梁山、裕溪口、運潛、元為州等地,軍心還算穩定,布置也還算穩妥,隻是兵力到處都較薄弱,不知道能不能抵擋敵人。我再去春陽走一走,月末就可以回省。南岸近來也很緊張。兩股廣東的敵軍進攻徽州,古、賴等幾股敵軍進攻青陽。其目的都是要直接進犯江西才獲滿足,我深為憂慮。
澄叔不願意接受給沅叔的賜封。我應該馬上給京城寄封信,停止這項舉措,成全澄叔的意誌。你讀書有恒心,我特別欣慰。隻是讀書一天天廣博,也必須做一兩條劄記,用來自己考證。最近走路腳步是不是穩重些了?要常常小心,此囑。
(同治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評析:
曾國藩經曆種種人世滄桑,尤其是近時又有親人去世,兒子摔傷,所以更加注重保身。但他強調的保身並非苟且偷生,而是為了實現孝道,古人講“舟而不遊,道而不徑,能全支體以守宗廟,可謂孝矣”,也正是強調避免危險,保全自我,以盡孝道。
諭紀澤(好文章須手抄熟讀直至背誦)
字諭紀澤:
接爾二月十三日稟並《聞人賦》一首,具悉家中各宅平安。
爾於小學訓詁,頗識古人源流,而文章又窺見漢魏六朝之門徑,欣慰無已。餘嚐怪國朝大儒如戴東原、錢辛楣、段懋堂、王懷祖諸老,其小學訓詁,實能超越近古,直逼漢唐,而文章不能追尋古人深處,達於本而閡於末,知其一而昧其二,頗所不解。私竊有誌,欲以戴、錢、段、王之訓詁,發為班、張、左、郭之文章(晉人左思、郭璞,小學最深,文章亦逼兩漢,潘、陸不及也),久事戎行,斯願莫遂。若爾曹能成我未競之誌,則至樂莫大乎是,即日當批改付歸。
爾既得此津筏,以後便當專心一誌,以精確之訓詁,作古茂之文章。由班、張、左、郭,上而揚、馬,而《莊》《騷》,而《六經》,靡不息息相通;下而潘、陸,而任、沈,而江、鮑、徐、庾,則詞愈雜,氣愈薄,而訓詁之道衰矣。至韓昌黎出,乃由班、張、揚、馬而上躋《六經》,其訓詁亦甚精當。爾試觀《南海神廟碑》、《送鄭尚書序》諸篇,則知韓文實與漢賦相近,又觀《祭張署文》、《平淮西碑》諸篇,則知韓文實與《詩經》相近。近世學韓文者,皆不知其與揚、馬、班、張一鼻孔出氣,爾能參透此中消息,則幾矣。
爾閱看書籍頗多,然成誦者太少,亦是一短。嗣後宜將《文選》最愜意者熟讀,以能背誦為斷,如《兩都賦》、《西征賦》、《蕪城賦》及《九辯》、《解嘲》之類,皆宜熟讀。《選》後之文,如《與楊遵彥書》(徐)、《哀江南賦》(庾),亦宜熟讀。又經世之文如馬貴與《文獻通考》序二十四首,天文如丹元子之《步天歌》(《文獻通考》載之,《五禮通考》載之),地理如顧祖禹之《州域形勢敘》(見《方輿紀要》首數卷,低一格者不必讀,高一格者可讀,其排列某州某郡無文氣者,亦不必讀)。以上所選文,七篇三種,爾與紀鴻兒皆當手鈔熟讀,互相背誦。將來父子相見,餘亦課爾等背誦也。
爾擬以四月來皖,餘亦甚望爾來,教爾以文。惟長江風波,頗不放心,又恐往返途中拋荒學業,爾稟請爾母及澄叔酌示。如四月起程,則隻帶袁婿及金二甥同來;如八九月起程,則奉母及弟妹妻女合家同來。到皖住數月,孰歸孰留,再行商酌。目下皖北賊犯湖北,皖南賊犯江西,今年上半年必不安靜,下半年或當稍勝。爾若於四月來謁,舟中宜十分穩慎;如八月來,則餘派大船至湘潭迎接可也。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三月初四日)
【譯文】
接到你二月十三日的來信和《聞人賦》一首,知道家中一切平安。
你在小學(語言文字學)訓詁方麵很了解古人的源流,而在文章方麵又明白了漢魏六朝的門道,我感到非常欣慰。我曾經感到奇怪,本朝大儒如戴東原、錢辛楣、段懋堂、王懷祖各位老先生,他們在小學訓詁方麵實際上能超越近古,非常接近漢唐,但在文章方麵卻不能追尋古人的深意,認識了基本的東西卻也忽視了某些細節,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對此我有些不理解。我暗暗立下誌向,想要以戴東原、錢辛楣、段懋堂、王懷祖的訓詁,引發而為班固、張華、左思、郭璞那樣的文章(晉朝人左思、郭璞對語言文字學的造詣最深,文章也非常接近兩漢,潘嶽、陸機都比不上)。但長期從軍,這個願望沒能實現。要是你們能完成我沒有完成的誌向,那麽沒有比這更大的快樂了。你寄來的文章,我立刻就會批改寄回來。
