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9節 私家秘笈

肅順有意無意又多看了彭玉麟兩眼。曾國藩瞧在眼裏,暗想:“肅侍衛果然不同於一般侍衛!”

四個人於是又雲山霧海地胡侃了一陣,直把肅順侃得東倒西歪,台莊更是幾番鼾聲響起。

肅、台二位終於支持不住了,曾國藩於是叫了店家單獨開了房間,把暈糊糊的二位扶到**。——不一會,兩個人都打起了呼嚕,顯然是累壞了。

談得興起,話題自然就多起來,曾國藩又脫掉衣服讓彭玉麟看癬疾。這一看,倒把彭玉麟嚇了一大跳。——彭玉麟萬沒想到曾國藩的癬疾嚴重到這種程度:前胸後心及四肢全結滿了斑斑硬痂,用手一摸,一片一片地落屑。所幸臉及脖子還白淨,雙手也無斑點。

彭玉麟心一動,馬上就斷定,眼前的這位同鄉決非等閑之輩。

彭玉麟想起五年前遊華山時,曾聽一位老道說過,異人必有異體。——這異人要麽是大富大貴拯萬民於水火挽狂瀾於即倒的偉人,要麽就是興風作浪顛倒黑白把國家推向災難深淵的凶神惡煞。眼前的曾大人雙眼三角有棱,渾身起癬,敢則人傑地靈的湖南又要出一位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人物了嗎?

彭玉麟撫著曾國藩身上的癬疾,發誓似地說:“玉麟就是走遍千山萬水,也要根除大人的癬疾!”

彭玉麟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的。——但直到曾國藩離開這個世界,彭玉麟的誓言也沒兌現。

這一晚,曾國藩與彭玉麟直談到後半夜才歇。

第二天,曾國藩與彭玉麟作別時,向彭玉麟贈銀二十兩。——二十兩,已足夠彭玉麟回鄉的盤費。彭玉麟堅持把《公瑾水戰法》留給曾國藩,曾國藩堅決不受。

曾國藩道:“雪琴哪,這部兵書你已參透,就算愚兄寄放到你身邊的好了。——珍重!”

彭玉麟隻好和曾國藩灑淚而別。

又在開封逗留了兩天,曾國藩和肅順等人便啟程前行。

出了開封城門,走不上一裏,便是一個山岡,山岡下老大一片空地,空地四周則是幾排大房子,把空地稀稀地圍住,一看就是個會操的場地。再看轅門外飄揚在半空中的纛旗和侍立的綠營兵,就更加確信,這就是開封駐地的兵營了。兵營緊挨著官道,進開封出開封必經此地,起到看守門戶的作用,可謂用心良苦。

曾國藩的轎子剛在兵營旁的官道一露臉,遊弋在轅門外的四名綠營哨兵便攔在前頭。

“咋?”肅順騎在馬上,愣愣地問。

一名哨兵虎著臉道:“不咋,隻是問一問,是商轎還是官轎,轎裏的人姓甚名誰?”

曾國藩聽著聲音頗熟,就掀起轎簾往外觀看,這一望倒望出他一團怒火來。

他在轎裏大吼一聲:“大膽兵庇張保,你竟敢擅自設卡攔截本學差,意欲何為?

——你不要命了嗎?”

那張保抬頭一看,不禁大喜過望,回頭對另一個人道:“快去喊弟兄們,這人就是冒充欽差端了兄弟飯碗的人!”

那哨兵得令一般回身就向營房跑,進了營房不一刻,便領出三十幾個舞刀弄槍的綠營兵來,咋咋呼呼撲過來。

曾國藩等人霎時便被團團圍住。

肅順和台莊不知就裏,趕緊飛身下馬,兩個人抽出腰刀,一左一右緊緊護住轎子,惟恐傷了曾國藩。

肅順大聲喝道:“大膽的狂徒,本侍衛在此,看那個敢動曾大人!”

台莊武藝雖差些,這時也叫道:“不要命的隻管上來!”

張保分開眾人,凶神惡煞般撲過來,氣焰囂張地大叫:“殺你們這幾個鳥人,就跟張爺在開封地麵踩死幾隻爛螞蟻一樣。——弟兄們,給我打!打出人命由張爺頂著!”

一句話,把個肅順氣得一蹦老高。他先把腰刀衝著日光晃了晃,趁大家看刀光的時候,跟著就飛起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張保的腿關節上,口裏隨後罵一句:“讓你嚐嚐大內的拳腳!”

張保冷不防遭此一腳,更沒想到肅順出手這麽快,疼得他大叫一聲,晃了三晃,仰麵倒了下去。

肅順這一手,讓眾兵丁大開眼界;**的人群立時安靜下來。

這時,過來兩個人來扶張保,哪知非但沒有扶起來,那張保倒越發殺豬挨刀一般地呼天搶地起來。顯然,張保的腿是被踢斷了。

有人已急惶惶去營房搬救兵了。

一會兒,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帶著三十幾名戈什哈氣勢洶洶地奔出營房。

曾國藩定睛一看,見來人著三品頂戴,孔雀補服,顯然是名遊擊。——五十五六的樣子,腆著個大肚皮,肥頭肥腦,一看就知是個花天酒地慣了的人。

有人搶著向走來的遊擊喊道:“大人,可不得了了!——張爺的腿被踢斷了!”

