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26節 宿在知府衙門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剛用過早飯,李鴻章便帶著二十幾名老少翰林來給曾國藩送行。

曾國藩一邊埋怨李鴻章不該如此張揚,一邊連連說道:“本部堂隻是到江西主持鄉試,幾個月就能回來。——各位如此勞動,傳揚開去必好說不好聽。——各位都請回吧。”

老少翰林們卻隻站著不動。

這時,雇來的馬拉轎子和馬車都到了,禮部的屬官也跟著趕到。眾人就都幫著搬東搬西

,倒也幹淨利落。

曾國藩見時候不早,怕晚了出不了城關,就拱拱手道:“本部堂這就上路了。”

便坐進轎子裏,說一聲“起轎”。

老少翰林及禮部屬員也都坐進自己的轎裏,一步步地跟在馬車的後麵,一直送到城外官道上,這才一起走下轎子,衝著曾國藩抱一抱拳,方回。

翰林們往城裏走的時候,在城關又碰到急急往城外趕的勝保。

勝保坐著八人抬的綠呢大轎,後麵跟著十幾頂藍呢轎子,和十幾頂老少翰林們的轎子走個仰麵。

走在前麵的老翰林劉昆一見一頂綠呢轎子從對麵行來,後麵又跟著十幾頂藍呢轎,當時以為是哪位中堂要出巡,便急忙讓轎閃在旁邊,等對麵的人走過再行。哪知綠呢轎子到了劉昆的轎前卻停下來,轎簾一掀,勝保滿麵紅光地從裏麵走下來。

本不打算下轎的劉昆隻好走下來和勝保見禮。眾人也都下轎,打躬作揖忙個不停。

勝保一見劉昆當先發問:“敢是曾右堂已經出城了?”

劉昆道:“我等正是送右堂大人歸來。”

勝保搖搖頭道:“罷!罷!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曾大人此次出城帶了多少親兵?”

劉昆笑一笑道:“隻帶了三名戈什哈和李保、劉橫二護衛。”

“那怎麽行!”勝保故作吃驚道,“如今不比平常,江西又恁般遙遠,就算不帶親兵,也該知會地方衙門沿途護送才是!——本官當奏明聖上,為曾大人爭一爭!”說畢上轎,掉轉轎頭回城。

時間是鹹豐二年農曆六月二十四日。

一上官道,曾國藩對轎前坐著的轎夫說一句:“快些吧!”轎夫不敢怠慢,揚鞭催馬,馬蹄聲霎時急促起來。

一行人緊走快趕,五天後便趕到河間府。

過城門時,已近午時,曾國藩吩咐轎夫,過了鬧街再打尖歇腳。

轎夫原是極心疼馬的,起先幾日,曾國藩不催促車子也走得飛快,進了河間府城關後,馬就有些累了,轎夫又狠不下心吆喝,速度自然就慢了許多。

曾國藩雖心急似火,也不好再催,便吩咐一聲,找個大些的客棧,人要打打尖歇一歇腳,馬也要喂些草料。轎夫自然是滿心歡喜。

走著走著,曾國藩忽然聽轎前有人問一聲:“轎裏坐著的可是去江西主持鄉試的曾大人?”

曾國藩拉開轎簾一看,見一名衙役雙腿叉著站在轎前發問。

轎夫“籲”地一聲把馬帶住。

李保從後麵幾步趕了過來,回答:“是又怎麽的?”

衙役沒有回答,轉身便飛也似地去了。

曾國藩被弄得莫名其妙,李保罵罵咧咧地重又回到跟在後麵的馬車上。

一行人繼續前行。

又走了三箭地,卻見斜刺裏忽地擁出二十幾人,中間一頂藍呢大轎,往曾國藩轎前一攔,轎裏走出一個人來。

轎夫不明就裏,急忙跳下轎車,用雙手把馬帶住,馬才沒有受驚。

那人下了轎子,衝著曾國藩的轎車深施一禮道:“下官參見曾大人!”

三名戈什哈和李保、劉橫急忙飛跑了過來,李保搶前一步打開轎門。

曾國藩走出轎子一看,不由失聲叫道:“來人可是吳廷棟吳太守?”

來人正是河間府知府吳廷棟。

吳廷棟道:“下官知道大人典試江西,必從河間通過,就著人日夜在官道守候守,惟恐大人的轎子悄悄通過。——大人請上下官的轎,咱們回衙再談。”

曾國藩拱拱手道:“難得吳太守這般熱情!本部堂這裏謝過了。隻因江西事急,本部堂不敢在途中耽擱。待本部堂典試歸來,再到府上打擾如何?”

吳廷棟卻哪裏肯聽,口裏說著:“下官隻好得罪了!”便把曾國藩硬推進自己的轎裏,喝一聲“回衙”,便手扶著轎杆直奔知府衙門而去。

李保、劉橫隻好帶著馬車跟在後麵。

曾國藩在轎裏大叫:“吳太守快不要如此,學差擾官如何得了!——傳揚出去,有礙太守的清名啊!”