你既然得到了這個門道,以後就應當專心致誌,以精確的訓詁,寫出功底深厚的文章。從班固、張華、左思、郭璞開始,上至揚雄、司馬遷,至《莊子》、《離騷》以及《六經》,無不息息相通;下至潘嶽、陸機,至任昉、沈約以及江淹、鮑照、徐陵、庾信,詞越雜,氣勢也就越薄弱,因此訓詁的學問衰竭了。到了韓愈出來,才繼承班固、張華、揚雄、司馬遷的文風,並往上繼承了《六經》,他的訓詁學問因此也很精當。你試著閱讀《南海神廟碑》、《送鄭尚書序》各篇,就明白韓愈的文章事實上與漢賦接近;又看看《祭張署文》、《平淮西碑》各篇,就知道韓愈的文章事實上又與《詩經》接近,近代學韓愈文章的人,都不明白他與揚雄、司馬遷、班固、張華是一脈相承的。你能領會此中一消一長、互為更替的情況,就差不多了。
你閱讀的書籍比較多,但是能夠背誦的卻太少,這也是一大短處,以後應該將《文選》中最愜意的文章熟讀,以致能背誦為止。例如《兩都賦》、《西征賦》、《蕪城賦》和《九辯》、《解嘲》之類的文章都應該熟讀。《選》後邊的文章如《與楊遵彥書》(徐)、《哀江南賦》(庾)也應該熟讀。還有傳留世代的文章,例如馬貴與的《文獻通考》序二十四首,天文學方麵的例如丹元之子的《步天歌》(《文獻通考》有載,《五禮通考》有載),地理學方麵的如顧祖禹的州域形勢敘(見《方輿紀要》首數卷,低一格的內容不必讀,高一格者可讀,其中排列某州某郡無文氣也不必讀)。以上我選的三種共七篇文章,你和紀鴻兒都要抄寫並熟讀,互相背誦,將來我們父子見麵,我也要考你們背誦。
你打算四月份來安徽,我也很希望你來,教你做文章。隻是長江風浪太大,我很不放心,又怕你在往返的途中荒廢學業,你請示你母親和澄叔請他們斟酌決定。如果四月份起程,就隻帶袁婿和金二外甥一起來,如果八、九月份起程,就陪同母親和弟妹及其妻子女兒全家一起來。到安徽住幾個月,誰回去誰留下,到時再商量。現在皖北的敵軍進犯湖北,皖南的敵軍進犯江西,今年上半年一定不會平靜,下半年也許好一些。如果你四月份來看我,坐船要十分謹慎,如果八月份來,那我就派大船到湘潭去接你們。其餘的事情詳細地記在日記裏了。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三月初四日)
評析:
同治元年五月十四日的信中曾國藩已經提出應從小學與文章的結合方麵入手來學做學問,此信則把這一要求進一步細化,足見其誨人不倦。另提出學習前人文章應抄寫、熟讀、背誦,這是古人學習的重要方法,也值得今人借鑒。
諭紀澤(爾能抗心希古,殊堪嘉慰)
字諭紀澤:
頃接爾稟及澄叔信,知餘二月初四在蕪湖下所發二信同日到家,季叔與伯姑母葬事皆已辦妥。爾從櫧山處歸來,俗務應稍減少。
此間近日軍事最急者,惟石澗埠毛竹丹、劉南雲營盤被圍,自初三至初十,晝夜環攻,水泄不通。次則黃文金大股由建德竄犯景德鎮。餘本檄鮑軍救援景鎮,因石澗埠危急,又令鮑改援北岸,沅叔亦撥七營援救石澗埠。隻要守住十日,兩路援兵皆到,必可解圍。又有撚匪由湖北下竄,安慶必須安排守城事宜。各路交警,應接不暇,幸身體平安,尚可支持。
《聞人賦》圈批發還。爾能抗心希古,大慰餘懷。紀鴻頗好學否?爾說話走路,比往年較遲重否?
付去高麗參一斤,備家中不時之需。又付銀十兩,爾托櫧山為我買好茶葉若幹斤。去年寄來之茶,不甚好也。此信送與澄叔一看,不另寄。奏章諭旨一本查收。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三月十四日)
【譯文】
剛剛收到你的稟貼和澄叔的信,得知我二月初四在蕪湖所寄出的兩封信同一天到達家中,季叔和伯姑母的葬事都已經辦妥。你從櫧山歸來,俗務應當稍微減少。
這邊近來戰況最危急的,惟有石澗埠毛竹丹、劉南雲營盤被包圍,從初三至初十,日夜圍攻,水泄不通。其次是黃文金大股軍隊從建德竄侵犯景德鎮。我原本命令鮑軍救援景德鎮,因石澗埠危急,又令鮑軍改援北岸,沅叔也派出七營援救石澗埠。隻要堅守十天,等兩路援都到,必定可以解圍。又有撚匪從湖北下竄,安慶必須安排守城之事。各路人馬交相警告,應接不暇,所幸身體平安,尚可以支持。
《聞人賦》已經圈批後寄回。你能保持心誌高尚,取法古賢,使我十分欣慰。紀鴻十分好學嗎?你說話和走路,與去年相比是否更加舒緩、穩重?
