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

第22節 到達南陽

曾國藩又對著肅順、台莊深施一禮道:“本官連累兩位侍衛鞍馬勞頓,這廂謝罪了。”

肅順、台莊趕忙把曾國藩讓到堂前坐下,兩個人則在身後立定,恢複從前的規矩。

翁踐歸座,對曾國藩一抱拳道:“學差大人遭此不白之冤,本部院雖為一省藩司卻不能阻止,深以為愧,還望翰林公海涵。”

曾國藩答道:“英臬台挾私報複,和中丞聞風妄奏,置大清律例於不顧,一意孤行,與中丞大人何幹;稍事休息,下官定要奏明聖上,與英臬台、和中丞辯個黑白、曲直。——下官倒要看看,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如此下去,我聖祖製定的大清律例又有何用!”

肅順這時說:“稟大人,聖上已核查清楚,在這之前已降旨:英桂已降調奉天府,開封總兵與副將、遊擊等人已革職問罪,兵痞張保已被革除營籍,流放黑龍江與披甲人為奴。不是皇上聖明,大人的不白之冤豈能昭雪?和中丞又怎能開缺回京交吏部議處?”

“肅侍衛,”曾國藩靜靜地問一句,“英臬台抄沒我等隨身物品可曾發還?我等一路的盤纏,可全在箱子裏。”

肅順答:“稟大人,卑職已經點過,一件不缺。——多虧翁大人保管得仔細。”

說著話,衙役們馬上抬過兩隻竹箱子,往曾國藩跟前一放道:“請大人過目。”

曾國藩望了翁踐一眼:“中丞少坐。”

說畢,自顧下堂,用雙手打開箱子,極認真地清點起來,發現果真一件不少,銀兩也是入獄前的數額——這才放下心來,將箱子重新鎖過。

翁踐見曾國藩當真清點起來,臉上馬上便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就釋然了。他早就聽人說過,曾國藩是個於銀錢上特別仔細的人,衣服都很少更新,更莫論其他了。看今天的情形,果真如此。

見曾國藩滿意地合上竹箱子,翁踐道:“本部院在牡丹亭為翰林公擺了一桌陪罪酒,我等——”

曾國藩急忙站起身道:“謝中丞大人的美意,我等聖命在身,不敢驚動地方,下官就不叨擾了。中丞大人少坐,下官就此告辭。”說著,站起身。

翁踐急忙走下堂,用手張了張道:“曾翰林清正廉潔,本部院早有耳聞。——不過,本部院的麵子,總還是要給的吧?——何況,又比不得大白天,天這麽晚客棧也不好找。”臉便有些不自在。

曾國藩道:“下官公務在身,比不得悠閑之士,實不敢耽擱,望中丞大人見諒。

——天還不算晚,我等歇宿在客棧,總是方便些。”

“好吧,”翁踐長出一口氣,“翰林公是上差,本部院拗你不過。”又轉身對師爺說一句:“拿出來吧。”

師爺就急忙從後堂搬出一小箱銀子來。

“這——?”曾國藩打個愣怔。

翁踐道:“這是皇上委托本部院送給大人的一千兩銀子。”

曾國藩急忙跪接在手裏:“謝皇上隆恩!”

一行三人便步出巡撫衙門。翁踐送至二門即回。

出了巡撫衙門,曾國藩道:“肅侍衛,天還不算晚,咱們找個幹淨一點的客棧,在洛陽遊幾天吧。”

“這何須大人吩咐。”肅順說,“大人目前的身體怎能跋涉呢?——要好好地歇幾天呢!”

“唉!”曾國藩長歎一口氣,“不入大牢,真不知何謂苦何謂甜!書上常講人生五味,酸、甜、苦、辣、鹹,其實和自由二字比起來,真不知輕多少倍啊!本官才隻關押十幾天而已,可卻有十幾年之感!——找個客棧,本官先睡上幾天解解乏,就不陪二位遊玩了。二位放開手腳去玩兒吧!”

“大人的安全——”肅順小心地問。

曾國藩笑著答道:“能睡在客棧裏而不是大牢裏就是最大的安全。——皇上給本官留了這條薄命已是讓人感激涕零了!”

在百祥客棧,曾國藩整整睡了兩天兩夜,肅、台二位也盡興地玩了兩天。

第四天一大早,洛陽郊外的晨露還沒有散盡,一行五人便出發了。

肅順又給曾國藩重新雇了轎夫,原先的轎夫由於中途的變故,已由河南按察使司衙門指定當地縣衙結賬回轉了。

“大人,”肅順不忍心地勸道,“聖諭賞了您十天的假呢,何必這麽急地趕路呢?——萬一中途再病倒怎麽辦?”

