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節 出什麽事了吧
從這上房的擺設可以想象得出,常大淳的操守還是不錯的。現在的封疆,還有哪個肯用舊木箱子裝物的?不把馬桶鍍金邊,就算廉潔了。
常大淳這時已把供狀看完,見曾國藩眼望著一排木箱子發愣,就急忙咳了一聲,道:“滌生,讓你見笑了。——這還是我做知府時請人做的,十幾年了,一直舍不得丟開。——這可是上好的柏木做成的,再過上一百年,說不準真能值銀子呢!滌生啊,走,咱到簽押房去坐,簽押房終歸幹淨些。”
常大淳說完,竟不用人扶,邁開步子,當先走了出去,把個趕過來的戈什哈驚得一愣一愣的。
曾國藩跟在後邊打趣地說道:“中丞大人這病好得真快!”
常大淳臉一紅,笑道:“昨兒老友從福建給我捎了一斤沱茶,味道頗好,愚兄這是趕著讓老弟嚐鮮呢?”
曾國藩心中暗道:“看供狀前,開水也沒一口,如今看了供狀,倒趕著讓我喝茶了!”
進了簽押房,常大淳一麵讓曾國藩更衣,一麵自己升了炕,一麵又讓戈什哈泡了壺濃濃的茶出來。
常大淳親自給曾國藩斟了杯茶,道:“為兄先向老弟陪罪!——想不到趙二被前任保舉到四品頂戴,還敢做此膽大妄為之事!還把洋人拉出來嚇唬我等,真真可氣!”
曾國藩接茶在手道:“不知中丞大人還有何見教?”
常大淳道:“但聽吩咐,愚兄遵命就是。”
曾國藩道:“趙二一案,須你我聯名向皇上拜折。趙二立斬,家眷充軍,家資及所吞捐銀盡數匯往山東、河南。——賑災局須另委委員接辦,盡快理清被趙二弄亂的簿子,要重新核記,不能因為一個趙二誤了勸捐大事呀!”
常大淳道:“愚兄明日就掛牌委人去大同賑災局接篆,趙二這邊,愚兄再讓按察使衙門重新審過收監以待聖意,如何?”
曾國藩長出一口氣道:“如此甚好!”說著拿出已擬好的參折,道:“煩中丞大人再斟酌斟酌,此折最好今天就拜發。本部堂已具名在後,隻等中丞大人具名了。”
常大淳匆匆看過,見裏麵沒有傷及自己的話,就提筆具了名。
十天後,聖旨下達:趙二立斬,家眷充軍黑龍江,所抄趙二家資及所吞捐銀匯往山東、河南照準。太原賑災局王雙江勸捐得力,著賞五品頂戴。大同知府現署任張同林因配合查捐大臣得力,賞四品頂戴,實授大同知府。常大淳已交吏部敘優。曾國藩挨回京後由吏部敘優。
聖旨到後的第二天,曾國藩一行便起程返京。
常大淳帶著首府、首縣直送到城門外十裏處方回。
回到京師麵聖後不久,鹹豐帝也不知是聽了誰的勸告,竟忽然詔令群臣“進言薦賢”,以達到“上富國下富民之所望”。一時間,種種奏章紛至遝進宮裏,給沉悶的京師,多少注入了點兒活力。
曾國藩也上了“應詔陳言疏”與“敬陳聖德三端預防流弊疏”二折。
應詔陳言疏奏為應詔陳言事。
二月初八日奉皇上諭令,九卿科道有言事之責者,於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據實直陳,封章密奏。仰見聖德謙衝,孜孜求治。臣竊維用人、行政二者,自古皆相提並論。獨至
我朝,則凡百庶政,皆已著有成憲,既備既詳,未可輕議。今日所當講求者,惟在用人一端耳。方今人才不乏,欲作育而激揚之,端賴我皇上之妙用。大抵有轉移之道,有培養之方,有考察之法,三者不可廢一,請為我皇上陳之。