付寄回高麗參一斤,以備家中不時之需。又付回銀子十兩,你托櫧山為我買上好茶葉若幹斤。去年寄來的茶葉不太好。這封信送給澄叔一看,不另外寄信與他了。另有奏章諭旨一本,注意查收。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三月十四日)
評析:
此信前麵敘述軍事情況,從中可以看出曾國藩用兵之道。後半部分對紀澤的表現給予肯定,“爾能抗心希古,大慰餘懷”可以看出兒子的表現在曾國藩心中占有重要位置。同時也對紀澤說話快、走路不穩的缺點給予關心,這種先鼓勵,後教導的方法也不失為一種較好的教子之道。
諭紀鴻(既作秀才,便應往過科考)
字諭紀鴻兒:
接爾稟件,知家中五宅平安,子侄讀書有恒,為慰。
爾問今年應否往過科考,爾既作秀才,凡歲考、科考,均應前往入場,此朝廷之功令,士子之職業也。惟爾年紀太輕,餘不放心。若鄧師能晉省送考,則爾凡事有所稟承,甚好,甚好。若鄧師不赴省,則爾或與易芝生先生同往,或隨■山、鏡和、子祥諸先生同伴,總須得一老成者照應一切,乃為穩妥。爾近日常作試帖詩否?場中細檢一番,無錯平仄,無錯抬頭也。此次未寫信與澄叔,爾為稟告。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五月十八日)
【譯文】
字諭紀鴻兒:
接到你的來信,知道家中五宅平安,子侄讀書持之以恒,我深感欣慰。
你問今年是否參加科考?既然你作為秀才,凡是歲考科考,那應該前往參加,這是朝廷的命令,士子的職業呀。隻是你年紀太小,我不放心,如果鄧師傅能送你到省城參加考試,那麽你的許多事情就能得到照應,這樣是最好。如果鄧老師不到省城,那麽你就和易芝先生一塊住,或者跟圉山、鏡和、子祥各位先生同伴。總須要有一個老先生照顧一切,才比較穩妥。近來你經常作試帖詩不作?在考場中要仔細檢查一下,平仄錯了沒有,抬頭錯了沒有。這次沒給澄叔寫信,你代我稟告。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五月十八日)
評析:
兒行千裏母擔憂,幼子遠赴省城參加科考,作為父親的曾國藩同樣不能放心,再三叮囑幼子上路要有老師陪伴,或和其他先生同行,殷切囑托可見曾國藩對子關切之深。
諭紀鴻(已嫁之女,不可貪戀母家富貴而忘其公婆)
字諭紀鴻:
接爾澄叔七月十八日信並爾寄澤兒一函,知爾奉母於八月十九日起程來皖,並三女與羅婿一同前來。現在金陵未複,皖省南北兩岸,群盜如毛,爾母及四女等姑嫂來此,並非久住之局。大女理應在袁家侍姑盡孝?本不應同來安慶,因榆生在此,故吾未嚐寫信阻大女之行。若三女與羅婿,則尤應在家事姑事母,尤可不必同來。餘每見嫁女貪戀母家富貴而忘其翁姑者,其後必無好處。餘家諸女,當教之孝順翁姑,敬事丈夫,慎無重母家而輕夫家,效澆俗小家之陋習也。三女夫婦若尚在縣城、省城一帶,盡可令之仍回羅家,奉母奉姑,不必來皖。若業已開行,勢難中途折回,則可同來安慶一次,小住一月二月,餘再派人送歸。其陳婿與二女,計必在長沙相見,不可帶之同來。俟此間軍務大順,餘寄信去接可也。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八月初四日)
【譯文】
字諭紀鴻兒:
收到你澄叔七月十八日信和你給紀澤的一封信,得知你陪同母親將於八月十九日動身來安徽,並有三女兒與羅婿一道前來。如今金陵還沒有收複,安徽省長江南北兩岸群盜如毛,你母親和四女兒等姑嫂來此,並不是久住之計。大女兒本應在袁家服侍婆母盡孝,本不應同來安慶,但由於袁榆生在這裏,因此我沒有寫信阻止大女兒之行。像三女兒與羅婿則更應在家侍奉婆婆、侍奉母親,尤可不必同來。我每見因為貪戀娘家富貴而忘記自己侍奉公公婆婆責任的嫁女,其今後必定沒有好處。對我家各女兒應當教育她們孝順公婆,敬侍丈夫,切不可重母家,輕夫家,學習輕薄小家之陋習。三女兒夫婦若是還在縣城或省城一帶,要盡可能讓他們仍然回羅家服侍母親,服侍婆婆,不必來安徽。如果已經出發,情勢實在難以折回了,則可同來安慶一次。小住一兩個月,我再派人送回去。陳婿與二女兒預計必在長沙相遇,不可帶他們同來。等此期間軍務大順時,我寫信去接他們就可以了。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八月初四日)
評析:
對於兒子,曾國藩要求其承擔家業,用功讀書;對於女兒,曾國藩教育她們孝順公婆,敬侍丈夫,不可貪戀母家富貴而忘其公婆。為人父母,能夠如此深明大義,的確值得我們今人敬仰。