吳廷棟扶著轎杆哈哈大笑道:“下官自家掏腰包請大人吃頓飯,難道這也需要向皇上請旨嗎?”

飯後,吳廷棟把曾國藩請進自己的書房。吳廷棟道:“下官得蒙大人向皇上舉薦才被重新起用,下官終生難忘,請大人坐好,受下官一拜。”

說畢,吳廷棟雙膝跪倒,重新施行大禮。

曾國藩一把扶住吳廷棟,道:“本部堂是為國家薦才,太守萬莫掛在心懷。隻要太守好好替百姓辦事、替國家分憂,本部堂就算舉薦千次萬次,亦不為過。”

兩人談至夜半,談興竟絲毫不減。

要歇的時候,吳廷棟從書房裏拿過來一函圖書,遞給曾國藩道:“大人,您看看這幾卷書和現行印製的書有何區別?”

曾國藩接書在手,見是《幾何原本》四字,就先沉思了一下,道:“本部堂先猜猜,這好像是明末徐光啟整理夷人利瑪竇的一部書,好像是關於算學的。不知是也不是?——本部堂在京師工部曾見過,翻了翻,不甚懂。”

吳廷棟一拍手道:“大人真不愧‘博覽群書’四字。——但這套書,卻又不是徐光啟整理的。大人還是先看看,再發議論。”

曾國藩將書翻開,卻驀地睜圓了雙眼,道:“這版雕得這般好!——卻是那家書館的功夫?——這倒真讓本部堂開眼了!”

吳廷棟笑道:“大人不妨再猜猜,這套書就算印它三千套,得費多少時日?”

曾國藩沉吟著說道:“這麽細致的雕版,依本部堂想來,沒有四個月是斷難完成的。再印三千套,也須二到三個月。這樣算來,七個月當算是快的。怎麽樣?”

吳廷棟道:“下官把這套書讓大人來看,是因為這套書的印刷,好不快得驚人!

——隻用了一個月!”

曾國藩一聽這話,反倒笑了:“吳太守啊,你這回可被人騙了!——這印書刻版原本就是讀書人的事,讀書人的事還想瞞過讀書人嗎?這家書館用的刻字匠就算個個三頭六臂,難道連覺都不睡嗎?——說破天本部堂也不信!”

吳廷棟道:“不要說大人不信,連下官也不信呢!——大人哪,您道這套書出自何人之手?——就是海內被傳得沸沸揚揚的上海‘墨海書館’!”

曾國藩一聽這話先是一愣,接著反問:“本部堂在京師也有所聞,館主好像是個英吉利人。——傳聞都說該書館是用牛來印製,可是真的?”

吳廷棟道:“果然不虛!——下官開缺回籍,路過上海的時候,特意去參觀了一下這‘墨海書館’。它完全采用的是夷法鉛字印書,不僅製版快而印製也快。幾架鐵製印書車床,長一丈數尺,寬三尺,旁置有齒重輪二個,以兩人司理印事,用一牛拖轉機軸,好不奇巧!

下官一見之下,還吟詩一首呢!”

見曾國藩默默地聽講,吳廷棟接著道:“車翻墨海轉輪圓,百種奇編宇內傳。忙殺老牛深未解,不耕禾隴耕書田!——大人可不要笑我。”

曾國藩笑著歎一句:“太守這詩好不貼切!”

隨後,又把那《幾何原本》一本本地翻開,反複驗看,不由自言自語道:“夷人雖長得半生不熟,可製器卻蠻**巧啊!——真是天公造人,有其短,必有其長!”

吳廷棟這時道:“大人啊,您老是朝廷重臣,說話有分量,夷人的這些長處,我大清不能再輕視了。——下官就是因為給部院上了個這樣的條陳,而被革職的呀?”

曾國藩沒有言語,隻是慢慢地翻書。

吳廷棟道:“《幾何原本》這套書和徐光啟的《幾何原本》正好是一整套。徐光啟的是上部,這套是下部。下官一共從上海購了十幾部,這套就送給大人吧。大人如果到上海,可去‘墨海書館’看一看,下官一個朋友在那裏譯書,他叫李善蘭。”

曾國藩笑著道:“本部堂總算開了眼界。這套書,本部堂就收下。待本部堂回京後,也讓皇上看一看。吳太守啊,難得你這麽心細!”

吳廷棟道:“大人哪,古人曰:百聞不如一見。下官記得,這套書送給部院時,部院曾申飭下官是崇外媚夷。還說夷人用牛印書,是褻瀆對賢。大人哪!您老評評理,這不是胡亂評說嗎?”

曾國藩笑了笑,沒有言語。

曾國藩當晚宿在知府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