所謂轉移之道,何也?我朝列聖為政,大抵因時俗之過而矯之,使就於中。順治之時,瘡痍初複,民誌未定,故聖祖繼之以寬。康熙之末,久安而吏弛,刑措而民偷,故世宗救之以嚴。乾隆,嘉慶之際,人尚才華,士騖高遠,故大行皇帝斂之以鎮靜,以變其浮誇之習。一時人才循循規矩準繩之中,無有敢才智自雄,鋒芒自逞者。然有守者多,而有猷有為者,漸覺其少。大率以畏葸為慎,以柔靡為恭。以臣觀之,京官之辦事通病有二:曰退縮,曰瑣屑。外官之辦事通病有二:曰敷衍,曰顢頇。退縮者,同官互推,不肯任怨,動輒請旨,不肯任咎是也。瑣屑者,利析錙銖,不顧大體,察及秋毫,不見輿薪是也。敷衍者,裝頭蓋麵,但計目前剜肉補瘡,不問明日是也。顢頇者,外麵完全,而中已潰爛,章奏粉飾,而語無歸宿是也。有此四者,習俗相沿,但求苟安無過,不求振作有為。將來一有艱钜,國家必有乏才之患。我大行皇帝深知此中之消息,故亟思得一有用之才以力挽頹風。去年京察人員,數月之內,擢臬司者三人,擢藩司者一人。蓋亦欲破格超遷,整頓積弱之習也。無如風會所趨,勢難驟變。今若遽求振作之才,又恐躁競者因而幸進,轉不足以收實效。臣愚以為欲使有用之才,不出範圍之中,莫若使之從事於學術。漢臣諸葛亮曰:“才須學,學須識。”蓋至論也。……
所謂培養之方何也?……
曰“教誨”,曰“甄別”,曰“保養”,曰“超擢”。……
所謂考察之法何也?古者詢事、考言二者並重。近來各衙門辦事,小者循例,大者請旨。本無才猷之可見,則莫若於言考之。而召對陳言,天威咫尺,又不宜喋喋便佞,則莫若於奏折考之矣。國家定例,內而九卿、科道,外而督撫、藩臬,皆有言事之責。各省道員,不許專折謝恩,而許專折言事。乃十餘年間,九卿無一人陳時政之得失,司道無一折言地方之利病,相率緘默,一時之風氣,有不解其所以然者。……
臣之愚見,願皇上堅持聖意,借奏折為考核人才之具,永不生厭釋之心。涉於雷同者,不必交議而已;過於攻訐者,不必發抄而已。此外,則但見其有益,初不見其有損。人情狃於故常,大抵多所顧忌。如主德之隆替,大臣之過失,非皇上再三誘之使言,誰肯輕冒不韙?如藩臬之奏事,道員之具折,雖有定例,久不遵行,非皇上再三迫之使言,又誰肯立異以犯督撫之怒哉!臣亦知內外大小群言並進,即浮偽之人,不能不雜出其中。然無本之言,其術可以一售,而不可以再試,朗鑒高懸,豈能終遁!方今考九卿之賢否,但憑召見之應對;考科道之賢否,但憑三年之京察;考司道之賢否,但憑督撫之考語。若使人人建言,參互質證,豈不更為核實乎?臣所謂考察之法,其略如此。三者相需為用,並行不悖。
臣本愚陋,頃以議禮一疏,荷蒙皇上天語褒嘉,感激思所以報。但憾識見淺薄,無補萬一。伏求皇上憐其愚誠,俯賜訓示,幸甚,謹奏。
敬陳聖德三端預防流弊疏奏為敬陳聖德,仰讚高深事。
臣聞美德所在,常有一近似者為之淆,辨之不早,則流弊不可勝防。故孔門之告六言,必嚴去其六弊。臣竊觀皇上生安之美德約有三端。而三者之近似,亦各有其流弊,不可不預防其漸。請為我皇上陳之。
臣每於祭祀侍儀之頃,仰瞻皇上對越肅雍,跬步必謹,而尋常蒞事,亦推求精到,此敬慎之美德也,而辨之不早,其流弊為瑣碎,是不可不預防。人臣事君,禮儀固貴周詳,然苟非朝祭大典,難保一無疏失。自去歲以來,步趨失檢,廣林以小節被參。道旁叩頭,福濟、麟魁以小節被參。內廷接駕,明訓以微儀獲咎。都統暫署,惠豐以微儀獲咎。在皇上僅予譴罰,初無苟責之意。特恐臣下誤會風旨,或謹於小而反忽於大,且有謹其所不必謹者。行禮有儀注,古今通用之字也。