諭紀鴻(沿途不可誤掛帥旗,不可驚動官長)
字諭紀鴻:
爾於十九日自家起行,想九月初可自長沙掛帆東行矣。船上有大“帥”字旗,餘未在船,不可誤掛。經過府縣各城,可避者略為避開,不可驚動官長,煩人應酬也。
餘日內平安,沅叔及紀澤等在金陵亦平安。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八月十二日)
【譯文】
字諭紀鴻兒:
你從十九日自家中出發,想必九月初可從長沙掛帆向東。船上有大帥字的旗幟,我沒有在船上,不可以掛出來。經過各府縣各城市,可避的人盡可能地避開,不可以驚動官長,麻煩別人來應酬。
我現在平安。沅叔和紀澤等人在金陵也平安。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八月十二日)
評析:
此信雖然簡短,但在簡單的交代中足見曾國藩為人低調、不事張揚。曾國藩曆來反對家人以他的名義沽名釣譽,所以當兒子前來安徽的途中,他交代不許掛大帥旗幟,不許驚動地方官長,從他樸素的言談中我們讀出了名副其實的君子作風。
複紀瑞(勤儉持家,專心讀書)
字寄紀瑞侄左右:
前接吾侄來信,字跡端秀,知近日大有長進。紀鴻奉母來此,詢及一切,知侄身體業已長成,孝友謹慎,至以為慰。
吾家累世以來,孝弟勤儉。輔臣公以上吾不及見,競希公、星岡公皆未明即起,竟日無片刻暇逸。竟希公少時在陳氏宗祠讀書,正月上學,輔臣公給錢一百。為零用之需,五月歸時,僅用去一文,尚餘九十八文還其父,其儉如此。星岡公當孫人翰林之後,猶親自種菜收糞。吾父竹亭公之勤儉,則爾等所及見也。
今家中境地雖漸寬裕,侄與諸昆弟切不可忘卻先世之艱難,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勤”字工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恒。“儉”字工夫,第一莫著華麗衣服,第二莫多用仆婢雇工。凡將相無種,聖賢豪傑亦無種,隻要人肯立誌,都可以做得到的。侄等處最順之境,當最富之年,明年又從最賢之師,但須立定誌向,何事不可成?何人不可作?願吾侄早勉之也。
蔭生尚算正途功名,可以考禦史。待侄十八歲,即與紀澤同進京應考。然侄此際專心讀書,宜以八股、試帖為要,不可專恃蔭生為基,總以鄉試、會試能到榜前,益為門戶之光。紀官聞甚聰慧,侄亦以“立誌”二字,兄弟互相勸勉,則日進無疆矣。順問近好。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譯文】
字寄紀瑞侄左右:
目前接到侄兒來信,字體端莊秀麗,可知你近日有長足進步。紀鴻陪他母親來我這裏,向他問起各方麵情況,得知侄兒你身體已經長成,為人孝順友愛謹慎,這是對我極大的安慰。
我家世世代代以來,都是孝悌勤儉。高祖父輔臣公以上的情況我沒有來得及看到,而曾祖父竟希公、祖父星岡公都是天沒亮就起床了,整天沒有時刻閑暇與休息。竟希公小時候在陳氏宗祠讀書,正月上學,輔臣公給錢一百文,作為零用錢,五月放假回家,僅僅用去一文錢,還剩九十九文退還給父親。其節儉到了如此地步。星岡公在自己的孫子入翰林之後,依舊堅持親自種菜收糞。至於吾父竹亭公的勤儉情況,則是你們所親眼看到的。
如今家中的境地盡管逐漸寬裕,侄兒與諸位兄弟切不可忘記祖宗前世的艱苦。你們有福不可以享盡,有勢不可以用盡。“勤”字方麵應下的工夫,第一貴在早起,第二貴在有恒;“儉”字方麵應下的工夫,第一不要穿絢麗的衣服,第二不要多用傭婢雇工。大凡將相是沒有種的,聖賢豪傑也是沒有種的,隻要人們肯立定誌向,都是能夠做得到的。賢侄兒你等身處最順遂的環境,又正當年輕有發展的歲數,明年起又可以師從最賢明的師長,隻要能夠立定自己的誌向,有什麽事情做不成?什麽樣的人你做不到呢?希望侄兒早早為此努力。
蔭生還算是功名的正途,能夠考禦史。等到侄兒十八九歲的時候,就和紀澤一同進京應試。但是侄兒這時期一門心思讀書,應該以八股文和試帖詩為主,可不能隻恃仗著將來可以蔭監生為事業之基,總還是以參加鄉試、會試,能夠金榜題名,為家門增光。
聽說紀官很聰明智慧,侄兒你應該用立誌二字兄弟們互相勉勵,則每天進步無限。順問近好。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評析:
