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20節 下官一生都不會忘記

曾國藩急忙喊一聲:“勝大人,且慢上轎!”

勝保循聲一望,見是曾國藩從轎裏走出來,就急忙收回腿,單腿一跪請安道:“下官見過曾大人!”

曾國藩用雙手扶起勝保道:“勝大人今日如何這般客氣!——平常都是用平行禮見本部堂,如今已是內閣學士,更不能如此了!”

勝保忽然雙眼流出淚水,哽咽著道:“大人還不知道嗎?下官現在是四品太常寺少卿,正該用大禮見大人哪!”

曾國藩拉住勝保的手,不禁反問:“這是怎麽說?——走,隨本部堂先到辦公房喝杯茶,在屋裏說話也方便些。”

到了侍郎辦事房,曾國藩讓值事官沏了茶來,這才坐下問道:“前兒個剛下的聖旨,今日又連降了三級,你如何惹得上頭這般生氣!”

勝保就從袖中把那個折子的底稿拿將出來,雙手往曾國藩的手裏一遞道:“都是它惹得禍!——說下官譏諷聖上。——您看下官冤枉不是!”

曾國藩把勝保的折子看了一遍,這才道:“勝大人,你怎麽能說督、撫是亂保,聖上是亂準呢?——這話說得可不好!分明是說聖上拿頂戴作兒戲。這還不是譏諷,又是什麽呢?”

勝保脖粗臉紅辯道:“下官也是一時氣忿。江忠源本隻是個武舉,能署到七品知縣,已算格外開恩了。——後來是在廣西打了幾個勝仗,便被保舉成三品的鹽運使銜,皇上竟然詔準了!”

曾國藩道:“勝大人哪,江忠源在廣西所立的功勞可不是一般的功勞啊!你不讓督、撫保舉這樣的能員,又保舉哪個呢?——不過呢,你上的折子也不全是錯處,提醒聖上一下也是好的。好了,你先回署吧,本部堂還要到刑部去一趟。”

說著,端起茶杯。

勝保站起身,道一聲“下官告退”,便沒精打采地走出去。

曾國藩衝門外喊一聲“筆墨侍候”,便鋪開上折的專用紙,思慮著就勝保這件事給皇上上一道折子。

值事官把筆墨擺弄好之後,曾國藩又思考了半天,這才刷刷點點地寫起來。折子的題目是:“請寬勝保處分疏。”

這是曾國藩入京以來首次為滿官求情,全文照錄如下:請寬勝保處分疏奏為請寬處分,以昭特恩而廣言路事。

本月初三日,皇上於其條陳事務,意存諷諫,則特加謫罰。以聖意,因其諷諫而示懲;在語論,疑其直言而獲咎。是適足以成勝保之名,而反有累於吾君之德。

臣與勝保雖曾相識,而素非親善。此次條奏,臣尚未見邸鈔,第觀諭旨中所指各條,似亦憨直犯顏,無貪位保祿之見。勝保此奏,正所以顯揚聖德,而請絕浮言也。即使因他事獲咎,猶望曲賜矜宥。況即因此奏而陷於大戾乎!臣昨在吏部,見烏蘭泰、向榮、賽尚阿革職降級處分,皆蒙恩改而從輕。蓋恪遵定例者,部臣守法之常經;特從寬宥者,皇上用人之特權。臣之愚蒙,欲求皇上於勝保亦承以特權,稍寬處分,則凡進言者,皆感戴浩**之恩,而激發忠義之氣。采納愈廣,而時艱可拯矣。是否有當,伏乞聖鑒。謹奏。

折子當晚遞進宮去。

折中所言“烏蘭泰、向榮、賽尚阿革職降級處分”等語,說的是在廣西督師的大學士、欽差大臣賽尚阿,都統烏蘭泰,廣西提督向榮三人,因征剿“叛匪”不力被鹹豐帝革職拿問旋又降旨允其戴罪立功的事。鹹豐帝做的這件事,一直被朝臣稱為明智之舉,時時頌揚。

第二天早朝,不知曾國藩是真的有些聖恩,還是他的情真意切打動了皇上,鹹豐帝一上殿,禦前當值太監宣布的第一個聖諭便是:“朕覽禮部侍郎曾國藩所奏‘請寬勝保處分疏’,深感該侍郎思慮周全,究考細密。著免去勝保降三級處分,仍以內閣學士署禮部侍郎升用。欽此。”

當值太監讀完聖諭,祁藻、花沙納二人當即一愣,其他文武大臣也好像很是詫異,隻有肅順的臉上平靜如水。

早朝過後,曾國藩剛到禮部坐定,刑部郎中洪祥便趕了過來。

施禮畢,洪祥道:“大人,王正夫於昨兒進了京師,已被押進刑部大牢;相關的一幹人等也已到京,下官特來告知大人。”

