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節 曾國藩眼睛一亮
麻九道:“買時好好的,不瘋。後來不知為著何事,被我家老爺連打了兩次便瘋了,就被人給關進了房子,成天不穿衣服。奴才說的可是實情,請大人明察。”
曾國藩點點頭道:“麻九,你隻要說的是實情,本部堂自然饒你不死!”
麻九道:“回大人話,奴才說的句句是真。”
曾國藩問文案:“可記錄清楚?”
文案躬身答道:“一句不落。”
曾國藩便道:“麻九,你畫押吧。”
麻九急忙畫押。
曾國藩大喝一聲:“將麻九押進刑部大牢,候旨發落。——退堂!”
說畢,便袖上麻九的供詞及王正夫的探狀,乘轎進宮。
到了宮門,曾國藩向守門的太監道:“煩公公通報一聲,禮部侍郎曾國藩求見。”
太監轉身進去,一會兒出來道:“曾大人,您老請吧。”
曾國藩進到大殿一看,恭親王奕、鄭親王端華、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及各殿閣大學士、協辦大學士、六部尚書、理藩院尚書都在。
曾國藩跪倒請安,便將王正夫的控狀與麻九的供詞遞上去。
鹹豐帝看了看,又沉思了一下,道:“曾國藩,你先下去吧。”
曾國藩隻得告退。
午後,諭旨下到各部、院。
旨曰:大興縣王正夫侵吞庫銀、行奸屬官啞女一案,經刑部重新審明,係誣陷所致;著先行將順天府通判齊磚岩革職收監,啞女準予原家領回;著開脫王正夫所有處分,賞四品頂戴,升授順天府府丞。齊磚岩誣陷朝廷命官一案的一幹人等,已著宗人府簡員審理。曾國藩著加一級,由吏部敘優。欽此。
曾國藩一身輕鬆地回到府邸。
飯後不久,劉橫也由宛平縣趕回,除啞女是齊府的假小姐這一點外,其他的事情卻沒有訪問到。曾國藩仍對劉橫誇獎幾句。
坐進書房,曾國藩提筆寫了“請恩準回鄉省親”折,他準備第二天早朝的時候便遞上去。
當晚,他悠悠忽忽地回了湘鄉荷葉塘。
他的轎子一進村口,便望見母親在兩個婆子的攙扶下向官道這邊張望。微風拂動母親那滿頭的白發,根根牽動著曾國藩的心。
他急忙下轎,不忍再看,一直爬到母親的腳下,爬得一路血跡斑斑。
他抱著母親的雙腿呼喊:“不孝的兒男子城回來了!”
母親用發熱的手撫摸著他的頭頂說:“子城我兒,你是有官身的人。母親身邊盡孝事小,皇帝駕前盡忠事大。——子城啊,你能心裏想著母親,就是盡孝了!”
曾國藩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感情,放聲痛哭起來。
已經好多年他不能這樣地大哭了,他想母親隻能想在心裏,他有時想母親想得早就想大哭一場,可他不敢,他不能因為想母親而置官場的體麵不顧。
他就這樣直哭到天亮,掙紮著坐起身,見枕頭被淚水打濕了一片。
他擦了擦腫痛的眼睛,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咳!六年了,過得真快呀!”
早朝的時候,鹹豐帝當先講了今年的木蘭秋獮及隨行大員事宜,隨後便由當值太監宣讀木蘭秋獮時的隨行護駕大員名單。
曾國藩留心聽了聽,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心下不由大喜,暗道:“省親一事定能成行了!”
當值太監念完名單,曾國藩正要出班把省親折子呈上,卻忽然聽當值太監宣道:“禮部侍郎曾國藩聽旨——”
曾國藩一愣,急忙出班跪倒,聽太監宣道:“照江西巡撫衙門所請,江西因鬧會匪,該省本該去歲鄉試,竟致延挨今年,請朝廷派大員充是科主考等語,著禮部侍郎曾國藩充今年江西典試正主考。該員定能公允辦事,不負江西之望。欽此。”
退朝後,曾國藩怏怏回到府邸。
晚飯他也隻吃了兩口,便回到書房,兩眼望著母親親手醃製的那壇鹹菜,隻是愣愣地發呆。
他忽然從袖中摸出昨晚寫就的折子,隻讀了一句便淚流滿麵。終於,他把那道折子揉成一團。忽然,周升進來稟告,倭仁來訪。
曾國藩猛然清醒過來,一邊擦淚一邊道:“有請倭大人。”
倭仁笑嗬嗬地走進來,一見曾國藩麵有淚痕,不禁一愣,未及坐下便問:“滌生,你如何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哭?——可真是稀罕!”
曾國藩勉強笑道:“倭大人快不要開玩笑。——倭大人怎麽有閑?”
倭仁道:“下官這幾日一直氣悶,隻好來你這裏說說話。”
李保這時正捧了兩杯茶進來,曾國藩說了個請字,又問道:“倭大人聖恩正好,還要氣哪樁?”