此信為曾國藩寫給侄兒紀瑞,語氣親切,態度和藹,但同樣提出了要求。這些要求他對自己的兒子早已提出,如今對侄兒也以同樣的方式教誨。曾國藩生怕家人因家境轉好而染上紈絝子弟的陋習,因此希望侄兒與諸位兄弟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用盡,以勤儉為本,承繼家風,光耀門楣。
諭紀澤(安慶付來之稿可用)
字諭紀澤:
二十四日申正之稟,二十六申刻接到。餘於二十五日巳刻抵金陵陸營,文案各船亦於二十六日申刻趕到。
沅叔濕毒未愈,而精神甚好。偽忠王曾親訊一次,擬即在此殺之。由安慶谘行各處之摺,在皖時未辦谘劄稿,茲寄去一稿。若已先發,即與此稿不符,亦無礙也。刻摺稿寄家可一二十分,或百分亦可。沅叔要二百分,宜先盡沅叔處,此外各處不宜多散。
此次令王洪陛坐輪船於二十七日回皖,以後送包封者仍坐舢板歸去。包封每日止送一次,不可再多。爾一切以“勤謙”二字為主,至囑。
頃見安慶付來之谘行稿甚妥,此間稿不用矣。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六日酉刻)
【譯文】
字諭紀澤:
二十四日申正寫就的稟帖,於二十六日申刻接到。我於二十五日巳刻抵達金陵陸軍行營,文職隨員所乘各船也於二十六日中刻趕到。
你沅叔濕毒之病還沒有痊愈,但精神很好。敵之忠王我已親自審問過一次,我準備就在此地把他殺掉。從安慶以谘文分行各處的那件奏折,我在安慶時沒有寫好谘文、劄文的文稿,現寄去一稿。如果谘文已經發出,那就算與我這一稿不相符合也無妨礙。刻印奏折文稿寄回家,十份、二十份可以,百份也可以。你沅叔要二百份,應優先給沅叔那裏。此外其他各處則不宜過多散發。
這一次我令王洪升坐輪船於二十七日回安慶,以後專送包封的人還是坐舢板回去。包封每天讓送一次,不能再多了。你做一切事都要以“勤儉”二字為主,至囑。
剛看到安慶送來的谘文稿,很妥當,這裏擬的稿不必采用了。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六日酉刻)
評析:
曾國藩巡視金陵,安慶的任務就交給兒子紀澤負責,任重道遠,故曾國藩在信中一一交代奏折文稿事宜,並再次強調“勤儉”二字。
諭紀澤(審校李秀成親供已畢,近日起程回皖)
字諭紀澤:
日內北風甚勁,未接包封及爾稟信,餘亦未發信也。
偽忠王自寫親供,多至五萬餘字。兩日內看該酋親供,如校對房本誤書,殊費目力。頃始具奏洪、李二酋處治之法。李酋已於初六正法,供詞亦鈔送軍機處矣。
沅叔擬於十一二日演戲請客,餘亦於十五前後起程回皖。日內因天熱事多,尚未將江西一案出奏,計非五日不能核定此稿。老年畏熱,亦畏案牘之繁難。餘將來到金陵,即在英王府寓居,頃已派人修理矣。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初七日)
【譯文】
近來北風十分勁烈,沒有接到包封和你的信,我也沒有寄信給你。
偽忠王親自寫供詞,多達五萬餘字。兩天內看這個匪首的供詞,好比校對會試墨卷和誤書,十分費眼力。剛剛具奏洪、李二匪首的處治之法。李匪首已於初六日依法處決,供詞也抄送軍機處了。
沅叔打算於十一二日演戲請客,我也於十五日前後起程回安徽。近來因為天氣炎熱,事情繁多,尚沒有將江西一案出奏,計劃沒有五天不能核定此稿。老年人怕熱,也怕辦理公文事務的勞累繁難。我將來到金陵,就在英王府居住,剛剛已派人修理了。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初七日)
評析:
與湘軍對抗多年的太平軍首領被俘,並寫了長達五萬字的口供。接著李秀成被正法。其供詞經曾國藩審校後抄送軍機處一份。同時也為後人留下一段迷案,曾國藩到底有沒有竄改這份供詞,至今沒有確論。後半部分告之自己的行程,以使家人放心。
諭紀鴻(考前不可與州縣來往,不可送條子)
字諭紀鴻:
自爾起行後,南風甚多,此五日內卻是東北風,不知爾已至嶽州否?
餘以二十五日至金陵,沅叔病已痊愈。二十八日戮洪秀全之屍,初六日將偽忠王正法。初八日接富將軍谘,餘蒙恩封侯,沅叔封伯。餘所發之摺,批旨尚未接到,不知同事諸公得何懋賞,然得五等者甚少,餘借人之力以竊上賞,寸心不安之至。
爾在外,以“謙謹”二字為主。世家子弟,門第過盛,萬目所屬。臨行時,教以“三戒”之首、末二條及力去“傲”“惰”二弊,當已牢記之矣。場前不可與州縣來往,不可送條子。進身之始,務知自重。酷熱尤須保養身體。此囑。
(同治三年七月初九日)
【譯文】
字諭紀鴻兒:
從你出發之後,南風刮得很厲害。這五天裏都是東北風,不知你到嶽州沒有?
