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節 曾國藩淚流不止
兩名解差在王正夫的後麵一人飛起一腳道:“大人問話,你要老實回答!——再抵賴,水火棍侍候!”
王正夫被踢得大叫道:“正夫累累京控不得受理,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受理了,如何反要說假話!——正夫沒有冤枉,又京控做甚!”
曾國藩用眼睛望了望兩名凶狠的解差,問:“王正夫,本部堂再問你,恃強仗權對屬官的啞女行奸可是真的?”
王正夫道:“大人明鑒。正夫原有一妻兩妾,兒女雙全,如何還要行奸?是齊別駕約正夫到府上賞菊,否則正夫如何能進到他那深府之中?”
曾國藩道:“難道這也是屈打成招?”
王正夫道:“不錯!——我是生生死在證人手裏了,辯也辯不清了!”
曾國藩知道再問無益,便淡淡地說一句:“帶下去吧。”
兩名解差拉起王正夫走出去。
曾國藩把洪祥傳來,問洪祥:“順天府都送了哪些人證?”
洪祥答:“有王正夫逼奸的啞女,一名隨侍丫環,還有一老者,說是親眼目睹逼奸過程的那名下人,共三個人,現寄住在司獄的家裏。”
曾國藩道:“把那老者帶過來,本部堂要問他幾句話。”
洪祥答應一聲,快步走出去。
曾國藩又隨手翻開從吏部谘調過來的王正夫的履曆。
王正夫,字作人,滿洲人,嘉慶年的進士。從內閣中書做起,在京裏做到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然後才外放到順天府。在順天府又從府丞做起,便不再升官,開始降官。王正夫做京官時,是屬於能員一類的,吏部年年的考評也都是好或優。
從王正夫的麵相來看,該員也算有主見、有正義感的那類。
這時,值事官領著一名老者走進來。
老者一進屋裏,先撲通跪倒,口稱:“奴才王老三叩見大人!”
曾國藩隨口說道:“王老三,你抬起頭來,本部堂有幾句話要問你,你要老老實實地回答,不許撒謊。”
王老三答應一聲“是”,便抬起頭來。
曾國藩一看王老三,當下打個愣怔:這王老三好生麵熟!
王老三幹幹瘦瘦,一對小眼睛,一副塌鼻子,雖有六十上下的模樣,下巴卻一根胡須也沒有,左臉頰上一塊銅錢大的肉瘤赫然入目。就是這塊肉瘤,讓曾國藩眼熟得很,好像在哪裏見過。
曾國藩盯著這肉瘤想了許久,還是想不起來,便問道:“王老三,你是哪裏人氏?以前做過什麽?”
王老三答:“回大人話,奴才是順天府大興縣人氏,一直給大戶人家看門當下人。”
一聽大興二字,曾國藩霎時想了起來,曾國藩到大興核查禮製、縣學時,在大興縣學裏,見過這王老三。
曾國藩問:“王老三,你在大興縣學做過什麽?”
王老三答:“奴才給大興縣學做過門房。大人如何知道?”
曾國藩問:“你如何又到了宛平?”
王老三答:“朝廷派一個姓曾的去縣學考核,斬殺了十幾名秀才。姓曾的走後,朝廷便派了專人整頓縣學,一次撤走了好多大人,門房也不用專人了,奴才就沒得幹了,便被人介紹到宛平齊別駕家看門掃院子。”
曾國藩心下道:“這倒是個熟人了。”
曾國藩又問:“王老三,齊別駕是何等樣人?你細細說與本部堂。”
王老三道:“齊別駕的名諱是磚岩,是順天府的通判大老爺——”
曾國藩見那王老三要滔滔不絕,便截住話頭道:“王老三,你是王正夫行奸的惟一證人,你且把那王正夫行奸的過程說一遍。”
王老三道:“回大人話,那日正趕上別駕老爺休假在府裏。是午時左右,王正夫來敲門,說是別駕約他來賞菊。奴才便把他領到大老爺的書房,讓他候著,奴才便去通報。哪知奴才再回到書房,卻不見王正夫的影子。奴才當時還想:這王正夫上哪兒去了呢?——就四處找,這一找就找到小姐的臥房裏。奴才聽屋裏聲音不對,就闖進去,卻見我家小姐一絲不掛,王正夫就站在旁邊!大人哪,這王正夫真是——”
曾國藩打斷王老三的話,問道:“王老三,本部堂今日傳你來,隻是希望你說實話,你難道不認識本部堂嗎?”
王老三道:“奴才不認識大人。”
曾國藩道:“到大興縣學辦案的曾大人你也不認識嗎?”