曾國藩馬上吩咐一聲“備轎”,興衝衝地徑奔刑部。

到了刑部,曾國藩依禮先到尚書房給周祖培請安,周祖培偏巧到軍機處當值。

曾國藩就轉奔侍郎辦事房,值事官已是泡了壺好茶正等著。

曾國藩在案前坐定,正要吩咐值事官帶人犯王正夫,洪祥卻一步跨了進來,邊施禮邊道:“內閣學士勝保勝大人來刑部給大人請安,請大人示下,傳還是不傳。”

勝保能攆到刑部來請安,這倒大出曾國藩的意料,隻好對值事官道:“王正夫稍候再傳。——本部堂見過勝大人之後,再傳王正夫。”

洪祥與值事官雙雙退出去。

勝保很快便走進來。

勝保一見曾國藩,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叩頭一邊從袖中摸出一個信封來,雙手舉過頭頂道:“奴才謝過大人。——請大人務必收下這點兒心意。”

勝保口稱奴才,這又讓曾國藩大感意外。他站起來狐疑地接過信封掏出一看,卻是一張一萬兩的銀票,是京師慧誠錢莊的戳子。

曾國藩把銀票重新塞回信封,也沒有下來扶勝保,而是重新坐下來,許久才問一句:“勝大人哪,本部堂為你上的折子能值這麽多銀子,這倒想不到!”

勝保萬沒想到曾國藩看了銀票後,不僅沒有過來禮節性地扶起他,竟又重新坐下,有心自己爬起來,卻又怕擔個“目無官長”的壞名聲,正不知如何是好,偏偏曾國藩憑空問了他這麽一句不見首尾的話。

他隻好回答:“大人於奴才恩同再造。這隻是奴才的一點點心意,奴才準備明日還到府上給大人問安呢!”這就是說,銀子還有。

曾國藩的臉色卻猛然變成鐵青,他一字一頓道:“本部堂上折為你求情,是對事不對人,是不想讓天下人誤解聖上。勝保啊,你既然這樣糟蹋於我,本部堂也隻好毀掉你的前程了。——來人!”

勝保一見曾國藩喊人,就一下子跳起來,不及多想,抓起信封便塞進袖中,值事官這時也一步跨進來。

勝保再次翻身跪倒,邊叩頭邊道:“奴才知道錯了。——奴才再也不敢了!——請大人饒恕奴才這一回吧。”

值事官愣愣地望著,不知道屋裏發生了什麽事。

曾國藩望了望值事官道:“你先下去吧。”

值事官諾諾退出。

曾國藩用雙手扶起勝保,道:“勝大人哪,你年輕有為,前程正好,本部堂不想因你一念之差而誤了你的一生。望老弟恪盡職守,一心為公,為百姓,為國家,多做些事情。隻有這樣,老弟才不辜負聖上對你的厚望。本部堂說得可對?”

勝保流著淚道:“大人今日的教誨,下官一生都不會忘記!”

曾國藩道:“這裏還有些事情需要本部堂處理,本部堂就不給你放座了,望你好自為之!”

勝保掏出手帕把臉上的淚水擦幹,低聲說道:“大人公務繁忙,下官就不擾大人了。——下官告退。”說畢,又深施一禮,這才退出去。

勝保走後,曾國藩重新坐回案前,隨口喊一句“傳王正夫”,話畢,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慢慢飲起來。

一杯茶沒有喝完,兩名解差帶著王正夫走了進來。

王正夫進來之後,便跪倒在案前,兩名解差一左一右地站立在王正夫的後邊。

曾國藩慢慢地說道:“王正夫,你抬起頭來。”

王正夫規規矩矩地抬起頭,兩眼望定曾國藩。

曾國藩定睛看哪王正夫,六十幾歲的樣子,穿著號衣,三縷胡須竟留得老長,亂蓬蓬飄在胸前,美髯公的樣子;大眼睛,厚嘴唇,額頭上刻著幾條不規則的皺紋,特別顯眼。不像是流放的人犯,倒像個落魄的關雲長。

曾國藩靜靜地問道:“王正夫,本部堂看了你的京控,想問你幾個問題,你要據實回答,不得有絲毫隱瞞。”

王正夫沒有言語,隻點點頭。

曾國藩道:“王正夫,你侵吞公款始於何時?是怎樣的一筆款子?”

王正夫道:“回大人話,正夫何曾吞過什麽公款?——臬台說我侵吞公款,純係屈打成招。正夫一介小小縣丞,既不管刑名又不管錢穀,這公款讓我如何侵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