我二十五日抵達金陵,沅叔的病已痊愈。二十八日斬戮洪秀全的屍體,初六將偽忠王處死。初八收到富將軍谘文,我蒙皇恩封為侯,沅叔封為伯。我發出的奏折,聖上的批複還沒有收到,不知道各位同事得到什麽嘉獎,隻知得五等爵的人不多。我是依靠別人的力量才得到皇上封賞的,心中非常不安。
你出門在外,要以謙、謹二字為主。世家子弟,門第太興盛,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你臨出發時,我拿三個戒條教導過你,其首末兩條就是盡力去除傲慢、懶惰這兩個弊端,你應已牢牢記住。考試之前不能和州縣官員來往,不可送條子,這是你進身的開始,一定要懂得自重,天氣炎熱尤其要注意保養身體,此囑。
(同治三年七月初九日)
評析:
曾國藩深諳功高震主之道,故在收複金陵,瓦解太平軍後急流勇退,迅速裁撤湘軍,最後保以善終。此信當值領功封賞時所寫,他告誡兒子要謙、謹,其實也是在警戒自己不可居功自傲,以常態麵對榮耀,其涵養和智慧令古今之人稱讚。
諭紀澤(查明前人戰功封賞)
字諭紀澤:
初九日接爾初六申刻之稟,知二十三日之摺,批旨尚未到皖,頗不可解,豈已遞至官相處耶?
各處來信皆言須用賀表,餘亦不可不辦一分。爾請程伯敷為我撰一表,為沅叔撰一表。伯敷前後所作謝摺太多,此次擬另送潤筆費三十金,蓋亦僅見之美事也。
得五等之封者似無多人。餘借人之力而竊上賞,寸心深抱不安。從前三藩之役,封爵之人較多,求闕齋西間有《皇朝文獻通考》一部,爾試查《封建考》中三藩之役共封幾人,平準部封幾人,平回部封幾人,開單寄來。
偽幼主有逃至廣德之說,不知確否?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初九日)
【譯文】
初九日接到你初六日申刻的回稟,得知二十三日的奏摺,批旨尚未到皖,頗不可解,難道已遞至官文那裏了?
各處來信都說須使用賀表,我也不可不辦一份。你請程伯敷為我撰寫一表,為沅叔撰寫一表。伯敷前後所作謝摺太多,這次打算另外送上潤筆費三十金,這也是少見的美事了。
得到五等之封的似乎沒有幾人。我借助別人的力量而愧受上賞,內心十感不安。以前三藩之亂,封爵之人比較多,求闕齋西間有《皇朝文獻通考》一部,你試查《封建考》中三藩之役共封幾人,平準部封幾人,平回部封幾人,開個單目寄來。
偽幼主有逃至廣德的說法,不知是否確實?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初九日)
評析:
曾國藩組建湘軍平定太平天國,可謂功高蓋世,從而得到皇上的重賞,但心中卻十分不安。因為除了自己受封高位之外,湘軍中其他將領受“五等之封”的也沒有幾人,與湘軍的付出不成正比。於是讓紀澤查閱資料,看看與曆史上的平定三藩之亂的事情相比,湘軍的努力是否值得。從此信可以看出曾國藩對朝遷不論功行賞的行為不滿。
諭紀澤(發刻金陵報捷之摺)--
字諭紀澤:
今早接奉二十九日諭旨,餘蒙恩封一等侯、太子太保、雙眼花翎,沅叔蒙恩封一等伯、太子少保、雙眼花翎,李臣典封子爵,蕭孚泗男爵。其餘黃馬褂九人,世職十人,雙眼花翎四人(餘兄弟及李、蕭)。恩旨本日包封抄回。茲先將初七之摺寄回發刻,李秀成供明日付回也。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日初十日辰履刻)
【譯文】
今早接到二十九日的諭旨,我承蒙皇恩受封一等侯、太子太保、雙眼花翎,沅叔承蒙皇恩受封一等伯、太子少保、雙眼花翎,李臣典封子爵,蕭孚泗封男爵。其餘封賞黃馬褂的九人,世代承襲官位者十人,雙眼花翎四人(我兄弟及李、蕭)。恩旨本日包封抄回。現在先將初七之摺寄回發刻,李秀成的供詞明日寄回也。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日初十日辰履刻)
評析:
金陵收複,曾國藩本人及湘軍為數不多的幾位首領被封官進爵,這些結果與湘軍所付出的努力相比,太過單薄。其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諭紀澤(周案證人,各發路費,以示體恤)
字諭紀澤:
初十、十一二等日戲酒三日,沅叔料理周到,精力沛然,餘則深以為苦。亢旱酷熱,老人所畏,應治之事,多閣廢者。江西周、石一案,奏稿久未核辦,尤以為疚。自六月二十三日起,凡人證皆由餘發給盤川,以示體恤。爾托子密告兩司可也。
