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20節 英桂將怎樣處治自己呢

兩個人的笑意還沒有褪盡,就見二道城門邊呼啦啦擁出一頂儀仗整齊的八抬綠呢大轎,正好停在曾國藩的轎前。轎簾一掀,河南按察使英桂英大人一步跨出轎來。

曾國藩此時正滿麵笑容地邊看景色邊和肅順說話,猛見一頂綠呢大轎擋在前頭,不覺一愣,右腳下意識地踏了踏轎板。

英桂,滿洲正藍旗人,赫舍哩氏,字香岩。一榜出身,曆任軍機章京、國史館提調,外放青州知府、山西按察使,由山西任上到河南不過半年光景。

曾國藩對英桂原是認得的,英桂對曾國藩也是了解的。但是旗人是沒有幾個肯把漢人放在心上的,英桂亦然。但他最熟的是肅侍衛。

所以,肅順的馬一過二道城門,他便急忙帶人閃了出來。肅順一見英桂從轎裏走出來,立時一愣,剛要唱諾,師爺已跑在他前頭高聲喝道:“翰林院侍講、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接旨!”

曾國藩不敢多想,急忙跨出小轎跪伏在地,邊磕頭邊道:“翰林院侍講曾國藩接旨。”

肅順、台莊也滾鞍下馬和曾國藩跪在一處。

英桂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曾國藩,這才不慌不忙地打開錦緞聖旨,高聲誦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河南巡撫和春奏報稱:經河南按察使英桂、開封總兵清同、遊擊肇衍等查實,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等一路招搖,打著欽差旗號行不法之事,替地方衙門辦案草菅人命,因受賄不成惱羞成怒,竟指使隨行人等,將開封鎮標外委把總張保左腿打斷,右手致殘,民憤極大。著河南巡撫衙門作速遣員先頭攔截,不論何地何時,即行將曾國藩拿下,暫由巡撫衙門看管;著大內侍衛肅順、台莊即行回京複命,待查實後再行問罪。欽此。”

曾國藩沒等把聖旨聽完,便已昏厥過去。——隱隱約約聽英桂說了句:“把人犯扔進轎子裏,送巡撫衙門大牢!——讓英某不好過,誰都別好過!”

迷迷糊糊的,曾國藩感覺被人架起來又塞進轎子裏,以後又怎麽樣他就不知道了。

曾國藩醒過來時,已在巡撫衙門的牢裏了。牢裏沒有其他的人犯,隻他一個人趴在濕草堆上。曾國藩判斷了一下,見房間窄小,就知道這不是大牢該是小號;種種跡象表明,皇上尚未給他定罪。

曾國藩坐起來,眼裏已是溢滿了委屈的淚水。

他知道自己被英桂告了,確切地說是被英桂誣告了!

曾國藩站起來衝到牢門前連連大叫:“來人!放我出去!——我要和英大人講話!”

空喊了一會兒,見無人搭理,曾國藩氣得隻好用手猛搖木欄門。他就不信,偌大個牢房會無人看管。

終於,從旁邊亮燈的小房裏,走出一個凶狠狠的看守來。那看守牛高馬大,禿著個大腦門子,一對大眼睛裏滿是凶光,絕非善良之輩。

此人果然脾氣十分地火爆,未及走到牢門前就早已破口大罵:“你要死的人嚷什麽嚷!你要跟英大人講話英大人跟你講嗎?——你這個假欽差,你再嚷,看爺不賞你一頓大棒!”

曾國藩知道這人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主兒,於是就長歎一口氣,隻好依然坐下去。——看樣子,撞進這個凶神惡煞的手裏,隻能聽天由命了。

那人見曾國藩乖乖地坐下去,這才嘟囔一句:“等到了大堂,看你還有幾多力氣喊?——不扒你一層皮,爺算沒說!”調轉頭,重新回屋裏去了。

曾國藩漸漸地冷靜下來。

明天過堂,英桂將怎樣處治自己呢?

一隻肥大的老鼠,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從護欄的縫隙中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了,仿佛在向新進來的人示威。

曾國藩不敢坐了,他站起身,用腳試著踢那亂草,果然又踢出三隻老鼠。三隻老鼠懶洋洋地從亂草堆裏鑽出來,仿佛很不願意,左顧右盼了一會兒,這才戀戀不舍地走開去。曾國藩兩眼瞪著三隻老鼠,好半天才定下神來。

曾國藩懷裏的聖旨以及隨帶的物品都被收去了,英桂連一兩銀子都未給他留下。

肅、台二侍衛也不見蹤影,估計是在巡撫衙門飲酒作樂,也可能回京複命去了。

曾國藩作為一名翰林,天子門生,從五品侍講,尤其還是該年四川鄉試欽命的正主考,這樣的人無論犯什麽法,於情於理都該解京由刑部問罪。曾國藩依稀記得,聖旨好像說的是“暫由巡撫衙門看管”,並沒有“關押”等字眼。英桂怎麽把他給扔進牢裏了呢?莫非皇上又有了旨意?欽命的鄉試主考大臣若途中做了什麽不法事被地方參奏,暫由地方先行看管的事是有的;直接交給地方督撫關押,大清開國以來還是第一次。要麽是皇上當真想治該主考大臣的罪,要麽就是地方辦案官員在挾私報複。除開這兩點,曾國藩想不出別的理由。