曾國藩歎:“像當今聖上這麽英明的君主,幾百年才能出一個呀,我等能夠遇上,惟有對交辦的事情盡心盡力,才能心安哪!《出師表》武侯有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本官經此一劫,才對此語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孔明得遇聖君,累死亦有幸,我亦如此。”

肅順讚許地點了點頭。

肅順的見識是高於台莊的,對漢文化鑽研得雖不似曾國藩那麽爐火純青,但也頗深,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大內侍衛雖屬保鏢行當,社會地位相對較低,漢人戲稱為鷹犬的便是,但因在大內行走,經常接近皇上,凡有見識之士是很容易贏得升遷機會的;很多滿大學士都是走的大內侍衛這條道路。翁踐的祖父即是“巴圖魯”,台莊的父親更是“勁勇巴圖魯”。“巴圖魯”是勇士的意思,必是武藝高強又有大戰功的人才能獲得。在滿人入關以前,有“巴圖魯”稱號的人走在街上比二品高官都引人注目,因為武藝高強,他的後代也多為大內侍衛,升官也頗快。

肅順的胞兄就是端華,當時的鄭親王。

曾國藩原本對玄學就已悟得很深,《易經》他很早就已達到背誦的程度,諸如《麻衣神相》、《卜筮正宗》、《鬼穀子》等這類民間抄本,凡是碰到,幾乎都給買下。而看了《冰鑒》後,他的相人術又上升了一個檔次。曾國藩曾經很仔細地觀察過肅順,感覺此人有位登宰輔之份,也有橫屍街頭之禍,屬大福大貴大權大禍之相。所以每次和肅順談話曾國藩都很小心應付,以防埋下對以後不利的禍根。

肅順很早就對曾國藩的為人處事懷有敬佩之意。曾國藩的尊上不媚上、敬下不欺下、崇權貴而不專事權貴的性格就很對肅順的脾氣。盡管曾國藩過分看重銀錢這一點肅順也有些不齒,但正因為這樣,才導致了曾國藩的“廉”,而滿族權貴的那種盛氣淩人,敷衍了事,不學無術,專討好皇室的作風,肅順從小時候就深惡痛絕。在武學方麵,滿人強於漢人,但在文化義理方麵,漢人是屬於世界各族前列的。這樣的現實,不正視就不存在嗎?——不僅皇室的王爺貝勒不直視,連軍機處直接辦事的大學士們也不直視,江山如何能不懦弱!

出獄後,曾國藩更是一改過去的作風,凡事都與肅順磋商,這自然又讓肅順深為感激。這也是曾國藩本人的造化,其實更是大清國的造化。肅順後來果然崛起。

——好好看著,何時勒死,等皇上旨意!

——曾國藩這狗東西,膽子也太大了!

十幾天後,曾國藩等人到達南陽。

南陽是三國時期諸葛武侯的隱居地,出南陽正西三十裏,便是天下聞名的“諸葛廬”。據傳,“諸葛廬”裏藏有武侯親書的《將苑》。對南陽“諸葛廬”,曾國藩心馳久矣。

曾國藩早已盤算好,到了南陽,無論早晚,必去“諸葛廬”一遊。武侯的灑脫不入俗,武侯的為政清廉與運籌帷幄,武侯的身在茅廬心憂天下,是一直被他當作楷模、樣板鑄在心間的。

曾國藩一行人來到南陽城關時,正是偏晌時分,街麵已不十分熱鬧。出城奔西,人煙漸為稀少,一個時辰後才見一個挑擔子的後生,悠悠閑閑地迎麵而來。到了近前才發現,後生的嘴裏竟然哼著小曲,非常地無憂無慮。

肅順打馬向前攔住去路,用馬鞭指著問道:“小哥,‘諸葛廬’還有幾程路?”

後生白了肅順一眼,把頭向後仰了仰,一句話不說,側著身子昂首而過。

曾國藩在轎裏抱了抱拳,道:“敢則前麵就是‘諸葛廬’?”

後生點點頭,仍沒停步,嘴裏隻管哼著曲兒去了。

曾國藩不由讚歎一句:“真有諸葛武侯遺風!”

台莊冷笑一聲道:“依卑職看來,說不定是個啞巴也未可知!”

一行人繼續前行,很快便來到一個村莊。

曾國藩走出轎子舉目觀瞧,見村莊不甚大,也就百十戶人家的樣子。幾名小兒在村頭的一棵歪脖樹下,團團圍著個石桌子,正搖頭晃腦地背誦什麽東西。一個身穿長衫的老者,在小兒的旁邊倒背著手走來走去,口中也是念念有詞,顯然是個秀才底子的私塾先生。

曾國藩邁著四方步走過去,衝老者打個躬,笑著道:“擾煩,這裏可是‘諸葛廬’?”

老者慌忙還回個大禮,邊晃頭邊道:“客氣,此處正是臥龍岡。要尋‘諸葛廬’,客官須從村子穿過,眼見有一橫道,道外的十幾座草屋,便是揚名四海的‘諸葛廬’也。‘諸葛廬’乃臥龍岡最熱鬧的所在,此處百姓若買東西,必去‘諸葛廬’,那裏的東西是最全的,當然——”

曾國藩見老者說話絮叨,也就不再多問多聽,隨口道一句“謝了”,便轉身走回來。

老者卻在後邊不依不饒,連連道:“客官如若還找不到,隻管回頭來問可也。某是讀書人,不嫌煩的。所謂——”

曾國藩嚇得頭也不敢回一個,急忙上轎,一行人匆匆進村。

剛剛穿過村心,尚未走出村口,已望見坐落在村外的一大片草屋和草屋門前熱熱鬧鬧的景象。不用問,這便是四海聞名的“諸葛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