那遊擊徑直走過來,用眼看了看正叫喚的張保,忽然把手一揮道:“敢在開封地麵撒野,膽量真夠大的!——傳令下去,不管是商是民,把他們統通弄到營房捆起來,轎子一發砸爛!——等爺爺喝足酒,先把他們腳筋斬斷,再慢慢地消遣。

——總要給英大人一個交代!”

遊擊是從三品武官,說話的口氣自然大,何況這個營房的最高長官就是他;雖然遊擊的上麵還有參將、副將、總兵、提督乃至巡撫(河南因是小省隻設巡撫未設總督),但這些官員大都住在城裏,非會操不到營房。

肅順盡管職務不高,但畢竟是皇上身邊的人,場麵見得大,接觸的官員也大,他可不管什麽遊擊不遊擊,此時此刻眼裏隻有曾國藩,因為這是皇上交給他的任務,不敢有絲毫差錯。

肅順先向台莊招呼一聲“護住曾大人”,便猛一提氣,一個筋鬥竟翻過人群,輕輕落在那遊擊的身邊。——好個肅順,右手把那遊擊往懷裏一拉,左腳跟著飛出,嘴裏喝道:“大內四品帶刀侍衛肅順在此,你小子給我跪下吧!”話音剛落,遊擊便撲通一聲被踢跪在地下。

那遊擊先覺著眼前一黑,左手跟著一疼,耳邊突然響起“大內帶刀侍衛”等字眼兒,身子先就軟了半截,等到挨了重重一腳跪倒在地,心下才徹底明白:自己闖禍了!

試想,不是大內來的人,又有哪個敢如此對待一名三品武官?——就算當地的知府太尊、省裏的巡撫大員,見了他也要稱他一聲大人呢!

肅順把那遊擊打倒在地,反手解下皇宮侍衛專用的腰牌,往遊擊眼前一晃,道:“可看真切?”

遊擊一見肅順手中的腰牌早嚇得渾身顫抖起來,他邊磕頭邊道:“本官有眼無珠,冒犯了大人們,請恕罪。”

話畢,趁肅順不注意,回頭猛吼一聲:“還不把那張保抬回去!”也不等肅順來扶,一個人費力地爬起來。

台莊這時卻大吼一聲:“慢!”他心裏想的卻是:“可不能白受這一場驚嚇!”

——竟然撇下曾國藩,幾步跨到張保的跟前,一彎腰,伸手抓住那廝的右手,嘴裏說一句:“肅大人斷了你一條狗腿,爺再斷你一隻手臂吧。——看你還能橫行霸道!”說著話,手上一用勁,就聽哢嚓一聲,竟生生把一條胳膊扭斷。

張保大叫一聲,兩眼一翻便昏死過去。

幾個人這才趕路。

肅順臨上馬對那遊擊說:“等爺辦完公差回來再消遣你!”

那遊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愣愣地看著曾國藩的轎子慢慢離去。

轎子走出兩箭地,曾國藩這才把在開封府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肅、台二侍衛講了一遍。

台莊恨恨地道:“早知道這些,看我不一刀宰了他。——扭斷他的一條胳膊,太便宜了。”

肅順也對隻踢斷他一條腿後悔不迭。

幾個人說說笑笑,當晚便進入通許地界。在通許隻住了一晚,第二天便趕往洛陽;三個人一個心思:要看洛陽牡丹。

一路上,一歇息下來,曾國藩洗完腳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冰鑒》反複研讀,細細揣摩。曾國藩悟性原本就高,《易經》與《麻衣神相》都久已裝在他的心裏,這本《冰鑒》看起來自然也不會太費力。

《冰鑒》著重於闡述全麵的相人、識人之術,不僅對人的麵、發、眼、眉、鼻、口、耳等器官有詳細的論述,還對人的言、行、舉、止有細致入微的剖析;雖為一家之言,倒也精辟。

直到這時,曾國藩才相信,贈他書的那位老者確是方外之高士;非大悟大徹之人,斷難著出此書。

曾國藩終於喜歡上了這部私家秘笈。

終於進洛陽城了,曾國藩已對《冰鑒》爛熟於心。

當幾百年以後,《冰鑒》被人奉為寶貝一版再版地發行時,曾國藩自己都不會想到,那作者一欄竟然清清楚楚地印著“曾國藩”三個字。這大概就是名書必須出自名家之手才會流行於世的緣故吧!

如果《冰鑒》沒有傳給曾國藩,後人不僅不會看到這本書,就是曾國藩本人,在看人相人方麵,又怎能有那麽大的成就呢?

曾國藩因為有了《冰鑒》,於是也就有了更係統的識人之學,後人把它歸結成曾國藩的第七套學問。

一進洛陽城門,首先是一陣陣的花香撲鼻而來,曾國藩頓覺心曠神怡。城門左側的一大塊地裏,先就被人擠擠挨挨地栽上了鮮豔的牡丹,輝映得半壁城牆都紅了。人們走到這裏,都情不自禁地吸上幾口香氣,這才戀戀不舍地走開。

盡管這裏也遭了大旱,又發現了蝗蟲,但畢竟是文化名城,幾朝故都,人們走路也好,交談也好,都比其他的地方精神多了。

肅順在馬上笑著說道:“老爺,咱們這回可以歇上幾天了!——洛陽的牡丹花會可是天下聞名哩!”

曾國藩也笑道:“可別像在開封,一歇,倒歇出事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