曾國藩冥思苦想,徹夜不眠,還是想不通。是皇上糊塗當真想治自己的罪,還是英桂仗著自己是滿人貴族子弟,在挾私報複呢?最讓曾國藩不解的是河南巡撫和春,如何就隻聽英桂一個人的話,連查實一下都不肯,便上折參奏呢?大學士們也糊塗了嗎?穆彰阿不是保舉過自己嗎?——他不會這個時候病倒了吧?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一個胖墩墩的獄卒拎著籃子來送飯。

曾國藩平生第一次吃獄飯,覺著好奇又覺著新鮮。急忙接過來,卻是一個黑黑的窩頭和一碗渾渾的水。曾國藩知道窩頭是吃的,但那碗水是用來漱口還是用來喝的,他就拿不準了。

獄卒退出去後,曾國藩先喝了一口水,感覺出鹹鹹的,這才明白原來是湯,拿起那黑窩頭咬了一口,卻是牙磣得倒胃。這哪裏是麵做出來的,分明是用土捏的,人嘴無法咽下。

曾國藩盡管早已饑腸轆轆,但還是把“飯”推向一邊,心中默念起《冰鑒》的章章節節,以此來抵抗饑餓。背詩背書確能打發光陰,他以前試過,蠻好使。

一會兒,曾國藩便沉沉睡去。

獄卒來取籃子的時候,曾國藩隱約聽那獄卒念叨:“第一次沒人吃,第二次沒人剩。”說完,好像還冷笑了兩聲。

果然,待第二次把飯籃子送進來以後,曾國藩不僅吃得精光,那渾渾的湯水也全部灌進肚子裏了。

第三次曾國藩吃得就很香甜了,不僅窩頭一點兒沒感覺牙磣,湯也喝得有滋有味,肚子仿佛還欠些,沒有飽感。

曾國藩在獄中得出了一個真理:大凡人沒有吃不了的苦,沒有享得夠的福。苦也好福也好,跟生存比起來,全在其次。但他終於開始有些隱隱不安了,盡管他不知道自己在獄中過了幾天幾夜,但是——英桂為何遲遲不提自己過堂呢?

不過堂,人犯怎能簽字畫押?——不過堂,又豈能把案子弄個明明白白?案件稀裏糊塗,人犯又不簽字畫押,豈能定案!但是英桂為何不提自己過堂呢?莫不是他把自己給忘了?——他作為按察使,一省的刑判長官,是有權提審的呀。

巡撫衙門如何也不見一絲動靜呢?

難道都在等皇上的聖旨?

曾國藩在這不見天日的牢房裏苦苦地熬煎著。一天除了盼那三頓遞送的還算準時的窩窩頭外,就是默念《冰鑒》,默念《四書五經》,默念《古文觀止》以及唐詩宋詞。盡管這些他已是默誦得很熟了,尤其唐詩宋詞,因朗朗上口,讓他的嘴吟誦得發麻。

他想家鄉的親人,想荷葉塘的一草一木。

他想小時候,祖父帶他到八鬥衝去捕鳥的環環節節。

那年,他正好四歲,卻已能背誦三十餘首唐詩。曾星岡聽得高興,破例帶他去捕鳥。他記得很清楚,祖父捕鳥用的工具是片網眼很細的大網,到了八鬥衝,祖父用四根木棍把大網支起來,網上麵放了些稻穀一類的東西,便領著他隱藏起來。

他當時好不興奮,好不緊張,兩眼瞪得跟銅鈴似的。他不相信一張大網便能捕到滿身都透著靈氣的鳥,他以為爺爺這回肯定失算,但很快,他便驚呆了,他發現鳥兒不僅搶著往上落,而且一個都跑不掉。最讓他不解的是,他和祖父往下摘這些鳥兒時,竟然還有又精又靈的鳥往下落,全然不知這就是陷阱!——那天,祖父整整捕了一籠子的鳥,樂得曾國藩又蹦又跳,盡管他也知道這些鳥不是用來吃的,拿回家後要由祖母和母親在院子裏放掉,但仍然極其開心。曾星岡捕鳥,是因為鳥食莊稼,作為莊稼人不捕便是罪過;祖母和母親放飛,是因為鳥也是生靈,祖母和母親都是極其虔誠的佛門俗家弟子。這事直到現在還讓他疑惑,幾穗稻穀就能讓鳥豁出命嗎?抑或它們早就知道,捕它的人,是斷斷不會害它們命的?

潮濕的大牢使他的癬疾爆發到極點,牢裏的一麵泥牆被他蹭得血跡斑斑。他的周身也沾滿了稻草、泥土,已與牢外的乞丐無二。

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牆南角那隻馬桶,生了根似的,從沒有見人洗刷過。獄廚往來送飯都要捏緊了鼻子,隻呼氣不吸氣,臨陣對敵一般。

如果在以前,曾國藩肯定要上下呼籲一番:犯人就不是人嗎?

但他現在算徹底明白了:犯人的確不能再算人了!農家養豬主人要定時地清圈,可這牢裏,清過圈、換過草嗎?——沒有!

曾國藩自己認為在英桂的大牢裏度過了幾年甚至十幾年,其實,隻是十幾天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