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4節 吏治廢,百業廢

那太爺審案子也有別於其他衙門,什麽也不問,先就擲下一支簽去。衙役們也不去撿那簽,隻管把人犯摁倒了就打板子。哪位人犯都是二十下,不多也不少,然後就畫押,接著就是下一個。真個是幹淨利索,簡捷明快,令曾國藩大開眼界。

一刻光景,就輪到了曾國藩。

那太爺正要擲簽,門外忽然走進兩個衙役來,直奔大堂,一邊一個附在太爺的耳邊說:“昨晚大人看過的那個,小的們弄來了,請大人示下。”全不顧忌有人犯在堂,和在家裏一樣。

那太爺霎時紅光滿麵,邊脫官服邊喊:“李師爺,替我!”把官服、官帽往案子上一扔,隨那倆衙役興衝衝地下堂去了。

後堂馬上便轉出一個人來,小眼睛紫胡須禿腦門兒,不用說就是那李師爺了。但見那李師爺慢慢地把官服穿在身上,又戴上官帽,用手正了正頂戴,這才大模大樣一屁股坐下來,開始審案,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一支簽刷地扔到曾國藩腳前,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把曾國藩架起來,一個附在曾國藩的耳邊道:“拿五兩就免打。——看你弱不禁風的樣子,一看便知是個讀書人,你就多掏五兩吧。二十板子,夠你養半年的了。”

曾國藩道:“我認掏了,免了吧。”

那兩個人就跑上堂去,拿過一張供紙和筆來,道:“畫押吧。”

曾國藩細細看那供紙,見寫著:“人犯觸犯了平原縣正堂的告示,自動認罪,認罰銀十兩,免打銀五兩,共十五兩。”

曾國藩畫了押,衙役便把他押到一邊,問他:“你是現在就掏還是讓爺們去取呀?”

曾國藩一愣,問:“這有什麽區別嗎?”

衙役笑笑道:“現在掏呢,就是十五兩,當堂釋放。要勞動爺的身子骨兒跟你去取呢,你就得多破費一兩銀子,這是俺平原縣衙的規矩。——不過呢,你要聽小的話,還是多破費一兩銀子讓爺陪你走一趟吧。——真當堂釋放你,你出衙門十步都不到保準還得被抓回來。二次進來,你破費的可就是三十兩的數了!”

曾國藩就道:“煩你告訴堂上,我那夥計也免打吧,求幾位爺跟我們去取銀子。”

幾個人走在街上,曾國藩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鬆輕,感覺好似出了閻羅殿一般。

曾國藩對跟在旁邊的衙役道:“小哥,像您老人家,逮著一個違法的有額外的好處嗎?”

那衙役呲著牙道:“看二位不像本地人,我就跟你說了吧,衙門不給我們發薪水,全衙門包括師爺在內三十幾號人全靠這點收入養家糊口。——不瞞二位,一年下來,趕巧了,也有百八十兩的收入。”

“這麽多!”曾國藩吃了一驚,“趕上京裏七品官的收入了。那你們的太爺能弄多少呢?”

衙役四處看了看,見沒人,才伸出一根指頭道:“總不會少於這個數吧!”

這回連肅順也吃驚了:“什麽,能弄一千兩?”

“一千兩?”衙役一撇嘴,“一千兩俺太爺就不花幾萬署這破任了。——看準了,這叫十萬兩啊!”

這回是曾國藩發蒙了,他小聲問衙役:“照小哥這麽說來,這要讓府、道知道了,你家太爺不得蹲大牢嗎?”

衙役一笑道:“山東巡撫是俺太爺的親戚,何況俺家太爺的銀子也不能獨吞,要分一半打點呢,別說府、道、巡撫,俺太爺京裏還有靠山呢!像俺家太爺這樣的硬角兒,怕在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個喲!滿山東光四品的候補道就有十六七個,哪個得過實缺!——有的窮得就剩賣褲子了!”

肅順咧咧嘴道:“也就是手黑點兒敢撈銀子罷了!比那和珅恐怕還不及吧?”

衙役歪起脖子和肅順辯解道:“和珅是誰俺不知道,俺隻知道像俺家太爺這樣的官兒,再窮的地麵都能整出銀子,這就是能耐!——聽說撫院就要保舉俺家太爺進京引見呢,回來還不得弄個五六品的頂戴!像這樣的官,下人跟著也有奔頭兒!”

說著話已到客棧門前,三個人走進客房。

曾國藩付了銀子,把笑眯眯的衙役打發走,正要關門,店家一閃身進得房來。

“幾位客官,不聽小的勸,破財了吧?”店家壓低聲音說,“俺這平原縣不比別處呢。出了平原縣就好了。咳,何苦呢。”搖了搖頭推門便走。

曾國藩忙擺了擺手:“掌櫃的,忙個啥,咱再拉拉。”

店家是個閑不住的人,一見曾國藩誠心相邀,就道:“客官稍候,容俺沏一大壺茶來,邊喝邊拉多滋潤!”

