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18節 寄托到曾國藩的身上

周祖培打斷曾國藩的話道:“滌生老弟,咱們還是省省心吧。你我身為漢人,能熬到眼下這種程度,已是大大的出格了。插手順、奉二府,無異於引火燒身,何必呢?你到順天辦理學案,天下誰不知道理在你處!可是,說處分還不是處分了。——順、奉二府,讓別人去管吧。老夫最近尋得一種好牡丹,不用十分侍弄,長勢卻格外茂盛。老夫想等個好天,單邀老弟到寒舍賞它一天如何?——你我舉杯邀牡丹,對影成三人哪!——好嗎!”

說著,把王正夫的京控遞到曾國藩的手裏:“把你老弟的墨寶塗掉,退回去吧。

曾國藩把京控接在手裏,道:“大司寇,下官真怕王正夫京控是實啊!當此多事之秋,用法不可不準哪!”

周祖培無奈地搖搖頭,點上一顆紙煙道:“滌生啊,老夫的話已是說完了,你看著辦吧。——老夫午後還要去軍機處議事,就不過問這件事了。牡丹還是要賞的喲?”

曾國藩退出尚書辦事房,轉身進了侍郎辦事房。周祖培這個老狐狸,一腳把個不好玩的球踢給了曾國藩,自己倒成了局外人。

按大清官製,尚書雖是侍郎的上憲,但尚書和侍郎都有獨立辦差和奏事的權利。

雖然在品級上尚書大著侍郎一級(侍郎為正二品,尚書是從一品),而在實際當中,尚

書和侍郎的職分是平行的。

曾國藩猶豫再三,決定重審王正夫一案。他在午後便把洪祥傳進自己的辦事房。

他指著京控說道:“谘文順天府衙門和按察使司衙門,刑部決定受理王正夫的京控。著順天府派員將流放途中的王正夫傳喚進京。相關的人證、物證也一並傳齊解京,不得有誤。”

洪祥拿著京控走出去,值事官卻走進來。

曾國藩剛要問話,值事官道:“稟大人,宮裏來了兩名公公,傳大人即刻進宮麵聖。”

曾國藩匆匆走出去。

到了勤政殿,鹹豐帝即刻傳見。

鹹豐帝坐在龍椅上,兩邊站著祁藻、王廣蔭、文慶、花沙納、杜受田、孫瑞珍及肅順。

施禮畢。鹹豐帝劈頭便問:“曾國藩哪,朕找你來,是想談談吏部的事情。——你的折子朕看過了。吏部倒有自己的小算盤哪,花沙納呀,你也說說吧。”

花沙納道:“回皇上話,奴才到吏部不過月餘。吏部的章程,全是前尚書季芝昌所定。但皇上既然不讓這麽辦,奴才回去,就改掉這章程,重辦他們便是。請皇上放心。”

鹹豐帝衝外麵喊一聲:“傳左都禦史季芝昌來見朕。”

季芝昌是原來的吏部尚書,花沙納則是原來的左都禦史,兩個互換不過月餘。

季芝昌匆匆走進來。

鹹豐帝不容季芝昌請安劈頭便問:“大膽的季芝昌,你知罪嗎?”

季芝昌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口裏連連道:“臣該死,請皇上明示。”

鹹豐帝恨恨地道:“吏部乃我大清之根本,引見關乎國家的興衰。你身為吏部尚書,竟縱容屬下對引見的官員收銀設卡!可恨!”

季芝昌茫然地回道:“皇上所言微臣惶恐!微臣在吏部尚書任上,焉敢對引見官員收銀?——微臣有天膽也不敢做此有礙國家興衰的事情!——請皇上明察。”

“你還敢狡辯!”鹹豐帝氣呼呼地站起身,大聲嗬斥:“季芝昌,你別忘了,你是先皇的老臣!曾國藩沒有證據在手,他豈能輕易上折參你!”

一句話,把責任推給了曾國藩,自己倒成了局外人。

季芝昌大聲辯道:“回皇上話,臣在吏部任職的時候,曾國藩極少到吏部辦差。

微臣隻是不明白,他怎麽知道微臣縱容屬下對引見的官員收銀設卡?——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被季芝昌說得愣了許久才道:“照你這麽說,是曾國藩誣你清白了?”

季芝昌老老實實地跪著一聲不吭,明顯不服。

曾國藩跨前一步,撲通跪倒道:“啟奏皇上,臣所奏‘官員引見吏部收取銀子’一折,距離今日不過幾天的事情。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想了想,忽然問花紗納:“花沙納,你已到任一月有餘,如何對吏部辦事的章程還不甚了解?你是要辜負朕對你的期望嗎?——你是個老臣,怎麽糊塗到這種程度!”

花沙納叩頭如搗蒜,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對不起皇上!奴才回去一定重重地辦他們!”