王老三道:“曾大人奴才是見過的,可也沒看清。——不過,奴才聽說,那姓曾的大人回京就被皇上革職了。”
曾國藩道:“王老三,今日本部堂的話就問到這裏。你聽清楚,本部堂就是到大興縣學辦案的曾大人。——你下去吧!”
王老三一愣,邊往外退邊小聲嘟嚷:“曾大人原來沒被革職呀!”
曾國藩很晚才回到府裏。
周升悄悄地告訴他:“老爺,湘鄉來人了,又給您老帶了三壇醃菜和五雙布鞋。
——好像其中有一壇是老太太親手醃的。”
曾國藩急忙下轎,到方廳一看,見管家唐軒正陪著南家三哥在喝茶。
南家三哥一見曾國藩走進來,急忙過來見禮,被曾國藩一把抱住。唐軒則走出去安排開飯。
飯桌上,曾國藩特意把母親親手醃製的那壇菜揭開封口,小心地夾出兩筷子,又小心地把壇口封上。
曾國藩望著醃菜,忽然問南家三哥:“老太太已幾年不親手醃菜了,如今怎麽又——”
南家三哥回答:“不光大少爺奇怪,府裏上上下下都奇怪呢!”
曾國藩呆了呆,便不再言語,埋頭吃起飯來。
他讓南家三哥多吃豆腐和豬雜碎,而自己卻隻吃那醃菜。
南家三哥見曾國藩隻吃醃菜,便道:“大少爺,您也吃菜呀!——京師豬雜碎的味兒蠻好哩!”
曾國藩嘴裏說著“吃、吃”,筷子卻仍然隻夾醃菜,那眼圈卻是紅了一次又一次,仿佛在忍受著巨大的傷感。
終於,南家三哥見曾國藩的雙眼裏流出了兩顆亮亮的東西,一直流到飯碗裏。
曾國藩分明在流著眼淚吃飯。
南家三哥莫名其妙了。
飯後,曾國藩親自把母親醃製的那壇菜抱進書房裏,又讓李保沏了壺茶端進來,這才和南家三哥坐下來談話。
曾國藩靜靜地問:“三哥呀,高堂老母已經幾年不再親手醃菜了,如今忽然親自動手操勞,莫不是老太太有什麽不適吧?——你隻管如實講,不要瞞我。”
南家三哥猶豫了一下道:“老太太上月的確病了幾天,發高燒,說胡話,口裏亂喊大少爺的名字。——吃了長沙湘字號的幾副藥,病勢便減弱了,卻偏偏要親手醃製一壇菜,說久已不動手了,看手法是不是生疏了。——一家上下都以為是老太太一時興起,也就沒有過分地阻攔。——哪知道卻是為您老醃的!不僅一鹽一醋都是自己料理,連泥封也是自己動手的。——上完泥封後,便同著幾房太太把久已醃製好的另外兩壇,一起打了包裝,讓小的進京送過來。小的臨上路,老太太還一再囑咐,讓小的別忘了問大少爺吃得可順口?鹽放的是不是重了些?酸度夠不夠?——老太太說,大少爺盡管吃,她還能醃呢!”
曾國藩的雙眼一下子湧出淚水,他哽咽著說:“高堂老母年已花甲,如何還能做得許多!——我乍見這壇醃菜,便知老母之心。——我與老母自上次省親一別,悠然已曆六載。老母那時已老態畢顯,白發多於黑發,我無一日不把老母的康健掛在心懷。而老母,又多麽希望晚年能與兒子日夜廝守啊!古人雲,‘生兒育女防年老’啊!”說著,那淚流得愈急。
南家三哥道:“大少爺,您老也不用那麽傷心啦。——自古道,忠孝不能兩全,老太太也知道這個理呢!”
曾國藩慢慢止住哭聲,喝了一口茶,才道:“三哥呀,照常理,我是三年可以省一回親的。我幾次想向皇上告假回籍與母親廝守幾日,卻因為事繁而打消了念頭。——我回湖南辦差,湘鄉雖近在咫尺,因怕惹人議論,不得已麵對家門而不敢入!連老爺到省城我都沒敢去見哪!——我下轎聽周升說,老太太親手為我醃製了一壇鹹菜,我就知道,母親是思兒心切,又無法說出。母親天性言語不多,她雖不說,做兒子的又豈能不知母親之心!——三哥呀,你明日回鄉,將我這幾年得的恩賞的人參及先皇的遺物全部帶回去。——告訴老太太,我辦完手頭的一個案子就向皇上請假,回家去看她老人家。”
南家三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大少爺呀,全家都盼您老這句話呢。——鄉下這幾年收成不好,要不,老太太早就來京啦!——小的盼出您老這句話,明日回去就好和家中上下交代了!”
一句話,又說得曾國藩淚流不止。
這一夜,母親在曾國藩的夢裏幾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