倭仁道:“宣宗在日,日子尚可度得,如果秋獮,倒也可去。——可宣宗從節儉處著眼,竟一次也沒得成行。——現如今倒好,國庫幹涸,匪亂多事,俸祿隻是勉強發得,哪有閑錢幹這營生!——宗人府召下官去議這秋獮之事,下官也隻是勸阻了幾句,便遭文慶和肅順好頓申飭,竟說下官不顧皇家體麵!花沙納等人也給下官臉子看。——滌生你說,大清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大清,我這不成了吃飽了撐的!”
曾國藩道:“怪不得今日早朝沒有聽見大人的名字。”
倭仁道:“讓下官在京師當值,他們卻隨皇上到承德逍遙去!——你老弟敢則也是沒有去成在一個人生氣?”
曾國藩道:“我哪敢生氣。——在下的老母多病,在下今日本打算早朝的時候向皇上遞折子告假省親的,哪知道卻被派充到江西主持鄉試。我難過的是,從江西歸來,怕不得見老母一麵啊!”用手指了指案頭擺放的醃菜壇子道:“這是老母親手醃製的鹹菜!”
倭仁道:“你明日就向皇上辭去江西之差又如何?——禮部又不是沒有人,皇上不能不答應!”
曾國藩道:“我也這樣想過。可一想到江西路遙,盜匪嚴重,曆來被百官視為險途。尤其是今年,又要木蘭秋獮,許多大臣都伴駕承德,我就算有心想辭也不能辭了!”
倭仁低頭喝了口茶,忽然道:“有了!你何不學呂賢基、何彤方之例,豈不是官差省親兩不誤嗎?”
曾國藩眼睛一亮。
呂賢基是工部左侍郎,是去年江蘇典試的主考官。
呂賢基籍隸安徽,是李鴻章的同鄉,也是個出身兩榜的人。呂賢基考慮到此次赴江蘇,必由安徽經過,就給皇上上了一折,請求典試完畢回籍省親,果然蒙皇上允準,賞假兩月。做到了辦差省親兩不誤。
倭仁走後,曾國藩思索了許久,先寫了“謝放江西正考官恩”折,然後,又寫了請假回籍省親片。謝恩折無需細說,是依老例成文;回鄉省親片是這樣寫的:再,臣自道光十九年,來京供職,迄今十有四年;雖道光二十六年,得先皇賞假,回籍省親一次,再未告假省親,又未能迎養。頃因粵匪竄入湖南,臣家鄰近衡陽,辦理團練,各鄉驚懼。臣念切桑梓,烏烏私情,日夜懸懸。茲幸仰沐天恩,奉使江西。伏查由江西袁州一路至臣家,程途不過八日。謹援上年呂賢基、何彤雲之例,仰懇皇上天恩賞假二十日,俾臣於九月發榜之後,回籍省親,合家沾戴皇恩,實無既極。如蒙俞允,臣即由長沙取道湖北還京。不勝悚惕待命之至,謹附片請旨。
第二天早朝,他便將謝恩折及省親片遞上去。鹹豐帝當廷恩準,許江西典試後轉道湖南省親,並賞假兩個月。
下朝時,曾國藩先到戶部領了程儀,又趕到禮部,把正辦的事與人交割了一番,順便領了公文,這才坐下來喝茶,卻又忽然想起,還沒有給湘鄉寫信通報。
曾國藩想到此,忙把茶碗放下,就在公案上鋪上八行紙,刷刷點點寫起來。
他在信中欣喜地告訴父、母親及家中大小,自己典試江西,又得蒙天恩,待典試完畢後,可以回籍省親!
信寫完後,馬上讓李保交由信差當日發走。
回到府邸的當晚,曾國藩在飯後讓唐軒把家中所有下人全部召集在堂屋,由唐軒依著名次把工錢全部算還清楚。
曾國藩這才道:“本部堂受命赴江西主持鄉試,九月發榜,皇上又賞本部堂兩個月省親假。這樣算來,本部堂當在六個月後才能回京。各位可利用這六個月的時間,都回籍看視一番,咱這府中隻留一人看門就行。”
周升道:“大人,奴才原籍無親無友,就留在府中看家吧。”
曾國藩道:“那就有勞你了。——十二月初,不管本部堂能不能趕回,各位可要趕回來。——李保、劉橫是公差,自可與本部堂走一趟。本部堂明日一早就動身,一會兒,唐軒和周升幫著李保、劉橫把本部堂要帶的東西收拾一下。洪祥給本部堂已雇了輛馬拉轎子車,明日一早來接我。李保啊,你一會兒再去雇兩輛馬車,要大一點兒的那種。本部堂在京師這幾年,沒有大出息,書倒是積攢了十幾箱子,《過隙影》也弄到了十大本。除了拉東西,你們也可以坐上。這樣一來,坐騎也省下了,可不是好!”
李保走出去後,劉橫道:“大人哪,衙門不再撥兵護送了嗎?——咱這可是皇差呀!”
曾國藩道:“如今的路途不太安靜,太招搖了反倒不好。本部堂已奏明聖上,聖上已恩準,本部堂這次走江西,除了你們兩個,就是三名戈什哈,人是越少越好。”
一家人忙到半夜才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