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03節 征求穆彰阿的意見

依老例,刑部為犯罪大臣們擬定的罪罰,皇上都要給予一定程度的寬減,以示皇恩浩**,此次也不例外。

第二日早朝,諭旨下達:罰琦善爵俸一年,流放黑龍江寧古塔從軍。屢屢誤國又屢屢得寵的琦善也算罪有應得。

但部分滿官與曾國藩之間的怨恨卻是愈發深了。

曾國藩回到禮部,尚未坐定,諭旨又下:“著禮部侍郎曾國藩從即日起速赴山西賑災局查捐;內閣學士肅順速赴湖廣賑災局查捐;著監察禦史曲子亮速赴直隸賑災局查捐。欽此。”

這是怎麽回事呢?

鹹豐帝為了救濟山東、河南兩省的災民,在國庫拿不出銀子的情況下,不得不在山西、湖廣、直隸成立了賑災局,由當地巡撫衙門委專員辦理。

創辦民間的賑災局,是肅順的主意,但並非肅順首創,康、雍時期也這樣做過,是有例可循的。

朝廷拿不出銀子,而幾省的災民又要吃飯,這不是辦法的辦法倒成了辦法。

為此,鹹豐帝征求穆彰阿的意見。

穆彰阿認為,募捐乃義舉,既為義舉就不該幹涉過重,由各地巡撫衙門自行酌情辦理即可。

鹹豐帝征詢杜受田的意見,杜受田認為雖為義舉,但畢竟有官府的憑證或谘文,屬公開行為,巡撫自行管理的同時,朝廷也應該加以監管,以防捐銀流失,傷了捐錢的人,肥了黑心的人。

還有一點最讓鹹豐帝不放心,就是承辦捐局的人紛紛由巡撫上奏表功,請求賞官,捐錢的人也提出給個頂子戴。鹹豐帝擔心捐輸一開亂了官製,這才下諭讓曾國藩等三人赴各地核捐。

曾國藩到戶部領了核捐憑證,第二天就帶了劉橫、李保及十名戈什哈,穿了便裝,雇了頂轎子,出京城直奔山西巡撫衙門而來。

曾國藩一行人剛走到大同,卻接到廷寄:前雲貴總督、欽差大臣林則徐於入廣西途中在廣東境內的潮州府病卒,靈柩已歸籍,聖諭按大學士禮安葬,諡號文忠。

已詔令李星源為欽差大臣,鄒鳴鶴實授廣西巡撫,廣州副都統烏蘭太馳往廣西幫辦軍務。

望著廷寄,曾國藩落下淚來。

大清國又少了個頂梁柱啊!

山西當時的巡撫是曾望顏,也是個兩榜出身的人。在道光帝二十年,曾因奏請封關禁海而遭林則徐的駁斥,是個道光帝年間不太得誌,卻又屢屢得祁藻的保舉,反倒深受鹹豐帝賞識的人。

山西共設了兩個賑災局,一處在大同府,一處在太原府。

曾國藩一行人直奔大同賑災局。

大同賑災局設在大同府知府衙門的左側,“憲命賑災局”五個明晃晃的黑漆字安掛在門楣,很容易找到。

曾國藩的轎子在賑災局門前落下。

曾國藩沒有進知府衙門,而是一個人徑直進了賑災局。

一進賑災局,曾國藩倒著實嚇一跳:這賑災局布置的比他的禮部辦事房還奢華!

——迎麵一塊大銅匾釘在牆上,明晃晃的是“災民父母”四字,兩邊還掛了對子。旁邊右側有一個小角門,想是往來出入的。

曾國藩推開小角門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大方桌,桌的兩頭坐著兩個胖胖大大笑眯眯的人,正在扯什麽可笑的話兒;一見曾國藩進來,戛然而止,一個就站起身,抱著拳說一句:“您老請了!”便又坐下去。

曾國藩問道:“不知哪位是賑災局的委員?”

兩個人一齊道:“趙大人募捐去了,我們是看門兒的人,您老要捐銀子登個記就行。”說著遞上一個厚厚的功德簿子。

曾國藩用眼掃了掃,見靠牆還有個閑凳子,就坐下去,隨手翻起“功德簿”來。

兩個人仿佛見怪不怪,也不管他,隻顧接剛才的話茬嘮。

曾國藩按著簿子所記的數目核了核,約有七十餘萬兩,大同以及外省的大商大戶都有捐助。

曾國藩合上“功德簿”,不禁脫口而出:“這趙大人好能幹!竟勸捐了這麽多!”

一個人白了曾國藩一眼道:“這才是三分之一,大頭兒都在趙大人身上帶著呢!

李大人身上也有一本子。——您老是捐錢還是找人?”

另一個道:“您老要捐錢,就在上麵登個記,寫清門牌號,等大人回來親自去您老府上。您老要找趙大人,就把片子留下,我們呈給趙大人,您就可以回去了。

什麽時候會您,趙大人自會讓人通知您。”

曾國藩想了想,隻好站起身,把“功德簿”往桌上一放道:“等你家趙大人回來再說吧。”便推門走出去。

兩個人先一愣,隨後一個嘟囔了一句:“這不是吃飽了撐的!”以後又說什麽曾國藩沒有聽到。

曾國藩走出賑災局,對李保說一句“先找個客棧歇一歇吧”,便坐上轎子。

李保小聲問一句:“不到知府衙門?”