鄂刻地圖,爾可即送一分與莫偲老。《輪船行江說》,三日內準付回,另紙繕寫,粘貼大圖空處。萬篪軒、忠鶴皋及泰州、揚州各官,日內均來此一見。李少泉亦擬來一晤,聞餘將以七月回皖,遂不來矣。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十三日巳刻)
【譯文】
字諭紀澤:
初十、十一二等日演戲、酒宴三天,有關事宜沅叔處理得很完滿,顯得精力充沛,而我卻覺應酬這些是苦差事。旱得厲害,熱得要命,老人怕的就是這種天氣,應該處理的公務有很多都擱置耽誤了。江西周石一案,因奏稿長時間還沒有能核實寫好,尤其感到愧疚。自六月二十日開始,凡是做人證的人都由我發給路費,以表示體恤下人之意。你可以轉托錢子密告知布、按兩司。
湖北所刻地圖,你可立即送一份給莫侶老。《輪船行江說》,三天之內一定送回。可取紙頭分別繕寫,粘貼在大圖空的地方。萬篪軒、忠鶴皋以及泰州、揚州各衙署官員這幾天都來金陵一見。李少泉也準備來金陵一晤的,聽說我將於七月回安慶.就不來了。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十三日巳刻)
評析:
曾國藩心存治民之數,他熟讀儒家經典,深諳民可覆舟的道理,因此在戰爭結束後迅速采取安定民心的措施,發展經濟,恢複科考,在江南一帶留下很好的口碑。在此信中,他給證人發放路費,雖然事情不大,但足可看出他比一般官員更體恤民眾,更願意為普通百姓著想。
諭紀澤(明日登舟,月底到皖)
字諭紀澤:
二日未接爾稟,蓋北風阻滯之故。此間十七日大風大雨,蕭然便有秋氣。
富將軍今日來拜,鬯談一切。餘擬明日登舟,乘坐民船,不求其快,舟中須作周、石獄事一摺,非三四日不能了。沅叔處,無一人獨坐之位,無一刻清淨之時,故未辦也。其他積閣之事,亦尚不少,皆須在船一為清理。到皖當在月杪矣。此囑。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十八日)
【譯文】
兩天沒有收到你的信,大概是因為北風阻滯的原故。這邊十七日風雨大作,已經有秋天的蕭然之氣了。
富將軍今天來拜訪,暢談一切。我打算明天登船,乘坐民船,不要求速度快。在船上要作關於周汝筠、石昌猷互訟一案的奏摺,沒有三四天不能完成。沅叔那裏,沒有一人獨坐的地方,也沒有讓人清淨一會兒的時候,所以沒有辦此事。其他積壓下來的事情也有不少,都要在船中清理一下。到安徽應當在本月底了。此囑。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十八日)
評析:
曾國藩身為湘軍統帥,事務繁多可想而知,攻破金陵後,城中“無一人獨坐之位,無一刻清淨之時”,這種繁亂景象使曾氏無法處理事務。而從利用乘船時間來處理事務更可以看出其事務之多何其甚也,而這種充分利用一切時間的勤勉精神也正是大多人所缺少的,曾氏所為,值得後人學習。
諭紀澤(得旨免造報銷,真中興特恩)
字諭紀澤:
餘於十九日回拜富將軍,即起程回皖,約行七十裏,乃至棉花堤。今日未刻發報後,長行順風,行七十裏泊宿,距采石不過十餘裏。
接奉諭旨,諸路將帥、督撫均免造冊造報銷,真中興之特恩也。頃又接爾十八日稟,抄錄封爵單一冊。我朝酬庸之典,以此次最隆,愧悚戰兢,何以報稱?爾曹當勉之矣。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日)
【譯文】
我於十九日回拜富將軍,隨即起程回安徽,大約行了七十裏,到達棉花堤。今日未刻發報後, 一路順風,行七十裏泊宿,距離采石磯不過十來裏。
接到諭旨,得知各路將帥、督撫都可以將以前招募練勇的經費報銷,隻需填明單即可,這真是中興之朝的大恩。剛又接到你十八日稟,抄錄封爵單一冊。我朝酬功之慶典,以這次最為隆重,心中慚愧不安,用什麽來報答朝廷之恩呢?你們當為之勤勉努力。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日)
評析:
自從招募鄉勇以來,各路將帥、督撫的經費均由地方政府墊下,這些錢的用處沒有祥細條目,是一筆糊塗帳。而朝廷不但沒有核查,而且還同意湘軍不需開列詳細清單就可以報銷軍費,這對曾國藩來說實在是莫大的恩典,也讓湘軍各首領十分激動。朝廷的這次舉動,更堅定了曾國藩對清朝的忠心。
諭紀鴻(做人要謙敬,擇交要慎重)
字諭紀鴻:
自爾還湘啟行後,久未接爾來稟,殊不放心。今年天氣奇熱,爾在途次平安否?
