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17節 周祖培

今天的早朝,眾王、大臣朝拜完畢,軍機處便呈上廣西方麵告急的文書,嚇得鹹豐帝的心怦怦怦地跳了好一陣,後來見是一般的告急,不是加急,這才把情緒穩定下來。

大學士管理戶部的卓秉恬最先遞上一份“外省商調到山東、河南的賑銀已到位,昨日又從四川、甘肅兩省征集了一百萬石糧食也已起運到廣西”折子,有這樣的好消息,總算活躍了一下氣氛。

臨散朝,曾國藩出班呈上“官員引見吏部收取銀子”一折。

按著分配好的時間,曾國藩今日當到禮部當班。

到了禮部略坐了坐,見無公文可看,加之惦記王正夫的京控是否到京,就向禮部的值事官交代了一句“有事煩到刑部去找”,便乘轎來到刑部。

王正夫的京控果然到了。

王正夫的京控隻五千餘言,不僅對侵吞公款一節矢口否認,還說是順天知府衙門因賣官販爵一節被其察覺,要殺人滅口雲雲,全然與犯案不著一絲邊際。刑部在旁邊批的是“一派胡言”四字,也不知出自哪位大人的手筆。

如果不是聽了戴犁的一番話,曾國藩也會批“一派胡言”的。——可真要複核這件案子,卻又困難重重。

一則時間已過去將近三個月,王正夫肯定已充軍上路;一則因受榮發一案的牽累,不僅戴犁革職,順天府的學政、府丞還被降了職;再則,王正夫的京控已由大司寇親手駁複,曾國藩請求複審,皇上會怎麽想呢?——還有一點最讓曾國藩委決不下,如果王正夫真的是胡亂喊冤,自己該如何麵對滿朝的文武百官和反複無常的當今皇上呢?

曾國藩把王正夫的京控壓到幾份谘文的下麵,便讓值事官傳洪祥進來問話。

洪祥快步走進來,曾國藩開門見山地問:“洪大人,銀子可曾借到?”

洪祥麵露喜色道:“銀子昨兒午時到的手,午後便送到了吏部。今兒早上吏部傳話,讓顏慶三日後到吏部寫履曆、驗官憑,引見就是這幾日的事了。謝大人還惦著這事。”

曾國藩道:“可喜可賀!——你見了顏慶,替本部堂問候一聲。”

洪祥道:“下官昨兒和他講了大人許多事情,顏慶嚷嚷著要拜訪大人呢。”

曾國藩未及答話,值事官一步跨進來道:“稟大人,禮部肅順大人來給大人請安。”

曾國藩急忙答應一聲“快請”,便迎出門去。紅光滿麵的肅順已大踏步走過來。

曾國藩一把拖住肅順,不容他請安,便擁進門去,洪祥和值事官一齊告退。

肅順一坐下,便忿忿地說道:“這個卓秉恬,戶部交給他,可有好戲看了!”

曾國藩道:“卓中堂管理戶部以來,一直穩穩當當,沒出過大的紕漏啊!”

肅順道:“都什麽時候了,他還穩穩當當!——現在都到了國庫向各省商借銀子的時候了,他還拿不出個屁主意!兵餉都發不足,你讓前線將士如何殺敵!”

曾國藩不言語,隻顧喝茶,還歉意地解釋:舌燥喉幹。

肅順接著道:“曾大人,下官已經想好了一個辦法,隻是拿不準行不行得通。”

曾國藩馬上抬起頭,用眼睛示意肅順講下去。

肅順道:“各省已紛紛上折請求準本省鑄製製錢,下官想,如今國庫空虛,何不也鑄製一些製錢以解困?當五當十,當多少是多少,剿匪賑災發俸祿,可不全都解決了?”

曾國藩放下茶碗,思索了許久才道:“肅大人,這不愧為解燃眉的好辦法!——隻是開爐鑄錢對百姓有無衝擊?一旦引起混亂,後患可是比廣西匪禍還要嚴重啊!”

肅順也喝一口茶,道:“除此之外,又能怎麽辦呢?長毛一路搶掠,大量的銀子都到了他們的手裏啊!”

曾國藩忽然把王正夫的京控從谘文裏抽出來,往肅順的麵前一遞道:“肅大人,王正夫的京控本部堂越看疑點越多,想重新審過,又有諸多不便。”

肅順看也沒看道:“什麽王正夫狗正夫,咱們還是幹些大事吧。救十個王正夫也不能替咱去廣西剿匪,就算錯殺二十個王正夫,大清的天也不能塌下來。曾大人哪,您老是先皇的寵臣,您要用心謀國才是。下官言直,又為您老伴過差,您老別生氣。”

曾國藩笑道:“肅大人乃文武雙全之大才,本部堂處處學習猶恐不及,何敢生氣呢?”

