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99節 勤政殿議事

他認真地想了想,答道:“回皇上話。臣以為,國庫近幾年銀數銳減,一則因為天災,一則因為匪患;尤其是匪患,糜銀最多。聽說,朝廷最近又往廣西撥了四十萬兩銀子;而各省該交國庫的銀子,也都轉撥給了廣西用兵上。僅剿匪一項用銀,陸陸續續就達幾百萬兩。兵餉支出,為我朝最多。臣以為,治理匪患,一則靠剿,一則靠撫。尤其是各地新近成立的水火會、天地會等幫會組織,是匪患的根源所在;廣西如無天地會、拜上帝會,亂子如何能鬧這麽大呀!——請皇上明察。”

“嗯——”鹹豐帝點點頭,忽然又問,“曾國藩哪,先皇在時,讓你辦過幾個案子,也走過一些地方,有沒有出眾的能員哪?”

曾國藩略一思索,答:“回皇上話,有這樣五個人,臣認為屬能員之列。”

“是嗎?”鹹豐帝精神一振,忙問,“是哪五位呀?”

曾國藩答:“第一個是廣東學政李棠階。李棠階堪稱品學純粹,尤其是去年丁憂歸籍時,一箱書一副行李,真正是兩袖清風!兩廣士子無不交口稱讚。該員離廣東時,萬名百姓自發相送,有人甚至哭得昏死過去。當此多事之秋,此人堪稱我大清百官的楷模。第二個是刑部郎中吳廷棟。該員雖拔貢出身,卻能勤奮自學,把曆朝法典盡能背出,堪稱才能傑出,遠識深謀,可當大任。臣要說的第三個人是通政使司副使王慶雲。該員通知時事,閎才精識,尤究心財政,窮其利病,稽其出入;尤其該員入京以來,能始終廉潔自律,辦事紮實,實為我朝不多見。第四個人是在知府任上丁憂歸籍的嚴正基。嚴正基在知府任上,能夠私訪民情,體恤百姓,確保一方百姓平安,是百姓真正的父母。該員在任期間,沒錯判過一個案子,沒枉殺過一個人,實屬難得。第五個人便是武舉出身的浙江麗水知縣江忠源。該員在知縣任上愛民如子,麗水的百姓無不交口稱讚;尤其該員為人仗義,忠義耿耿,天下皆知,是我大清的文武全才。”

曾國藩說一個,鹹豐帝點一下頭,記在心裏。

鹹豐帝忽然又問:“曾國藩哪,朕還想問你一句,對廣西,你是怎麽看的呀?你今天想說什麽都行,朕今天高興,不怪你,你大膽地講吧。”

曾國藩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謝皇上不怪微臣!——臣鬥膽進言,廣西亂子越鬧越大,全是鄭祖琛剛愎自用、殘害無辜激起的民變。——臣懇請皇上,應該下旨將鄭祖琛革職!鄭祖琛罪大惡極,應該嚴辦才是。——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停頓了好半天才道:“你跪安吧。廣西的事情,朕再斟酌斟酌!”

曾國藩渾身輕鬆地回到府邸。

周升邊開大門邊喜滋滋地告訴他:“大人哪,湘鄉的銀子捎來了!整整六百兩,正好還錢莊的錢。”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債先緩一緩吧,咱得先考慮吃飯哪!等俸祿發下來,咱再還錢莊吧。”

說畢,搖了搖頭,徑直進了書房。

周升望著曾國藩的背影,小聲嘟囔了一句:“看樣子,又得買便宜的菜了!”

飯後,曾國藩把自己關進書房,告訴周升,今晚不會客。便燃上一支安魂香,盤腿坐到炕上靜思起來。

第二天,一道聖旨由內廷發往廣西:“調湖南提督向榮馳赴廣西任廣西提督,協助協辦大學士、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的林則徐征剿廣西亂匪;廣西巡撫鄭祖琛剛愎自用、亂殺無辜激起民變,著即革職,押回京師候審。所遺廣西巡撫一職,暫由原漕運總督以二品頂戴歸籍休致的周天爵署理。”

午後,又一道聖旨下到各部院:“照禮部右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曾國藩所請,賞監察禦史曲子亮五品頂戴,著升署都察院給事中。”

望著那份抄送給部、院大臣傳閱的廷寄,曾國藩長出了一口氣:鄭祖琛總算被革職了,曲子亮也總算官複原職,還升了一級;看樣子,張老娃子也能免罪了。

中午,曲子亮從內廷謝恩回來,徑來禮部見曾國藩。

曾國藩正要去飯廳用飯,曲子亮便一步搶進來,給曾國藩叩頭請安。曾國藩挽起曲子亮的手,兩個人一齊往飯廳邊走邊談。

曾國藩悄悄道:“你飯後去刑部把張老娃子接出來吧。鄭祖琛已被革職,不日將押赴京師。張老娃子是個證人,不能有絲毫差錯!”