近來避皇上之嫌名乃改為“行禮禮節”。朔望常服,既經臣部奏定矣,而去冬忽改為貂褂,禦門常服掛珠,既經臣部奏定矣,而初次忽改為補褂。以此等為尊君,皆於小者謹其所不必謹,則於國家之大計,必有疏漏而不暇深求者矣。夫所謂國家之大計,果安在哉?即如廣西一事,其大者在位置人才,次在其審度地利,又其次在慎重軍需。今發往廣西人員不為不多,而位置之際未盡妥善。姚瑩年近七十曾立勳名,宜稍加以威望,令其參讚幕府,若泛泛差遣委用,則不能收其全力。嚴正基辦理糧台,而位卑則難資彈壓,權分則易牽掣。夫知之而不用與不知同;用之而不盡,與不用同。諸將既多,亦宜分為三路,各有專責。中路專辦武宣大股,西路分辦泗鎮南太,東路分辦七府一州。至於地利之說,則欽差大臣宜駐紮橫州,乃可以策應三路。糧台宜專設梧州,銀米由湖南往者,暫屯桂林,以次而輸於梧。由廣東往者,暫屯肇慶,以次而輸於梧。則四方便於支應,而寇盜不能劫掠。……
又聞皇上萬幾之暇,頤情典籍;遊藝之末,亦法前賢;此好古之美德也,而辨之不細,其流弊徒尚文飾,亦不可不預防。自去歲求言以來,豈無一、二嘉謨至計,究其歸宿,大抵皆以“無庸議”三字了之。間有特被獎許者,手詔以褒倭仁,未幾而疏之萬裏之外。優旨以答蘇廷魁,未幾而斥為亂道之流,是鮮察言之實意,徒飾納諫之虛文。……
臣又聞皇上娛神談遠,恭己自怡,曠然若有天下而不與焉者,此廣大之美德也。
然辨之不精,亦恐厭薄恒俗而長驕矜之氣,尤不可以不防。去歲求言之詔,本以“用人”與“行政”並舉。乃近來兩次諭旨皆曰:“黜陟大權,朕自持之。”在皇上之意,以為中無纖毫之私,則一章一服,皆若奏天以命德,初非自執自見,豈容臣下更參末議?而不知“天視自民視,天聽自民聽”,國家設立科道,正民視民聽之所寄也。皇上偶舉一人,軍機大臣以為當,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臣等九卿以為當,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必科道百僚以為當,然後為國人皆曰賢。黜陟者天子一人持之,是非者,天子與普天下人共之。宸衷無纖毫之私,可以謂之公,未可謂之明也。必國人皆曰賢,乃合天下之明以為明矣。古今人情不甚相遠,大率憨直者少,緘默者多。皇上再三繡之使言,尚且顧忌濡忍,不敢輕發。苟見皇上一言拒之,誰複肯幹犯天威。如禧恩之貪黷,曹履泰之汙鄙,前聞物論紛紛,久之,竟寂無彈章。安知非畏雷霆之威,而莫敢先發以取罪哉!自古之重直臣,非特使彼成名而已,蓋將借其藥石,以折人主驕侈之萌,培其風骨,養其威棱,以備有事折衝之用,所謂“疾風知勁草”也。……
今日皇上之所以使賽尚阿視師者,豈不知千金之弩輕於一發哉!蓋亦見在廷他無可恃之人也。夫平日不儲剛正之士,以培其風骨,而養其威棱;臨事安所得人才而用之哉?……
此三者辯之於早,隻在幾微之間。若待其弊既成而後挽之,則難為力矣。臣謬玷卿陪,幸逢聖明在上,何忍不竭愚忱,以仰裨萬一。雖言之無當,然不敢激切以沽直聲;亦不敢唯阿以取容悅。伏惟聖慈垂鑒。謹奏。兩個折子遞進宮的第二天,曾國藩因一路風寒勞頓,
癬疾有些發作,便上折告假,想休養幾天,借此整理一下落下的日記,補齊《過隙影》。
但鹹豐帝卻以“朕知道曾國藩查賑勞頓辛苦但因兵部事繁尚書保昌又病危挨順天府鄉試後再行休憩”而沒有準假,這倒大出曾國藩的意料之外。——曾國藩想:該不是自己上的兩個折子出什麽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