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節 與你有何仇有何冤
大廳兩旁聽審官員的臉上,呈現出對曾國藩的敬佩之色。
曾國藩靜靜地問道:“琦善,本部堂受皇上欽命,審你濫殺無辜一案,你要從實招來,不得隱瞞!”
琦善圓睜牛眼,雷鳴也般地道:“曾國藩,你才隻是個小小的二品侍郎,像你這種身份也敢拿腔作勢審你家侯爺,你不要命了嗎?——還不自動滾下堂去在等什麽,等本爵抽你的大耳刮子嗎?”
恒春不動聲色,胸中已是心花怒放。自己丟的麵子,總算從曾國藩身上找回來了。
曾國藩的三角眼睛慢慢眯起來,兩眉蹙促成川字。他忽然一拍驚堂木,威嚴喝道:“大膽的琦善,竟敢口出狂言!本部堂職位雖卑,卻也是大清國堂堂的朝廷命官!——你睜開眼睛看清楚,皇冠在此,如皇上駕到。本部堂職位雖低,卻是代表皇上審你。你辱罵本部堂就等於辱罵朝廷,你可知罪?”
琦善聽了這番言語,無可奈何地低下頭,訥訥說道:“老夫知罪。”
“琦善,你位列公侯,本部堂也不怪你。你抬起頭來,本部堂現在問你。”曾國藩一字一頓說道,“你身為陝甘總督,靖匪保邊本是分內之事,你如何剿匪不力就擅殺百姓?又向皇上冒領賞賜?你可知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嗎?”
琦善牛眼一瞪,冷笑一聲道:“曾國藩,你也知道老夫位列公侯?老夫這公侯可是祖上拿性命一刀一槍拚殺來的,不像你頭上的二品頂戴,是靠之乎者也騙來的。——你既知道老夫位列公侯,就該站起來與老夫講話。曾國藩,你快與老夫放座!——你滾起來!”
曾國藩被氣得渾身亂抖,他大喝一聲:“琦善,你竟敢口出狂言,咆哮公堂,藐視皇上,兒戲王法!——行刑官侍候!”
兩個牛高馬大的漢子由門外走進,兩個人的前胸後背都繡著刑字號,分明是刑部專幹行刑營生的。兩個人往大堂一站,等候曾國藩示下。
曾國藩道:“把咆哮公堂、目無皇上的人犯琦善當堂掌嘴五十!”
兩名行刑官答應一聲“”,一個就走到琦善的背後,把琦善的細辮子在手上一挽,一個便走到琦善的對麵,不由分說,把巴掌掄圓,嘴裏來一句:“侯爺您老接刑吧!”便一下一下認真地打起來,把個琦善直打得殺豬般嚎叫。
侍立在兩側的文武漢官在心裏齊為曾侍郎叫好。滿人一貫蠻橫,像琦善這樣的有爵位的更是不把漢官放在眼裏。
行刑完畢,兩名行刑官退後一步。
曾國藩看那琦善時,心裏不由讚歎一句:“真不愧有爵位的人!”——琦善的兩腮已是騰騰腫起,嘴角也已現出殷紅血跡,但那琦善仍不服輸,照樣瞪大牛眼望著曾國藩,分明是想一口吞掉曾國藩,有些挑釁的意思。
曾國藩一拍驚堂木,高聲斷喝:“琦善,你知罪嗎?”
琦善把兩眼一閉,理也不理曾國藩,臉上充滿著不屑。
曾國藩氣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霍地站起身,用雙手捧起皇冠,大喝一聲:“大刑當堂侍候!”
外麵答應一聲“”,四名行刑官便抬進一具木製老虎凳,往琦善後麵一放,便叉手立著。
曾國藩用鼻子哼了一聲,怒道:“皇冠在此,行刑官聽令:將琦善脫去爵服,侍候上刑,不得有誤!”說著高高舉起皇冠,以示代皇上執法。
行刑官不敢怠慢,過來便將琦善爵服扒下,又生拉硬拖地放到老虎凳上,眨眼便捆綁停當。
曾國藩兩眼一閉,大喝一聲:“用刑!”
四名行刑官隨著曾國藩話音一落,就一齊用力,隻聽那琦善大吼一聲,震得滿堂大驚;眾人再看琦善時,早昏死過去,自大清開國以來,二品侍郎對一名侯爺用刑,尚屬首次,百官都為曾國藩捏一把汗。恒春心裏想的卻是:曾國藩,看你如何收場!
見琦善昏死過去,依老例,一名行刑官到外麵拎來半桶冰水,劈頭蓋腦地往琦善頭上一澆,便見琦善激靈靈打個冷戰,長歎了一口氣後才睜開眼。
曾國藩見琦善醒來,不容他講話,早喝道:“皇冠在此!琦善膽敢藐視皇上罪加一等!左右,加力用刑!不得有誤!”