曲子亮點了點頭,道:“請大人放心,飯後下官就去刑部要人。張老娃子是因下官而入獄的,刑部沒理由不放人。——下官的事,連累大人跟著受苦了,改日下官去府上謝罪。”

曾國藩一看到了飯廳門口,便不再言語。

九卿科道各部、院官員都衝曾國藩和曲子亮打招呼,但都是漢官,滿官極少在飯廳用飯,說這裏的飯菜無法下咽,都三一群倆一夥兒奔大菜館吃大菜去了。

飯後,曾國藩剛在辦事房坐定,值事官沏的茶還沒有泡好,鹹豐帝卻緊急召侍郎以上官員到勤政殿議事。曾國藩一驚,這樣的事情在當時的大清尚不多見。

曾國藩急忙隨王、大臣們走進勤政殿。

一進大殿才知道,原來是在新疆辦理“番案”的一等侯爵、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署青海辦事大臣琦善琦中堂,因辦理薩拉回回造反一案中濫殺無辜,被新任的欽差大臣薩迎阿派親兵押解回京治罪。琦善已到京師,剛被押進刑部大牢。鹹豐帝緊急召見王、大臣們,是想改改祖宗家法,同時也想讓琦善心服口服,決定由三法司會審琦善一案,來個公正判決。三法司會審一名侯爵大學士,這在大清還是首次。

為了加重這次會審的量級,鹹豐帝決定由大學士穆彰阿、協辦大學士文慶以及剛剛賞了二品頂戴的杜受田牽頭監審,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員全部旁審,以示公正。

主審大臣是刑部尚書恒春、左都禦史花沙納,副主審是大理寺卿倭仁、內閣學士肅順。

退朝下來,曾國藩的腦海中沒有記起琦善的麵目,卻忽然閃現出廣西巡撫鄭祖琛的形象。看琦善所犯的事情,簡直就是鄭祖琛教出來的一般!

琦善究竟辦錯了何事,要讓皇上怒到差專人押進京師問罪的程度?說起來話長——琦善,滿洲正黃旗人,博爾濟吉特氏,字靜庵。道光帝二十年,在直隸總督任上對林則徐禁煙產生不滿,並上奏道光帝,誣林則徐在禁煙一事上措置失當,力主妥協投降。道光帝迫於英軍的堅船利炮,隻好將林則徐革職遣戍新疆,同時調琦善為欽差大臣,赴廣東與英軍議和。琦善為了討好英軍,一到廣州,首先遣散水勇,拆除海防,使英軍更加肆無忌憚地大行恐嚇威逼等手段,逼他瞞著道光帝,私與英軍侵略者簽訂了《穿鼻草約》,並私許割讓香港,開放廣州,賠償煙價六百萬銀元,給大清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巨大損失。盡管這私訂條約一事終被廣東巡撫怡良揭發暴露,琦善被革職拿問,但香港被英人拿去還是成了事實。就是這麽一個喪權辱國的東西,革職兩年後,因向穆彰阿送了十萬兩白銀,竟然又被道光帝起用,並且很快委以駐藏大臣、四川總督等重任。道光帝二十八年,琦善更是春風得意,不僅恢複了世襲侯爵,還調任陝甘總督、署青海辦事大臣,把他全身媚外的本領施展了個淋漓盡致——真是夷人要地皮給地皮,要銀元給銀元,把青海、新疆、寧夏、西藏,弄得個烏七八糟。偏偏這時候,道光帝病魔纏身,有時連看折子的氣力都沒有,國事全部依賴穆彰阿來辦理。於是琦善又因為“番事”

辦得得力而升授協辦大學士,堂而皇之地登堂入閣拜相了。偏偏琦善這人有個特點,在洋人麵前他是一點精氣神全無,而對百姓,他不僅狠,而且是恨;百姓因為偷了洋人的貓三狗四或是拔了一棵大蔥,他不僅殺這百姓本人,還務必要滅那人的九族。當地百姓在他心目中是一絲地位也沒有的,這就激起了新疆薩拉回回的叛亂。琦善起始很是不把這些回回當作一回事,隻讓轄下的將軍、提督們帶了一二千人去征剿。往來征剿了幾次,哪知薩拉“回匪”不僅沒有剿滅,反而越剿越多,連帶得整個新疆都動搖了。他這才怕起來,親自點了五千人馬,也不報告皇上,徑自去追剿了。哪知第一仗就被“叛匪”們打了個屁滾尿流,所幸人員傷亡不大。琦善這才知道,薩拉回回不僅悍勇,而且很會打仗;但琦善是不甘心背個吃敗仗名聲的,兩手空空地回去也不好看,就一聲令下,殺起無辜的回回來。

連著洗了三四個村莊,人也殺了上千,牛羊也掠了一些,這才回營聲稱凱旋。一連幾天,又是擺慶功酒,又是給皇上開具長長的保舉單,很是熱鬧。新疆的回回氣不過,就聯名告到青海將軍薩迎阿那裏。薩迎阿是歸琦善節製的,他如何敢惹琦中堂呢?就一封折子,夾著萬人聯名狀,用八百裏快騎送進了京城。鹹豐帝一見薩迎阿的折子,仿佛一下子掉進冰窟裏,全身都打起顫來。——廣西已鬧得人仰馬翻,新疆不能再出亂子了。就立時下旨,著薩迎阿嚴查密訪,如屬實,立馬報京。薩迎阿不敢耽擱,連夜行動,很快就將此事查實:琦中堂凱旋是假,亂殺無辜是真。——於是飛馬報京。鹹豐帝接折大怒,下旨將琦善革職,所遺陝甘總督一缺,由薩迎阿暫署,著薩迎阿差人將琦善押解進京,候審問罪。

鹹豐帝決定通過會審琦善,把已經陷入低穀的朝綱重新振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