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3節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

肅順和台莊先扶曾國藩坐下,兩個人便繞到轎子的後麵去嘩嘩地解手,轎夫們則掏出毛巾喘息著擦汗。

曾國藩見守茶攤兒的是一男一女兩位老人家,都有七十歲的樣子。老丈光著個瘦骨嶙峋的脊梁,脊梁上搭著個分不清顏色的舊毛巾,一瘸一拐的一字斟滿五碗水,口裏說著“慢飲”,又忙著去抹另外一張茶桌。老婆婆頭上紮條烏黑的破布,蹲在土灶旁,一邊用手拉風匣,一邊往灶裏添煤火。可能是煤裏的泥摻多了不易起火,老婆婆弓起背把嘴湊到灶口,一下一下地吹火,白色的煤灰落了老婆婆一頭一臉。老婆婆抬起頭,曾國藩見她的眼裏滿是淚水,多半是被煙嗆的。兩個轎夫已把毛巾掖進腰裏,正一人捧起一碗茶咕嚕咕嚕地喝,肅順和台莊這時也一邊係腰帶一邊坐下來。

肅順端起一碗茶用舌尖舔了舔,一皺眉道:“哎?——可有大棗什麽的?”顯然是在對老丈講話。

老丈猶猶豫豫道:“公子啊,棗子有倒是有,但是比茶要貴些,要兩個大錢一斤。”

台莊一聽,順懷裏掏出一兩銀子,往桌上一扔,道:“照這些銀子拿吧。”

老丈眼睛一亮,走近一步抓起銀子,隻掂一掂,便仿佛燙手似地又放回原處,尷尬地笑了笑道:“小老兒沒有這麽多棗子啊!”

肅順道:“有多少拿多少吧。”

老丈歎口氣,麵有難色:“小老兒找不開銀子啊!”

台莊笑道:“你先把棗子拿出來呀!——咱也沒讓你找銀子啊。”

老丈這才哆哆嗦嗦地從一張桌子底下拽出小半口袋棗子,打開袋口,一下一下地用手捧到桌子上。銀子卻沒有動,隻是拿眼望了又望。

五個人的麵前眨眼功夫便堆起一座棗山。

曾國藩笑道:“老人家,夠了夠了。銀子您老就收起來吧。——今年的收成可好?”

老丈苦笑一聲,邊收銀子邊說:“小老兒也就臉收了!——看幾位爺的闊綽勁兒,敢則是前頭縣衙的人吧?”

曾國藩剝了個棗子填進嘴裏,邊嚼邊問:“老人家,這是哪裏地麵哪?——縣衙的人常來嗎?”

老丈答:“俺這裏是平原,前麵十裏就是城關。俺這鄉下,青黃不接的時節,又不年不節,縣衙的人來幹嘛呀?——小老兒是看幾位闊綽,隨便說說罷咧,是當不得真的。”

肅順一聽前麵十裏就是城關,便放下棗子對曾國藩道:“老爺,咱們還是往前趕趕吧。——在城關,吃食也多些。”

曾國藩笑一笑,知道肅順對這窮鄉僻壤不太感興趣,也隻得隨手抓了兩把棗子放進轎裏,口裏說一句“老人家忙吧”,便上轎前行。

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前麵果然遙見一座城樓,城牆雖然有些破舊,城樓上方的“平原”二字卻煞是醒目。

轎夫腳下加快了步子,很快便通過冷冷清清的城門。

曾國藩在轎裏奇怪地想:“午時未到,正應該是人多的時候,進城的人怎麽這麽少呢?”

平原縣是個古縣,雖然人口不多,名氣卻很大,據說大漢皇叔劉玄德就曾做過這裏的縣令,三千歲翼德還在這裏鞭撻過督郵。

曾國藩走到這裏原本是午時,本不該歇腳的,但一行五人從縣衙門前經過時,曾國藩聽說這是縣衙門,就挑起轎簾看了看,這一看不打緊,倒看出了他的好奇心來:他發現寬敞的縣衙門前不僅看不到告狀喊冤的人,連衙役們也影兒沒有一個。

曾國藩讓落下轎子,走出來,看了半天,和他相對的隻是門兩側蹲著的兩頭石獅子。

眾所周知,大清從嘉慶末年就進入了不太平時期,打官司告狀的人也越來越多,各地的大小衙門口每天都是人滿為患。像平原縣的情景,怎能不讓人奇怪呢?