行刑官發一聲喊,嚇得琦善忙對著公堂高喊:“且慢,老夫有話說。”
行刑官齊住下手。
琦善喘息著說道:“曾右堂,老夫與你有何仇有何冤,你要對老夫下此毒手!”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琦善,我來問你,新疆的回回與你有何仇何冤,你為何指使督標兵對他們下手?你不怕遭天報嗎?”啪地扔下一本卷宗在琦善的麵前:“本部堂已傳喚押解你的解差。你濫殺無辜的經過,本部堂已弄了個水落石出,你還想和他們對簿公堂嗎?——琦善,你該明白,如不掌握你濫殺無辜的證據,本部堂一介小小的二品官豈敢對你這堂堂大清國的世襲侯爺用刑!琦善,你身為大清國的陝甘總督,位在封疆,幹係甚大,你不剿匪,卻殘害無辜百姓,你是想逼新疆的回回統通造反不成?你難道忘了官逼民反的古訓?”
“曾右堂,你不得血口噴人!”琦善掙著脖子辯道,“薩拉造反,一呼百應,鋪天蓋地,你讓老夫如何分得出良莠!何況,就算老夫錯殺了幾個回回,大清國就天塌地陷了不成!”
曾國藩愈發氣憤:“琦善,你就是按這種理論治理邊疆的嗎?——你今天衝著百官要說個明白!”
“反正——”琦善徹底沒了侯爺的派頭,訥訥了半天說不全一句話。
曾國藩見火候已到,便一拍驚堂木,高喝一聲:“大膽的琦善,你已認罪,如何還不簽字畫押?難道要本部堂二次用刑嗎?——行刑官侍候!”
琦善撲通一聲坐倒在地,拿過口供便在上麵按了手印。
“來人哪,”曾國藩喝一聲,“把琦善押進大牢,候旨發落!”
琦善死狗一般被行刑官拖了出去。
曾國藩把皇冠放下,長出一口大氣。他知道,隻要琦善肯認罪,鄭祖琛就好審了,諒那鄭部院的骨頭也不會比這琦侯爺硬到哪裏去!
待陪審的官員陸陸續續散去後,主審、副主審、監審等官員來到刑部的簽押房——也就是小官廳,會商給皇上上折子的事。
刑部尚書恒春當先表態:“依著老例,對有軍功的封疆,在量刑上按減半處理。
所以琦善這件事,本部堂認為,還是按皇上的意思吧,革職,罰他一年或半年的爵俸。——本部堂揣摩,上頭好像也是這個意思。——花總憲您老人家看呢?”
花沙納道:“依咱家的意思,琦善已被革職,大可不必再三法司會審。——大清的江山畢竟是咱們祖宗一刀一槍拚出來的!就算殺錯了幾個回回,又能怎麽樣呢?”
文慶接口道:“花總憲哪,照你說的意思,咱大清的律例訂與不訂都一樣了?”
花沙納道:“文大人,您別這麽說,咱家也不是那個意思。咱家是說,像琦善爵相這樣德高望重的人,革職也就到懲罰的極限了。”
文慶冷冷地道:“花總憲,內務府昨兒個接了張狀子,好像是告你縱家奴行凶。”
一聽這話,花沙納一下子蹦起來:“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跟咱家過不去!”
文慶道:“遞狀子的人我倒記住了,是恭親王的二管家。”
花沙納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再也不說一句話。
文慶抬起頭道:“咱老祖宗流血流汗打出的江山是讓誰給弄成這樣的?——就是讓那些不爭氣的在旗的人!——依著老夫,琦善個狗雜種,非重判不可!”
肅順道:“下官倒挺讚同文大人的意見。咱這大清國都是讓咱自己的人給辦壞了!鄭祖琛如果不在廣西,廣西如何能成了這個樣子!——陝甘總督換成別人,薩拉幹嘛要造反?!”
祁藻這時捋著胡須道:“好了好了,曾右堂是主審官,還是主審官說句話吧。——曾大人,老夫沒有猜錯的話,你已經打好了折子的腹稿了。對不對呀?”
曾國藩一笑道:“皇上雖然讓下官做了主審,可主意還得幾位中堂大人拿。——下官以為,定琦善一個秋後問斬並不為過,各位大人以為如何?”
花沙納再次蹦起來,他指著曾國藩的鼻子道:“曾滌生,你如何屢屢對咱在旗的人下手這般重?——你別以為會謅兩句臭歪詩就不得了了!你要知道,這大清可是咱在旗人的老祖宗一刀一槍拚出來的!”
看花沙納越說越離譜,祁藻臉一沉,道:“花總憲,你放低聲些吧。——你是不懂規矩嗎?——我們不把琦善的罪定得重一些,你讓皇上怎麽辦?把琦善無罪釋放嗎?”
花沙納道:“咱家是怕——皇上萬一準了呢?爵相可不是死得虧!”
文慶道:“就按曾右堂的意思上折子吧,咱們幾位都具銜,如何?”
花沙納道:“咱家不具名,咱家認為給爵相判得太重了些。”
祁藻道:“自願吧,讓曾右堂領銜。”
曾國藩道:“這可不敢當,祁中堂和文中堂必須領銜。”
肅順道:“曾大人,你出手快,你現在就寫吧,午後就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