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節 趙二於是慢慢地講起來
李保就拿過印信和空白官憑舉到趙二的麵前一晃道:“你幹的好事!——可看清楚?”
趙二一見印信與官憑,身子猛地一抖,但很快便鎮定下來,他平穩地答道:“回大人話,這幾個印信與官憑,是下官從洋人的手裏買的,與下官並無幹係。——就是進了京師,下官也敢與洋人對質。”
曾國藩知道趙二是拿洋人來恐嚇,就笑一笑道:“趙二,你還想進京師嗎?——你到了此時還用洋人給自己壯膽?——劉橫!”
劉橫應聲而入,曾國藩道:“傳本部堂的話,讓山西按察使衙門速送幾件刑具過來,不得有誤。”
劉橫極其響亮地應一聲“”,轉身走出去。
曾國藩轉過頭對趙二道:“趙二,那洋人已被本部堂收進監裏。——本部堂先審你,再審那洋人,然後嘛,本部堂再成全於你,把你兩人的屍骨拋在山野一同喂狗喂鷹,本部堂保證讓你來世變做一個洋人!趙二,你聽清了嗎?”
趙二跪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說不清是害怕還是恐懼,但他仍挺直脖子道:“曾大人,您老人家的手段下官也有耳聞。下官死不足惜,隻可惜了大人的美好前程!——曾大人,下官有個請求,想見一見阿古利神父。隻要見了阿古利神父,下官死也甘心。”
曾國藩嘿嘿冷笑一聲,不屑地說道:“想見阿古利,你隻有等來世了。——來人啊,給本部堂沏壺好茶,等刑具到後,本部堂要慢慢地消磨時間。”
不大一會兒,一名戈什哈捧著茶壺進來。
曾國藩指著戈什哈道:“本部堂是不喝頭遍茶的。——李保啊,叫兩個人過來,把頭遍茶替本部堂順趙二的脖子澆進去。”
李保衝門外喊一聲“來人”,三個五大三粗的戈什哈走進來。
李保一指趙二道:“把人犯摁實,曾大人讓把頭遍茶給人犯洗洗身子骨。”
兩個人就極熟練地一人過來踩住趙二的一條腿,又把胳膊往上一架,端茶壺的戈什哈就把壺蓋打開,把一壺滾燙的茶水全部澆進趙二的後背。
趙二大叫一聲,燙得渾身發抖,把個頭搖成中風樣。
曾國藩恨洋人,更恨崇洋的大清人。
曾國藩笑道:“趙二,你現在想變成洋人,可惜你披得是一張大清國的人皮!本部堂今日成全你,把你這層大清國的人皮燙掉,可好?”
趙二咬牙切齒道:“曾國藩,你瘋了!你如此折磨一個教民,你就不怕洋人殺進京師找你算賬?到時候不僅你烏紗不保,連人頭也不保!——你現在放本官還來得及。”
曾國藩笑道:“趙二,大同知府衙門從你家中共抄出銀兩一百二十萬兩,還有好多東西。這些錢,有你私吞的賑銀,也有你的私財。一百二十萬兩的銀子,能讓河南、山東兩省一百二十萬百姓吃一個月的飽飯哪!——本部堂頭上烏紗值幾何,人頭又值幾何,兩樣加起來也不能讓一百二十萬人一個月不餓肚子啊!——本部堂從不做吃虧的事。這件事本部堂反複推算,值,值啊!”
趙二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派頭說道:“曾國藩,下官也是曾中丞明保的堂堂四品官員!你一無王命,二無特旨,就敢對本官用刑。本官奈何不得你,皇上必放你不過!”
曾國藩正要講話,親兵來報,按察使衙門的五種刑具送到。
曾國藩馬上說一句:“五種刑具全部擺在大堂,本部堂今天要讓趙二慢慢地品嚐滋味。”
劉橫便讓人把五種刑具一一擺放到大堂之上。
曾國藩幹咳一聲,忽然說一句:“來人,把趙二的官服脫下,先讓他嚐嚐木巴掌的滋味。”
所謂木巴掌,便是一塊木板上釘了密密麻麻的幾排小鐵釘,形狀似巴掌。用刑時,隻需往人犯的後背或大腿上一拍,拍過的地方就要血糊糊一片。這種刑具一般針對女犯而用,是一種軟刑具,傷肉不傷骨。
有兩名戈什哈走上來,不由分說便將趙二整個地放倒。
趙二掙紮著叫道:“曾右堂,你究竟要把趙某怎的?——本官可是曾望顏中丞密折保舉的,曾中丞的聖恩你應該知道!”
曾國藩笑道:“本部堂想幹的事,在山西恐怕無人敢阻止;講不講實情在你,讓不讓你活命在我。——趙二,你還在鼓裏做著洋人救你的美夢!你所做的一切與那阿古利神父貼不上一點關係。本部堂不掌握實情,如何敢對你下手!來呀,用刑!”
