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98節 單獨召見曾國藩

倭仁把碗接在手裏先看了看道:“滌生,你如何不買精白米?”說畢,便放下碗,拿起筷子挑起飯裏沒有碾成米的稻穀來,一會兒便挑出了一小堆稻穀。看看淨了,這才吃起來。

曾國藩卻隻顧大口地吃飯,一粒稻穀也沒見往外挑。

飯後,又飲了一回茶,倭仁才告辭回府。

曾國藩讓唐軒給裝了一壇醃菜放進倭仁的轎裏,倭仁笑著收下。

送走倭仁,唐軒重新沏了壺茶,曾國藩和唐軒邊飲邊談。

“老爺,一直想和您老坐下拉拉話,可總沒得空。——我想告幾天假。”

“你來了有一年了吧?——你打來這還沒出去過呢!”曾國藩啜了口茶,“是該回去看看。”

唐軒道:“十天前家鄉捎信兒來,家母和鄰居慪了場氣,病倒了。我正想告假,您老偏偏又惹皇上生了場氣,這事就壓下了。”

曾國藩道:“咱還有多少銀子?”

唐軒道:“賬上的銀子還有五百兩,隻是咱還欠錢莊七百兩呢!你老在刑部住了幾天,錢莊的夥計恨不得抄家呢!”

曾國藩想了想道:“你明天一早就上路,先拿三百兩給令堂瞧病。如果不夠,讓人捎個信來,我再給你籌。”

唐軒搖搖頭道:“大人哪,您老的心意我領了。工錢除了給家裏捎回去一些我還剩一些,想來五十兩銀子也夠了。我把賬跟老爺核一下,咱府上現在存銀兩千五百兩,兩千兩不能動,外欠的賬都有明細。大人,你看一下。”說著,把賬推過來。

曾國藩把賬往外推了推,沒有看,而是望著唐軒道:“湘鄉最近能捎一筆銀子過來,還錢莊的錢綽綽有餘。——禮部今年的養廉銀子是三千六百兩,兵部還能給四百兩。這四千兩銀子就快給了,咱這一大家子,眼下還餓不著。”

唐軒道:“您老咋又忘了,轎夫們可是半年沒給工錢了。前些日子咱家每人做的新衣服,還沒跟裁縫鋪算賬呢!”

曾國藩道:“湘鄉的銀子到了之後,先把京裏的老賬清一清。你列出個明細,讓李保或周升去辦這些。——你先拿三百兩。平時可以咬牙挺,老人病了卻不能挺。什麽都能挺,隻有孝心不能挺。你不拿這三百兩,我就不要管家了!——你看著辦。”

說畢,自顧飲茶,再不言語。

唐軒站起身,向曾國藩深施一禮道:“唐軒代老母謝過大人!”眼裏忽地閃出淚花。

曾國藩這才道:“好了,早些歇吧。把老人家的病治好,快些回來。”

唐軒點點頭,捧著賬簿默默地退出去。

第二天,唐軒便踏上了回鄉的路,賬簿則交給了周升。

下人們以後又開始拿周升尋開心,說周升升署了管家。周升也不惱,打趣兒道:“算是署個缺吧。”

第二天早朝,鹹豐帝陰沉著臉,手舉著一個折子道:“山東和河南的巡撫衙門一天就給朕上了兩個告急文書。昨天,朕又接到河道總督八百裏快騎遞的加急文書。——朕查看了一下,以往黃河鬧潮都是八九十這三個月份,今年可怪,朕剛登基,它倒鬧上了。你們都說說吧,朕就搞不懂,我大清開國以來在治理黃河上費銀最巨,比軍費開銷還大,年年都要從國庫拿出一二百萬兩清淤固堤;去年費銀最多,達三百萬兩。黃河堤壩不僅加高加固還加了寬,它怎麽會在這個季節做怪呢?”

工部尚書柏出班奏道:“啟稟皇上,奴才這幾天查看了一下水誌和河誌,黃河汛期一般都在八九十這幾月上。現在正是隆冬,是息水期,黃河斷沒有無緣無故開堤之理。——所以奴才以為此時黃河決堤,決不是好兆頭。——是否河神作怪?”

這話等於沒說。

鹹豐帝氣得臉色鐵青,但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來反駁,便把兩眼定定地望住了排在中間位置的曾國藩。

“曾國藩哪,"鹹豐帝有氣無力地說,“你是漢人,又對中原文化研究得透,你給朕說說,真有什麽河神在和我大清國作對嗎?”

曾國藩跨前一步跪倒在地:“回皇上話。皇上聖明,想那河神雲雲本係傳說野史,稗官野史之論怎能相信呢。——微臣以為,山東、河南此時遭黃河之災,一定另有隱情,絕不是什麽河神在作怪!一定是有人在作怪。請皇上明察。”

鹹豐微微點了點頭,忽然又問:“杜師傅,你也是個老學究了,你說呢?”

杜受田跨前一步跪下稟道:“稟皇上,老臣以為,柏大人和曾大人講得都有道理。黃河不在汛期決口,可能是有人在作怪,也可能真是河神在作怪。鬼神之說不能不信,不能全信。但老臣抱定的宗旨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鹹豐帝擺了擺手:“你們兩個退下吧。——穆彰阿,你說說吧。”

胖大的穆彰阿出班跪下,低頭答道:“回皇上話,奴才以為,應該先賑災。”

鹹豐帝道:“朕已經從湖南、湖北征調了一百萬擔糧食,還應該再拿出一筆銀子來加固河堤,堵住決口。這筆銀子從哪出呢?”