餘在金陵,與沅叔相聚二十五日,二十日登舟還皖,體中尚適。餘與沅叔,蒙恩晉封侯伯,門戶太盛,深為祗懼。爾在省以“謙”“敬”二字為主,事事請問意臣、芝生兩姻叔,斷不可送條子,致騰物議。十六日出闈,十七八拜客,十九日即可回家。九月初在家聽榜信後,再起程來署可也。擇交是第一要事,須擇誌趣遠大者。此囑。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譯文】
字諭紀鴻:
自從你動身回湖南之後,很久沒有收到你的來信,很不放心。今年天氣相當熱,你一路上還平安吧?
我在金陵與沅叔相聚二十五天,二十日乘船返回安徽,身體還算平安。
我與沅叔蒙聖恩晉封為侯、伯,門戶太興盛,深為驚恐擔憂。
曾國荃手劄你在省城以“謙敬”二字為主,事事都要請教意臣、芝生兩位姻叔,決不可以送條子走關係,以致招引眾人的議論。十六日考試結束,十七、十八拜訪客人,十九日就可以回家。九月初在家聽到發榜消息以後,再出發來安慶衙署就行了。
選擇結交朋友是你第一等重要的事,要選擇誌向遠大的人(做朋友)。此囑。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評析:
曾國藩兄弟二人同時被封為侯爵和伯爵,此乃當時國中罕見的優厚待遇,也是幾乎天下所有士人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曾國藩一向謙虛謹慎,在告訴兒子這一消息時,居然僅說了一句話,“門戶太盛,深為祗懼”,著實令人差異。但細致分析,卻不無道理,“一入侯門深似海”,曾國藩作為漢人的領袖,自知功高震主,又怕後人貪戀富貴,不思進取,故而在高興之餘更多的是擔憂和不安。不過也正是由於他這種謹慎、理智的心理,不僅使自己得到善終,而且還培育出眾多傑出後人。
諭紀澤紀鴻(撐持門戶,宜各自端內教)
字諭紀澤、紀鴻:
餘於初四日自邵伯開行後,初八日至清江浦。聞撚匪張、任、牛三股並至蒙、亳一帶,英方伯雉河集營被圍,易開俊在蒙城,亦兩麵皆賊,糧路難通。餘商昌岐帶水師由洪澤湖至臨淮,而自留此,待羅、劉旱隊至,乃赴徐州。
爾等奉母在寓,總以“勤儉”二字自惕,而接物出以謙慎。凡世家之不勤不儉者,驗之於內眷而畢露。餘在家,深以婦女之奢逸為慮。爾二人立誌撐持門戶,亦宜自端內教始也。餘身尚安,癬略甚耳。
(同治四年閏五月初九日)
【譯文】
我於初四日從邵伯那裏出發後,初八日到達清江浦。聽說撚匪張宗禹、任柱、牛洛紅三股隊伍都到達蒙城、毫州一帶,英方伯雉河集營被包圍,易開俊在蒙城,也是兩麵受敵,運糧道路難通。餘商黃昌岐帶水師從洪澤湖到臨淮,而自己留在此處,等待羅麓森、劉鬆山的陸軍到達,然後去徐州。
你們侍奉母親在家,總要以“勤儉”二字自惕,而待人處世要以謙和、謹慎為要。凡是世家之不勤勞、不節儉的,從妻室兒女的表現上就可以看出來。我在家,深以婦女的奢侈安逸為憂慮。你二人立誌支撐門戶,也要從對妻室兒女的教導開始。我身體尚好,隻是癬疾稍微嚴重。
(同治四年閏五月初九日)
評析:
從此信可以看出曾國藩治家之嚴,曾氏出身於農家,深知生活之艱難,雖然現在身居高位,仍以“勤儉”為治家之本,並要求妻室兒女都要如此。大凡世家子弟,從小生活優裕,往往養成奢侈的習慣,所謂“凡世家之不勤不儉者,驗之於內眷而畢露。”即指此。曾氏的勤儉治家,實在是為後人做了個好榜樣。
諭紀澤(寓中開支及兒媳紡績,須及時稟複)
字諭紀澤:
接爾兩次安稟,具悉一切。爾母病已痊愈,羅外孫亦好,慰慰。
餘到清江已十一日,因劉鬆山未到,皖南各軍鬧餉,故爾遲遲未發。雉河、蒙城等處,日內亦無警信。羅茂堂等今日開行,由陸路赴臨淮。餘俟劉鬆山到後,擬於二十一日由水路赴臨淮。身體平安,惟廑念湘勇鬧餉,有弗戢自焚之懼,竟日憂灼。蔣之純一軍在湖北,業已叛變,恐各處相煽,即湘鄉亦難安居。思所以痛懲之法,尚無善策。
楊見山之五十金,已函複小岑,在於伊卿處致送。邵世兄及各處月送之款,已有一劄由伊卿長送矣。惟壬叔向按季送,偶未入單,劉伯山書局撤後,再代謀一安硯之所。該局何時可撤,尚無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