鹹豐帝接著道:“杜師傅啊,你和季芝昌、花沙納速到吏部,對曾國藩所奏嚴加核查。不管是何人所為,都要如實上奏,決不寬貸!你們去吧!”

杜受田、花沙納、季芝昌齊跪下道:“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鹹豐帝揮了揮手,淡淡地說了一句:“下去吧。”

目送著杜受田等人倒退出去,鹹豐帝道:“曾國藩哪,你也起來回話吧。”

曾國藩口裏說一句“臣謝皇上”,慢慢爬起來。

鹹豐帝道:“曾國藩哪,你講過,治民不如治吏。吏部的事情,關乎我大清的興衰,吏部的有些章法,好像也該改一改。”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臣位不在吏部。吏部的事情,臣不甚清楚。但臣以為,因事設衙,隨事變而變章法,從古到今,莫不如此,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道:“曾國藩哪,吏部左侍郎江濤丁艱歸籍守製,所遺缺份,就由你署理吧。——曾國藩哪,你是先皇看重的人,可不能辜負朕對你的期望啊!”

曾國藩撲通跪倒,道:“回皇上話。對皇上諭旨,臣不敢受領,請皇上收回成命,另委他人吧。”

不僅鹹豐帝被鬧得一愣,連旁邊站著的祁藻、文慶、肅順等人也一愣。

鹹豐帝冷著臉問:“曾國藩,你要抗旨不遵嗎?”

曾國藩道:“回皇上話,臣不敢。臣位在禮部,已照旨署刑部、兵部、工部。臣一身已領四部侍郎,如再署吏部,臣怕精力不濟,貽誤國家大事啊。請皇上明察並收回成命。”

祁藻這時出前奏道:“稟皇上,臣也以為曾右堂署銜過多過濫,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未及說話,文慶奏道:“臣以為曾右堂正當壯年,正是替朝廷多辦事的時候。何況曾大人是我朝極能辦事的人,先皇也多次誇獎。先皇在日,凡是交辦的事,無論繁簡,曾侍郎均能辦妥貼。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想了想,道:“曾國藩,你跪安吧——”

曾國藩謝過皇上,慢慢退出。

臨近晚飯的時候,從戶部傳來消息,在京的文武官員明日發放所欠俸祿,凡請假或不到差的官員,一律免領。

當日乘轎回府,曾國藩的心情格外高興。

他上日收到湘鄉弟弟們的來信,稱母親近半年來一直患疾末愈,家中四處求醫問藥總不見效。信中雖未言明拮據二字,但身為長子的曾國藩,在母親病倒的時候,既不能侍奉在側,又拿不出銀子,內疚和不安已是不能言表的了!如今朝廷忽然決定將所欠的俸祿發放下來,這不僅能讓他給母親寄上一筆銀子,還能把兩年來欠家中上下人等的傭金全部補上。出來給人當下人,一為糊口,二為養家,概莫能外。曾國藩自從開府用下人,竟無一年不拖欠下人的傭金!講出去,人們不說他刻薄才怪!——此中內情,隻有曾府的下人們心中明白,外人哪知根底!

一想到這些,曾國藩就對下人們歉歉的。

飯後,曾國藩把唐軒叫進書房,道:“唐軒哪,你把咱府上所有人的傭金——當然包括陳欠的——都核算清楚,明日回來,都放下去!”

唐軒不由奇怪地反問:“大人,咱沒有那麽多銀子啊?”

曾國藩道:“明日,朝廷為在京官員補發俸祿及養廉,我在路上大概算了算,四千多兩呢!”

唐軒一聽這話,也不由地滿心歡喜,他笑著道:“大人,等銀子拿回來,我就告訴廚下,以後,您老就單開小灶吧。您老天天這麽操勞,跟我們一起粗茶淡飯,鐵打的漢子也挺不持久啊!二品大員和下人同茶同飯,京師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

曾國藩笑道:“唐軒哪,你可別再逗趣兒了。我曾家幾代務農,到祖父一代,才算略有薄產。可祖父在六十歲上,還和家中大小一同吃飯;咱湘鄉的老太爺才剛剛吃上小灶兒幾天啊!”

曾國藩話中的老太爺自然是指父親曾麟書。

曾麟書在父親星岡公過世後,才和夫人單獨開灶。曾家的這種做法,在湖南早已不是秘密;京師的曾府這種事,也是百官盡知、人人盡知,按倭仁的話講,滿人學都學不來,就更不用說做了。

第二天早朝過後,戶部催領原欠大臣俸祿、養廉的谘文下發到各部、院,委各部、院尚書、侍郎將屬官及銀數一一造冊呈戶部。谘文申明,已請假的官員不在此列。

曾國藩兼署吏部侍郎的聖諭也同時下達。

旨曰:著曾國藩即日起兼署吏部左侍郎,望該侍郎一心為公,忠成謀國,協理花沙納整飭全國吏治。欽此。

鹹豐帝把整飭全國吏治的希望,寄托到曾國藩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