“老爺,”肅順已這樣稱呼曾國藩多日了,“咱趕路吧!——一個破衙門口咋就值得您看了又看呢?!”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

他苦笑了一下,回身上轎,但卻對肅順道:“肅管家呀,咱就在平原歇吧。”

肅順現在扮演的是管家的角色,而曾國藩自然就是商行的大掌櫃了。

在離平原縣衙不遠的龍門客棧,曾國藩等人歇了腳。

偌大的龍門客棧,也冷冷清清,住的人連一半的房間還不到。肅順、台莊倒是喜得抓耳撓腮,因為他們走這一路的所有客棧都是滿滿當當,擠得不曾有一宿好覺睡。——曾國藩倒是愈發奇怪了。

轎夫走了大半天累了,簡單吃了口飯便開了房間躺到**。曾國藩等三人則要了兩葷兩素四樣菜,又要了個山東的大雜燴,肅順、台莊二人今天特意讓店家多燙了一斤酒,好啃豬蹄兒的台莊又到街上的熟肉店包了八個肥豬蹄,三人就邊吃邊喝邊談閑話。

曾國藩因為有癬疾喝不得酒,一沾酒身上的癬疾就大發作,隻能慢慢地啃豬蹄兒。

吃飯的人越來越多了,店家的話也多起來。

“看這位爺的舉止,小的猜得不錯的話,應該是開大鋪子的。”店家笑著問曾國藩,屬於沒話找話的那種。

曾國藩微微一笑,沒言語。肅順這時道:“掌櫃的,你看我呢?”

店家把頭歪起來看肅順和台莊,見他二人吃東西的狼吞虎咽勁兒,就滿臉堆笑道:“小的肯定,二位爺是這位大爺的夥計,怎麽樣?猜得不錯吧!”

一句話說得曾國藩三人全都笑了起來。

“動問掌櫃的,”曾國藩放下筷子道,“咱這平原縣,倒是太平得很哪。我們幾個路過縣衙門,竟沒有看見一個打官司告狀的;我們在直隸,大小衙門口告狀的人排成長龍。全國都像平原縣這樣,那真是國泰民安的升平氣象啊!”

“哼!”吃飯的人中有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哼了一聲。

曾國藩循聲望去,見哼的人是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漢子,烏黑的麵皮,半眯著一大一小兩隻眼睛,一臉的絡腮胡子,戴頂破氈帽,正在下死力地咬手中的那卷煎餅,一副不解氣的樣子。咀嚼的時候,兩個耳朵也跟著動。

曾國藩站起來笑著招呼一聲:“小哥,過來一起吃如何?”

“破氈帽”警惕地望一望曾國藩,忽然道:“謝了,我這天生咬煎餅的嘴,吃不得牛肉肥豬蹄兒!我這四川巴蜀人要能頓頓吃上大煎餅,又何至於來平原天天挨板子!”

店家忙道:“客官省省嘴吧,這話真傳出去,您老就走不出平原縣了。您以為平原還是以前的平原哪?”

見“破氈帽”不再言語,店家轉身又對著眾人道:“吃罷飯喝完酒,各位都早早歇吧。俺平原縣天一擦黑就清街,碰到準頭上,打板子罰銀兩整你個兩手空空,幹做冤大頭。俺家在平原開了三代的客棧,從沒誑過人。”

曾國藩和肅順對望了一下,誰也沒言語,坐下怏怏吃起來,各揣滿腹心事。

飯後,略在房間**躺了躺,曾國藩對肅順道:“肅管家呀,這平原難得來一趟,聽說大漢皇叔劉玄德曾在這裏做過縣令呢,咱倆是不是逛一逛啊?”