眾大臣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敢言語。

曾國藩出班跪下稟道:“稟皇上,微臣以為,救人如救火,這筆銀子應該先從銀庫中出,先把黃河決口堵住為上。”

鹹豐帝愣了愣,歎口氣道:“廣西剿匪需要一大筆銀子,今年的俸祿和恩俸還沒有放,

銀庫已經兩年沒有進銀了,哪還拿得出這麽一筆銀子!”

“稟皇上,”曾國藩繼續講話,“臣以為,官員的俸祿和恩俸可以緩放,剿匪與賑災才是重中之重。請皇上明察。”

曾國藩話音剛落,黃胡子的蒙古王爺僧格林沁一步邁出,低頭奏道:“稟皇上,曾侍郎純屬胡說八道!俸祿的發放是我大清昌盛的根本,災可以不賑,俸祿卻不能不發!”按大清官製,王爺奏事可以免跪。

鹹豐帝不言語。

恭親王奕也出班低頭奏道:“稟皇上,臣以為,俸祿和恩俸可以緩發,當務之急是賑災與剿匪。臣看軍機處的通報,黃河這次決口,山東河南兩省有三十萬人無家可歸。這些人如不及時妥善安置,勢必造成新的匪患!——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無奈地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吧。”便頹然地閉上眼睛。

——琦善,本部堂受皇上欽命,審你濫殺無辜一案,你要從實招來,不得隱瞞!

——曾國藩,你才隻是個小小的二品侍郎,像你這種身份也敢拿腔作勢審你家侯爺,你不要命了嗎?

回到禮部辦事房,曾國藩坐下去便不想站起來。

值事官給他沏了壺茶,小聲問:“大人,聽說國庫已經存銀不多了,您老讓皇上緩發俸祿先賑災,可是真的?”

曾國藩沒想到消息傳得這般快,隻得點點頭。

值事官小聲道:“怪不得都在罵您老呢,您老怎能給皇上出這樣的餿主意呢?不發俸祿,像您老這樣的大官自然能挺——門生又多,光孝敬的錢也吃不完呢,可您讓我們這些小京官怎麽活呀?”說畢,臉呈不平之色,慢慢退出去。

望著值事官的背影,曾國藩苦笑一聲,怪不得以往下朝,下屬們都爭著來問安匯報公事,偏偏今日下朝,竟一個下屬都沒露麵,全當沒有他這個人。

“又激起眾怒了!”他自言自語,滿腹的苦水隻能咽,吐不出。

果然,鹹豐帝很快便收到幾名禦史聯名上奏的折子,參劾禮部侍郎曾國藩。

禦史們給曾國藩羅織的罪名是:貪贓枉法,收受賄賂;一貫以國學宗師自居,藐視國法,藐視滿朝文武;官居二品仍坐藍呢轎子,蓄意混淆大清官製。

凡能說出口的罪名全集於曾國藩一身,真要一除方快了。

鹹豐帝看完折子,也開始半信半疑起來。疑和嫉,是鹹豐皇帝最突出的特點,這兩個字陪伴了他整整一生。

傍晚,鹹豐帝在勤政殿單獨召見曾國藩。

曾國藩跪下請安,三呼萬歲,鹹豐帝讓曾國藩起來回話。

“曾國藩哪,”鹹豐帝兩眼盯住曾國藩,陰沉著臉問,“朕以前還真沒看出,你還真能為朝廷為國家辦些事情。朕現在叫你來,是有幾句話要問你。朕以前就聽先皇經常講你,說你是個操守比較好的官員,辦事也比較公允。可今天朕連收了三個參你的折子!你看看吧。”

說著,把三個折子扔到曾國藩的腳前。

曾國藩彎腰撿起來,一個一個地打開看,很快便將三個折子看完。

他合上折子,低頭答道:“回皇上話,臣看完了。”

鹹豐帝道:“說的實不實啊?——說你貪贓枉法藐視國法朕不相信;說你藐視滿朝文武,依朕看來倒不是空穴來風了。——曾國藩,朕說的對不對呀?”

曾國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邊磕頭邊道:“臣曾國藩領罪!”

鹹豐帝一愣,問:“怎麽,你承認了?”

曾國藩低頭答道:“臣不承認!臣從不敢絲毫藐視滿朝文武!”

鹹豐帝問:“朕還聽說你居京十幾年極少參加王、大臣的宴席,連穆彰阿的府邸,你也極少去。——對不對呀?”

“回皇上話。”曾國藩回答,“臣受朝廷大恩,得享如此高位,臣朝思暮想的是一心一意報答朝廷,替朝廷辦事,替天下百姓辦事,不想留下結黨營私的罵名。

——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想了想,又道:“算你還有良心。——曾國藩哪,銀庫隻有幾百萬兩銀子了,朕現在是焦頭爛額。朕同意你的說法,先賑災剿匪,緩放俸祿。——但這隻是一時之計。你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呀?你起來回話吧。”

曾國藩口裏說一句“謝皇上”,便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