曾國藩道:“也好,茶錢算我的。”

片刻光景,店家托著茶具進來,後麵跟著小二;見這屋熱鬧,午時吃飯的“破氈帽”也擠進來,聽人拉話。

曾國藩讓店小二也給“破氈帽”斟了一杯茶,道:“看小哥吃飯的樣子,好像也在平原縣犯了規矩吧?”

掌櫃的搶著說道:“豈止是犯了規矩!——這位客官原來是兄妹兩個,現在,連妹子都搭進去了呢。這位客官天天上縣衙去要人,都被打了十幾回了!咳!”

“破氈帽”隻是一動不動地坐著,一言不發。

曾國藩道:“小哥,有話別憋在心裏,說說好受點兒,你就說說吧。雖說幫不上什麽,說說也能亮堂點兒,對不對?”

掌櫃的也勸:“客官,你總這樣也不是事兒呀,說說心裏興許就能好受點兒,沒準,大夥兒還能給你出出主意呢!”

“破氈帽”的兩眼一下子溢滿了淚水,他哽咽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講起來。

“破氈帽”姓鮑名福字春霖,四川奉節人,來山東投親不著,和妹妹鮑妍要到湖南去找投軍多年的弟弟鮑超。為趕腳程,到平原縣已是天晚,就因為在大街上尋客棧多逗留了一會兒,兄妹倆被衙役們抓進大堂。鮑福脾氣躁,在大堂上和縣太爺頂撞了一兩句,被打了四十殺威棒,又被罰了二十兩銀子,妹妹則被領進後堂單審了。後來,師爺出來告訴衙役們把人釋放並送到龍門客棧,並告訴他,明天才能釋放他的妹子。哪知這一等就是一個月,鮑福天天去要人,不是挨打就是挨罵,就是不放人。

最後,鮑福恨恨地說,他明天就準備去知府衙門喊冤,他鮑福不相信,在大清國沒有說理的地方。

一番話不僅把曾國藩氣得渾身亂抖,連肅順、台莊也恨將起來。

肅順道:“大清還有這樣的縣太爺!百姓咋能不反哪!”

台莊也罵道:“這種官,就得見一個,剮一個!”

等人散去,曾國藩對肅順道:“肅侍衛,你看這事該怎麽辦呢?——咱們總不能辜負皇上的期望吧?”

肅順想了想,問:“曾大人想怎麽辦呢?”

曾國藩道:“我的意思是想請肅侍衛騎馬回京一趟,把山東及平原縣所發生的事情跟皇上說一下,怎麽辦,請皇上定奪。我和台侍衛就在這龍門客棧等著。你回來,咱再前行如何?”

肅順想了想,道:“曾大人,您老不是有皇上的特旨嗎?幹嘛不——”

曾國藩一笑道:“肅侍衛呀,你怎麽犯糊塗了呢?本官隻有參奏權,卻沒有革職權哪!——何況,小小的平原縣的背後,站著的可是撫院哪。讓我一個五品小京官去參巡撫,不是以卵擊石嗎?我看咱就在平原耽擱幾日,你辛苦一趟吧。皇上隻憑巡撫的折子斷是非,像平原縣,都快成攔路搶劫了,吏部還為他敘優!這樣下去,如何得了啊!山東出了個平原,山西、河北再出幾個平原,百姓可怎麽活呀!——食加反是個“”字,沒食就反哪!”

肅順想了想道:“就按大人的意思辦吧。不過,大人還得寫個折子,省得肅順說不清道不明;最好讓鮑福也寫個狀子,我一並帶給皇上,也算個依據。”

曾國藩道:“難得肅侍衛想得這麽周全!好,煩你去把鮑福叫來,我先把他的狀子寫好,再連夜給皇上寫折子,你明兒一早就動身。——山東的吏治是要徹底地整治一下了!”

肅順答應一聲走出去。曾國藩則讓台莊向店家借了文房四寶,準備夜戰。

第二天,肅順打點齊整,便騎馬奔京城而去。

見肅順越走越遠,曾國藩這才讓台莊陪著在平原縣的四周逛起來。

平原的古建築很多,寺廟也很多。當時各地大興崇拜關羽之風,平原也不例外,到處都是關帝廟。

曾國藩和台莊走了幾處寺廟,但都破敗得不成樣子,有的連門都沒有,隻吊著個竹簾子擋風寒。進香的人也極少,三個關帝廟,總共才見到八個進香的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吃奶的孩子。古碑古字雖有一些,又都殘缺不全,提不起人的興致。

曾國藩不由想起一句古話:吏治廢,百業廢!如今看來,果然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