曾國藩猶豫了一下道:“先不到吧。”

李保就說一句:“起轎。”

轎子終於在大同府最大的客棧“客來順”歇下。

小二見轎子的前後圍了十幾個人,知道是有來頭兒的主顧,就招呼著跑前跑後,端水端飯忙個不停。

李保先給戈什哈及轎夫們要了飯菜,又給曾國藩單要了一碗大同的風味“刀削麵”。

山西的“刀削麵”是放足了老醋的,滾燙的吃下去,不僅開胃,還蠻爽口。曾國藩是第一次吃這麵,不僅酸得他呲牙咧嘴,還熱得他一身一臉都是汗。——一整天的疲勞,竟被這碗熱麵趕得無影無蹤,通體輕鬆。

放下碗,曾國藩是又誇又讚,連連說好,掏出汗巾一遍遍地擦汗。

見曾國藩吃得恁般好,劉橫與李保也各要了一碗,也學曾國藩的樣子,不僅多放醋,又放了辣子。

兩碗麵端上來後,李保一口麵沒有吃完便大叫“舌頭都辣麻了”,劉橫更是一遍遍地嘟

囔“腮幫子酸木了”。

小二偷偷地捂嘴樂,不苟言笑的曾國藩也被他倆的窘態給逗得笑起來。

轎夫此時已用完飯,正吸著紙煙和戈什哈們拉閑話。

大廳裏還有十幾個住店的客人在用飯,小二腳不識閑兒地往來送水送飯,樂樂嗬嗬無憂無慮的樣子。

曾國藩心中暗想:大清國的所有地麵能都像大同這麽富庶該多好啊!百姓又怎麽能放著良民不做,為匪為盜呢?

飯堂裏的人漸漸多起來,有新來投宿的人先要了飯菜來用,但多數是已住下的閑逛了回來,或吃飯、或開房。

曾國藩讓李保去喚小二來開房,以便給來用飯的客人騰地方。

小二拿著一大串鑰匙樂顛顛地給轎夫們開了房,又為戈什哈單開了兩間房。在為曾國藩開房間時,飯堂裏又走進來一主兩仆三個人。

這三個人一進飯堂,一個扶著主人坐下,一個就高聲喊叫:“店家,我家老爺到了,——不,是奴才說錯了,是我家大人到了,快來侍候!”

小二口裏忙答應一聲,手卻繼續為曾國藩找房間鑰匙。

那主仆三人便開始有些不耐煩。

主人從凳子上一下子站起來,道:“小三,快拿了本官的片子去縣衙門,把怠慢爺們兒的店家鎖了去坐牢!”曾國藩忙道:“小二,快去侍候了客人再開不遲。”

小二小聲嘟囔道:“少聽他們嚇唬人。——這肯定又是從趙大善人那兒花了銀子買來的官!從打趙大善人這賑災局成立,俺這小店就沒消停過。——懶得理他。”

說著話終於打開了房門,小二這才裝出一副笑臉向那主仆三人奔過去。

曾國藩清清楚楚地聽小二問道:“爺,您老是打尖還是住店?”

曾國藩出於好奇就立住身,回頭看主仆三人如何答對。

那主人模樣的人一拍桌子道:“去叫你們掌櫃的來回話!”

小二陪著笑臉道:“對不起了客官,掌櫃的最近挺忙,小店就委托小的打理。三位是打尖還是住店哪?”

一個仆人站起身,用手指著小二的鼻子道:“你聽清楚了,俺家爺不比從前了,是堂堂的四品候補道哩!待官服做好後穿起來,看不把你嚇尿褲子!”

小二仍然笑著道:“小的這幾日可沒少侍候候補道大人。——動問這位候補道大人,是打尖還是住店?——小的還要答理其他的客官呢,耽擱不起喲。”

那主人終於擺擺手道:“好了好了,本官不跟你一般見識了。上好的牛、羊肉,快各切三斤出來,有‘女兒紅’搬過來一壇。都要上好的,可不準馬虎。”

小二道:“本店的牛、羊肉都是上好的,‘女兒紅’也是紹興最有名的。——隻是肉錢和酒錢得先付,這是俺家掌櫃的昨夜裏新定的規矩。——三斤牛肉三斤羊肉一壇‘女兒紅’,一共是五貫三。客官是官場中人,小店給打九折,給五貫好了。““什麽?”主人霍地站起身罵道,“老爺我黑、白兩道走了幾十年,沒聽說過沒吃肉沒喝酒先會賬的客棧!——你對住宿的人也要讓他先會賬不成?——小三,拿著我的片子去見縣太爺,把他送官。——我捐四百兩銀子不信就治不了他個小夥計!”

被稱作小三的仆人立馬站起身道:“爺,您老快寫片子,奴才這就去縣衙門。——不過,您老得告訴奴才,是七品大還是四品大?——衙門裏的差官都如狼似虎的樣子,奴才還真有些怕呢!”

主人一聽這話,氣得一巴掌打過去,嘴裏罵道:“打你個上不得台麵的混賬王八羔子!”

講話的仆人一閃閃到一邊,主人跨前一步還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