肅順站起來道:“還是老規矩,台莊看行李,我陪爺逛。”

走出客棧的大門,曾國藩先吃一驚,大街上果然有衙門中人穿著皂衣皂褲在四處巡街,除這些人之外,看不見一個百姓。是時,天剛見黑,正該是人們飯後閑逛的時候。如在京師,此刻最熱鬧。

兩人對望了一下,慢慢踱到街上,早見三五個衙役火燎燎地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當中一個奔跑如飛的小衙役最早來到曾國藩的麵前,捕人的鏈子往兩人的頭上一搭,喜滋滋地尖聲尖氣道:“這回總算有米下鍋了,謝兩位爺了!——跟大爺回衙門吧。”

曾國藩正要講話,見又有四個胖大衙役氣喘籲籲地來到近前,其中一個用手一指先到的那位,嗡聲嗡氣道:“吃獨食不仗義,——哥幾個平分!”

另三個道:“自然平分!跟他嗦啥!”

先到的那位小衙役尖著嗓子急道:“這兩個明明是我抓的,怎麽能平分呢?——您們抓的又何曾給過我!四位大爺呀,這兩個就讓小的這一回吧!您們吃幹的,俺喝碗粥還不行嗎?”

“讓你個鳥!”一個高個子衙役一拳把先到的那位打倒在地,又劈手把套在曾國藩、肅順二人脖子上的鏈子摘下來,往地麵上一摜,忿忿地道:“你聽著,這兩個肥佬是我們哥四個逮的,沒你的事兒!——我數三聲,趕緊給我滾!”

另三個道:“還不快滾,等著吃老拳哪?”

瘦小枯幹的小衙役麻利地爬起身,用雙手抱住頭狼狽逃竄。

肅順這時笑道:“你們幾個爭來爭去,把咱家都鬧糊塗了!抓人也該有個理由不是?!”

高個子先把手中的鏈子嘩啦嘩啦往他二人脖子上一套道:“先套上再給你看理由。——俺平原縣是山東省最太平的縣,大堂上都有吏部敘優的文告呢!”

說著,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往肅順手裏一塞道:“邊走邊看吧。——俺張老歪從來都是公事公辦,沒難為過人。”

肅順展開那張紙,送到曾國藩的眼前,曾國藩見寫道——安民告示因旱災匪亂,防流民竄境,為安全計,本縣全境酉時淨街;淨街後有膽敢遊玩閑逛者,處以杖二十,罰銀十兩,老幼不論,按人頭算。若想免杖,添銀五兩。皇親國戚,一律平等。

平原縣正堂啟看完這告示,曾國藩自忖:“怪不得平原看不見流民、百姓,流民不敢走平原,百姓是不想進城來惹麻煩。”

肅順這時道:“爺,咱到大堂上開開眼也無妨。劉大叔坐過的地方,肯定差不了。”

曾國藩笑笑,知道肅侍衛把劉皇叔理解成劉大叔了,就順勢道:“想不去,由得咱嗎?”

四人笑眯眯地把曾國藩、肅順帶進縣衙的公堂之上。

曾國藩見那廳堂雖不甚大,倒也幹淨整潔;正對麵懸掛著一塊“明鏡高懸”的金字匾額,地麵上擺滿了各種刑具。靠東牆根兒,已有十幾個人犯跪著候審,十幾根大蠟燭照得大堂白晝一般亮。

曾國藩心下納悶,別的衙門都是晝忙夜伏,這平原縣倒是晝伏夜忙,看那縣正堂汗流滿麵的樣子,已知道很是忙過一陣子了。

曾國藩和肅順被衙役們牽到牆根兒和其他人犯跪在一處。大內出來的肅順先還覺著別扭不想跪,被大個子衙役一拳打得醒過來,也隻得挨著曾國藩乖乖跪下了,嘴裏還嘟嚷著說:“爺跪天跪地跪皇上,進個小縣衙也要跪,這算嘛事呢?”

曾國藩捅了他一下,他才閉上嘴,抬起頭來看那太爺審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