肅順道:“大人哪,皇上現在惟杜受田的話是準,我等應該聯名上折請求開爐鑄製製錢才對。不如此,何以解困?”

曾國藩猶豫了一下道:“肅大人先回,容本部堂思慮思慮。——製錢解困,本是好事,一旦引起百姓恐慌,勢必亂上添亂。肅大人,此事關係江山社稷,慎重為上啊!”

肅順怏怏地站起身,邊活動筋骨邊道:“穆彰阿離京歸籍後,京師幾乎成了杜受田一人的天下!這個老東西,看烏紗比什麽都重。——咳,下官就告辭了。”

曾國藩邊送邊道:“聽說杜中堂三月前在直隸、奉天倡開了五六個捐輸局,為朝廷籌了五百萬兩銀子,不知真也不真?”

肅順道:“聽說這筆銀子明日就能進京。——咳,捐輸一開,魚目混珠,泥沙俱下!不知我大清又有多少捐來的頂子開始胡作非為了。”說著話已推開門走出去,卻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衝曾國藩拱拱手,這才低著頭去了。

曾國藩重新坐下來,卻一眼看見王正夫的京控,不由自言自語:“錯殺二十個王正夫,大清的天真就不能塌下來?”苦笑著搖了搖頭:“多事之秋,量刑要準,不可因錯殺一人而失萬萬百姓之心啊,失民心者失天下!”這後一句話他沒敢說出口,盡管房裏隻他一人。

他拿起筆,在王正夫京控的眉首空白處,寫了如下一行字:王正夫京控與人犯供狀相差太遠,該案擬由刑部再審。

握著筆想了想,又補上“禮部右侍郎署刑部侍郎曾國藩”幾個字。

他放下筆,衝外麵喊了一聲:“傳洪祥洪大人。”

值事官在對門答應一聲,腳步聲響起。

洪祥走進來。

曾國藩把王正夫的京控交給洪祥道:“洪大人,煩你將王正夫的京控麵呈大司寇,本部堂的意思此案由刑部再審。去吧。”

洪祥雙手接過京控,一聲不響地走出去。

這時的刑部尚書是周祖培,也是個很玩得轉的人物。

周祖培,籍隸河南商城,字芝台,嘉慶進士。穆黨陳孚恩被勒令休致的時候,周祖培正在工部侍郎的任上。陳孚恩開缺,恒春遞補刑部尚書,周祖培於是由工部侍郎轉調刑部侍郎。

周祖培是年已五十有七,是京師出了名的老油條,妨礙前程的事,他從來不做。

道光帝在世時,他仗著年輕氣盛,也幹過幾件事情,受到過表彰。恒春開缺,正好轉到他遞補。滿朝的文武都說,周祖培白撿了一個刑部尚書缺份。後來,碰過幾次釘子,又遭禦史妄奏了兩本,他於是就由熱心朝政轉而移到注重修身養性、養花養鳥上來,輕易不再多奏一言。但自己職分內的事,他仍盡量地管,算是個比較稱職的尚書了。王正夫的京控上麵駁複的文字,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周祖培做過一任順天府府尹,深知順天府的事不能按常規辦理,能推的就推,能不管的就不管。插手順、奉二府,無疑於插手皇族,最是出力不討好的了。

第二天早朝過後,周祖培讓值事官傳曾國藩到尚書辦事房說話。

曾國藩當日偏偏該到兵部去當值,值事官就徑到兵部,傳達大司寇呼喚。

曾國藩不敢怠慢,急忙放下兵部的事,乘轎趕回刑部。

曾國藩來到尚書房,見周祖培正歪在木凳上吸紙煙,滿屋的辛辣煙霧,把人架在雲霧上一般。

曾國藩仿佛站在雲端裏,深施一禮,朗聲說道:“下官見過大司寇。”

周祖培幹咳了兩聲,把紙煙掐滅,這才坐直身子道:“滌生,坐坐。老夫近幾日在軍機處摻和廣西用兵和鑄行製錢的事,幾日不見你老弟,想啊!”

曾國藩苦笑一聲,坐下道:“下官也知道大司寇忙,不知鑄錢一事可有著落?”

周祖培哈哈笑道:“老夫位在刑部,鑄銀、鑄金是戶部的事,與老夫何幹!——滌生啊,王正夫已在流放途中,這個案子重審起來難度太大。——何況,流放不是殺頭,依老夫想來——”

曾國藩接口道:“大司寇,當此多事之秋,下官以為,能改正的案子還是改正的好!王正夫是我大清上下公認的諍臣,又素有才名。下官是怕順天府用法不公,傷諍臣之心;一旦傳到皇上那裏,有礙大司寇的清名啊!”

周祖培長歎一口氣:“王正夫隻比老夫小五歲,已是日暮途窮之人,咳——,還是隨他去吧。”

曾國藩道:“下官與那王正夫素無往來,隻是覺著案子蹊蹺才想再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