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節 得蒙召見
穆彰阿一步搶出來奏道:“稟皇上,奴才深知,杜大人學貫古今!奴才向皇上舉薦,琦善一案,非大德大才之人不能主審,杜大人做主審官最合適不過!請皇上恩準。”
杜受田急忙抬高音量,大叫:“皇上聖明,老臣昨夜思慮了許久,老臣以為琦善有爵位在身,由刑部主審不合情理,該由吏部主審。”吏部和戶部是大學士穆彰阿的管理範圍。
鹹豐帝愣了半晌,問杜受田:“杜師傅,琦善已被革職你不知道嗎?”
杜受田不敢言語。
穆彰阿這時卻道:“啟稟皇上,杜大人飽讀詩書,卻講出如此不倫不類的渾話。
——奴才懇求皇上,將滿嘴胡言亂語的杜受田開缺回籍,永不敘用!”
鹹豐帝卻不耐煩地攔住話頭道:“好了,你們都下去吧,朕再斟酎斟酎。”
眾大臣跪安,依次魚貫退出。內閣學士肅順卻被當值太監召進禦書房。
曾國藩回到禮部辦事房不久,鹹豐帝聖諭便下到禮部:“著曾國藩即日起兼署刑部右侍郎,望該侍郎忠誠為國,一心為公。欽此。”
曾國藩此時的職銜與署銜有:實授禮部右侍郎,署兵部侍郎,署工部侍郎,署刑部侍郎。
午後,曾國藩依老例到勤政殿具折謝恩,得蒙召見。
鹹豐帝一個人在空****的大殿裏一瘸一拐地走來走去,幾名當值的太監規規矩矩地在四周站著。
曾國藩謝恩畢。
鹹豐帝歎一口氣道:“曾國藩哪,朕讓你兼署刑部侍郎,是想讓你主審琦善。你說的有些道理,薩迎阿這個時節怎麽能離開新疆呢?——曾國藩啊,明天就重新審琦善吧!”
曾國藩低頭答道:“回皇上話,微臣不敢接旨!”
“怎麽——”鹹豐帝立住腳不動。
曾國藩道:“皇上聖明,琦善雖被革職,但爵位尚在。恒大人官居一品,琦善尚不把他放在眼裏,微臣一介侍郎,如何審得了侯爺!”
鹹豐帝怒道:“朕下特旨審他,如何就審不了他!他還敢造反不成?”
曾國藩道:“皇上聖明,按我大清官製,公、侯犯法,隻能由皇上欽判——或革職,或流放,或殺頭,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刑部能管得民,就能管得官,就能管得公、侯!——曾國藩哪,你是先皇比較倚重的老臣,朕交辦的事,你就辦。”
曾國藩邊磕頭邊道:“稟皇上,臣不敢抗旨不遵。但臣以為,皇上對琦善,完全可以依老例。如證據確鑿,或革職、或充軍,下道諭旨就行了,何必非要三法司會審不可呢?”
鹹豐帝想了想道:“琦善祖輩有功於大清,琦善也是本朝的老臣。像他這種年紀又有爵位的人,早該回京享清福了!可琦善仍然替朕鎮守著邊關。——像這樣的享大位有大功的人,隻憑朕的一旨決斷,不是太草率了嗎?——你領旨謝恩吧。”
曾國藩大聲道:“謝皇上!——微臣還有話說。”
鹹豐帝道:“你講吧。”
曾國藩道:“皇上讓微臣審琦善,臣遵旨,但須請皇上格外開恩。明日微臣在刑部大堂主審琦善,請皇上賞恩,臣請借皇冠一用。隻要皇冠供奉在大堂,就等於聖上在側為微臣壯膽。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沉吟了一下道:“朕明日早朝過後,即著人將皇冠送到刑部大堂。——你跪安吧。”
曾國藩退出大殿,徑直來到刑部。依老例,他要向恒春請安,要和刑部的侍郎以下官員見麵。
恒春此時偏偏沒在刑部,到軍機處去找穆彰阿辦私事去了。
曾國藩和刑部的官員見了禮,當值的官員熱情地領著曾國藩到各辦事房轉了轉。
在刑部侍郎辦事房,曾國藩品了口當值郎中李文安端上來的茶水,忽然道:“李大人,琦善現押在刑部大牢,不知押解他的解差在哪裏?”
李文安恭恭敬敬答道:“回大人話,押解琦善的解差共是十二名,現在兵部京師驛站歇息;拿到刑部回文,他們才能回轉複命。”
曾國藩“嗯”了一聲,沉思了一會兒道:“煩李大人開張火票去兵部驛站,傳那十二名解差來刑部一趟,本部堂有幾句話要問他們。”
李文安道:“下官這就去辦,請大人稍候。”
過了兩刻光景,李文安帶著十二名解差依次走進來。
眾解差一見曾國藩的紅頂戴,就一齊行禮問安。
李文安這時道:“大人但請問話,下官先行告退。”便退出去,到自己的郎中辦事房去喝茶。
曾國藩笑著道:“本部堂傳幾位來,是想問幾句話,望實話實說,不得有半點隱瞞!——琦善是如何革職的?薩軍門是如何奉旨查辦的?請幾位複述一遍。”
一個道:“琦善本是去圍剿薩拉回匪,卻險些被薩拉圍剿,於是就拿其他部落的回回出氣,一下子就殺了上千人!回回們如何咽得下這口冤氣?就寫了聯名狀子,告到將軍府。——可薩將軍本是受琦善節製的,如何敢管這事兒?隻好用八百裏快騎傳遞進京。”
曾國藩靜靜地問:“你們幾位原在總督衙門供差還是在將軍府供差?”