一名戈什哈就掄起木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在趙二那僅著短衣的後背上,把趙二拍得哇地一聲大叫。戈什哈使了使勁才把木巴掌拿下來。
“來呀,”曾國藩叫道,“用鹽水為趙大人洗洗後背。”
另一名戈什哈答應一聲走出去。
趙二這時抬起頭道:“曾右堂,你真的想把本官弄死不成?”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趙二,你知道本部堂平生最恨哪種人嗎?本部堂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種忘宗忘祖的人!趙二,你這假教民!你的所謂的教民是你花十萬兩銀子買下的,官憑、印信更是你一手所為!可你卻一味抵賴,認為自己和洋人搭上關係,大清就無人敢碰你——”
剛巧戈什哈端著盆鹽水進來。
曾國藩望了望,接著說道:“本部堂望你繼續耍賴,本部堂好看著你洗後背!——來呀,與趙大人慢慢地洗後背。”
趙二急忙粗著脖子大叫:“且慢!——落到你手裏,俺權且承認吧!”
說完,低下頭去,作權且服輸狀。
曾國藩望一眼文案夫子,對趙二道:“從實講來,有一絲不實,本部堂頃刻要你狗命!”
趙二於是慢慢地講起來。
說起來,趙二盡管兩代在大同經商,但並沒有掙上多少錢,僅是糊口而已。
朝廷要在山西開辦勸捐局,他便動開了腦筋。以往都是官府央求商人勸捐、行善,這次他為了能爭到這差事,竟然花了一萬銀子送給曾望顏,得了個賑災委員的頭銜和一紙蓋有巡撫關防的公文。勸捐伊始,他確實挺賣力氣,很快便將募捐到的四十萬兩白銀交到巡撫衙門,被曾望顏保舉了個四品銜。但隨著進款越來越多,他便不肯再安分下去,勸募來的銀子,也不想老老實實地上交。私吞又怕官府追查,便私造了本假賬——那賬上進銀和開銷正好持平。偏偏這時山西官場是最混亂不過的——誰都想不起派委員去查一查賑災局又勸進了幾多銀子。曾望顏忙著進京麵聖,新署撫常大淳是好好先生,造好的假賬竟然沒有派上用場。無人查無人問,促使他斂財的野心越來越大,後來幹脆私刻了印信賣起了官憑,鋪子也被他歇掉不開。但他終於還是做賊心虛,怕官府真正追究起來,弄成竹籃打水一場空。官府他是靠不住,京裏的大學士們他又一個都不認識。想來想去,隻有靠洋人,才能保他無憂。但洋人也是認識銀子的,銀子少了怕還不起作用。他於是主動找到阿古利神父,提出要入教,並為教堂捐了十萬兩銀子,作為見麵禮,這才成了在教的人。趙二深知官府最怕洋人,隻要和洋人結識上,比皇上的特旨還頂用。入教後,他不僅膽子越來越大,排場也越來越闊。每日都要坐著四人抬的大轎去館子吃大菜、嫖女人,大把的銀子往外扔,一丁點不心疼。大同知府張同林,既窮又酸,他是正眼也不瞧一下的,幾個月光景,他成了大同的一等一的人物。
趙二最後說,勸捐的人沒有幾個不發財的。倒黴的人就隻有他一個。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袖上趙二的供詞,乘上綠呢大轎,徑去巡撫衙門拜訪那常大淳。
進了巡撫衙門,文案老夫子把曾國藩請進上房,常大淳由一名小戈什扶著出來和曾國藩見了禮。
曾國藩落座,放眼看那常大淳,見麵色紅潤,兩眼閃爍,全無病態,心中就知這常署撫的病是裝出來的。
當下也不說破,從袖中拿出趙二的供狀,說道:“常中丞病成這個樣子,本部堂原是不該來擾煩的了。——可這件事情卻關係到中丞大人的進退前程,本部堂如不來,又怕愧對大人。——大人看看吧。”
曾國藩說著,很隨意地把供狀遞過去。
常大淳皮笑肉不笑,道:“謝曾右堂錯愛。愚兄這身子骨兒,實在不堪繁劇。”
說著話,接過供狀,自顧看起來。
曾國藩趁這空檔,悄悄打量了一下常大淳這上房。
這上房頗大,幾可和衙門的大堂比闊,卻被常大淳擺了個滿滿當當。南麵是書案,上麵擺放文房四寶和一本翻卷著的書。北牆一個大竹簍,裏麵胡亂裝了幾件泥牛、泥馬,想是私家秘藏。挨著大竹簍就是一排大小不一的畫缸子,上麵東倒西歪插放了四五十幅字畫,有上軸頭的,還有不上軸頭的,猜想也不會太珍貴。西麵則是一個小火炕,上麵鋪著一張山西的葦席子,想是撫院用來歇息的。東麵就是堆放的幾個木板箱子,雖被油漆油過,卻分辨不出色彩,大概是年代久遠磨損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