有六名解差道:“我們幾個是督標軍中的人,他們幾個是將軍帳前的人。——琦善剿薩拉因準備不足確是吃了敗仗,而殺無辜的回回確是打了勝仗,還從各回回部落掠獲了上萬隻羊、幾百頭牛,全軍吃了三天的羊肉和牛肉也是真的。”
另外六人道:“薩將軍接護陝甘總督關防那天,怕琦善回京翻供,就從督標營和將軍營各撥了六名解差,說是關鍵時候也可做個活見證。”
曾國藩在心裏讚歎一句:好個心細的薩迎阿!
沉思了片刻,曾國藩道:“明日公審琦善,要勞幾位當堂出證。——你們督標營來的幾位怕他嗎?”
六個人一齊道:“一個革職的總督怕他個!”
曾國藩道:“琦善雖被革職爵位尚在,他可是一等侯爵啊!比總督的品級都大呀!”
一個高個子笑道:“咱一個兵丁供大人們差遣的人,有什麽可怕的呢?——何況咱是給皇上當的差,又不是誰的家奴。”
曾國藩站起身道:“好,各位先回驛站歇息,明日需要各位的時候,自會傳喚你們。”
解差們走後,曾國藩把解差們的證言整理了一下,便讓李文安拿到兵部驛站找十二名解差挨個畫了押。
李文安回來後,曾國藩把畫過押的證言袖起來,這才乘轎回府。
是夜月明星稀,朔風驟起,氣溫陡然下降,為曆年來最低;太仆寺的皇家馬場,一夜凍傷差官四人、凍死戰馬五六十匹,時人稱奇。
莫不是琦善位列公侯,不應該在刑部大堂公審?鹹豐帝這次做錯了?
這一天早朝,眾王、大臣雖被召進大殿,但鹹豐帝卻還沒到,曾國藩見幾名大學士湊在一處悄悄地在議論什麽。從幾位大學士的臉部表情看,肅穆裏透著詭秘,悲哀裏透著膽怯,好像又有一件什麽大事情發生了。
鹹豐帝紅腫著眼睛走進來,王、大臣們一齊跪倒請安,誰也不敢抬頭。
鹹豐帝冷漠地坐下,擺擺手,口諭平身。
文武大臣都爬起來,互相看看,誰也沒言語。
鹹豐帝愣了許久,終於歎口氣道:“朕昨晚收到周天爵由廣西巡撫衙門發來的折子,稱廣西會匪洪秀全於昨天公開宣布成立太平天國,自封天王,另立朝廷。——廣西除省府桂林尚安穩外,各州縣已無一處完整。廣西已鬧到這個樣子,林則徐怎麽還沒有一點消息?——穆彰阿呀,下朝後,軍機處用八百裏快騎給福建發個兵部火票。廣西不能一誤再誤了!”
穆彰阿答應一聲“”。
當值禦前太監這時宣布聖諭:琦善一案,著禮部右侍郎、署兵部侍郎、署工部侍郎、署刑部侍郎曾國藩牽頭主審,監審為大學士祁藻、文慶,副主審是刑部尚書恒春、都察院左都禦史花沙納、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肅順及大理寺卿倭仁。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員陪審。
祁藻此時是體仁閣大學士署禮部尚書,是道光帝年間的重臣。
退朝後,曾國藩當先趕往刑部大堂,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員隨後跟進。穆彰阿與杜受田這兩個冤家對頭都沒有出席。
按著聖諭,曾國藩當先坐定,上首依次坐著監審的官員,下首依次坐著副主審。
恒春與花沙納陰沉著臉,很不情願的樣子,隻是肅順像是興高采烈。
不一會兒,禦前當值太監帶著侍衛多人,手捧著一個圓托盤——托盤上用黃緞布蓋著一個圓圓的東西,慢慢走進大堂。
曾國藩知道,這是皇冠請到了,就親自燃了三炷香,又衝著已放到案中的皇冠行了大禮,這才歸座。
曾國藩望著上首的祁藻,嘴裏說一句:“中堂大人,開始吧?”祁藻點了點頭。
曾國藩清了清嗓子,說句:“帶琦善!”
廳後侍候著的刑部當值的官員應一聲,便走出去。
琦善很快便大踏步闖進來,後麵跟著兩名刑部官員。
見琦善趾高氣揚的樣子,曾國藩大喝一聲:“琦善,你進了刑部大堂,還不跪下!”
琦善先是一愣,當看清問話的是曾國藩時,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曾國藩,你一個小小的漢侍郎,也敢跟老夫這般講話!你是藐視我大清官製嗎?”
曾國藩把麵前的黃緞布用手一拉,大喝一聲:“皇冠在此,你敢不跪!”
琦善定睛一看,曾國藩的麵前果然放著一頂金光燦燦的皇冠!
琦善心裏大罵一聲:“曾國藩個狗奴才!”——雙腿跟著一軟,撲通便跪倒在地,衝著皇冠行起三叩九拜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