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23節 蜀道果然難

到了“諸葛廬”,轎夫把轎子歇在門前的一塊空地上,肅、台二位也都下了馬。

曾國藩走下轎子,見久仰的“諸葛廬”雖有些破敗,但氣象還是有的。大門的左邊是一長溜叫賣吃食的,喊著當地人才能聽懂的話,煎炒烹炸倒也齊全。大門的右邊便全是賣雜貨的攤子,大到缸甕,小到挖耳勺,圍的人也不少。

曾國藩同著肅、台二侍衛邁進大門,先拜了武侯的半身塑像,又到“春睡草堂”

和其他幾間屋子轉了轉,竟然一件古物也未見到。

曾國藩不由大失所望,邊踱步邊自言自語道:“這怎麽能叫‘諸葛廬’呢?”

肅順接口道:“依卑職看來,叫菜市廬更貼切些!”

台莊隻是笑,一句話也接不上。

三個人走出大門,曾國藩無意中發現,在賣雜貨的攤子當中,竟然夾著兩個賣書的攤子。曾國藩走過去,放開眼瀏覽起來。

看著看著,曾國藩猛然在其中的一個攤子上,發現一套十卷本古色古香的《將苑》。

曾國藩心下一喜,慢慢地拿過那《將苑》,一卷卷翻過,又用鼻子聞了聞,馬上認定是明中葉的民間刻本。這個刻本與京城市麵流行的刻本最大的不同,是後麵附了五十幾頁的春秋戰國將帥圖譜,將帥們的天庭地角一一標明,別於常人麵相的地方都有文字說明。憑武侯的學識與成就,曾國藩相信這本《將苑》應該出於孔明之手。就算是偽本,也有可鑒之處。

曾國藩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了問價錢,守攤兒的人也漫不經心地答道:“五兩銀子,少一文也不賣。”

曾國藩想也沒想便摸出五兩銀子遞過,口裏道:“在下急著趕路,就不和你還價了。”

攤主一下子把嘴張大,眼睛望著曾國藩,雙手遲疑地接過銀子,掂了掂,那嘴尚未合攏。

在攤主的心裏,這套《將苑》隻值五十個銅板,竟然賣了個天價!

曾國藩已是小心地托起書,帶著肅、台二位向轎子走去。

臨上轎,曾國藩輕輕拍了拍《將苑》,滿麵春風道:“總算不虛此行!”

這回是肅、台二位把嘴張開老大。

在丹江口,曾國藩一行棄轎登舟,與一夥布匹商人合包了一隻商船,借著一路順風,幾天即進入湖北地界。從這一天起,曾國藩開始寫日記。盡管此時曾國藩已無考察之責,但他仍把沿途所見所聞詳細記下,作為自己每日的功課。

湖北境內不用登陸,曾國藩三人又和兩個鹽販子夥搭一隻小船前行。肅、台二位憋得不行,隻有曾國藩一人照樣忙得不亦樂乎。

肅順私下裏對台莊感歎:“咱滿族人能有曾翰林一半的勤奮,國運何至於如此頹敗!”

幾日的水路倒也風順。

在船上,曾國藩除了記日記,就是和肅順對幾局圍棋。台莊本是一個閑不住的、又不通文墨的武夫,偏偏又不曉棋道,每日憋得哇哇亂叫,跟個猴子似的,在艙裏不是抱怨船走得太慢,就是罵艄公太懶。——一船人都不理他。

兩個鹽商倒是安靜得很,除了偶爾登岸買些小用品及吃食之類,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覺,從不與曾國藩等人搭訕,透著商人的警惕。

曾國藩倒樂得無幹無擾地讀書寫字。

過了漢口,又棄舟乘轎走了多天,這才見前方影影綽綽出現了黑乎乎的崇山峻嶺,路上的獨輪小車也多起來。曾國藩便知道,已經進入了四川境內。

蜀道果然難!

行走的第一天,道路還算寬敞,也少水窪爛泥,轎夫的步子倒也能放得開。第二日上路不久,路便開始越走越窄,高高低低的山溝也多起來,水窪爛泥更是隨處可見。

兩名轎夫互相鼓勵著勉勉強強走到午時,窄滑石板盤山道便一條跟著一條地纏過來。不僅轎夫無法邁步子,馬也不能騎,隻能牽著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走。轎夫放下轎子,一臉的無奈和惋惜,腳銀眼看著是掙不到手了。

肅、台二位此時也早放了馬韁,正坐在石板上對著喘粗氣。

曾國藩走下轎子,放眼四處望了望,見不遠的一處山穀裏冒出青煙,想來是有人家的。

曾國藩略想了想,便走前一步,對肅順道:“肅侍衛呀,冒煙的地方定有人家,依我看,還是過去問一問,入蜀不能就這一條路吧?”

肅順和台莊急忙站起來。

肅順抬眼順著曾國藩的手指望過去,忽然道:“大人,可不是有人走過來?——倒省了卑職的腳力了!”

曾國藩眯起眼睛細細一看,果然真有兩個人向這邊走過來。

曾國藩暗自道:“這等荒山野嶺,倒是個養性修身的好去處!”

往這裏走的兩個人遠遠地便喊:“客人可是要過嶺?”說著話已是到了近前。

曾國藩點點頭,沒有言語,暗中卻在細細打量這兩個人。兩個人都是苦力裝束,一高一矮。兩人的腳下都綁了副皮底無幫鞋——便是一塊厚牛皮,胡亂用繩子綁在腳底的那種,湘鄉也是常有人穿的。寬厚的肩骨,粗粗的一雙腿,分明是慣走山道的人。

兩個人見曾國藩不言不語,隻是用眼上上下下地觀瞧,知道不相信,便道:“我們是專抬滑竿的,很便宜啦。沒有滑竿,你們是過不去的。”

肅順這時問:“這條山道很長嗎?”

一個人答:“坐滑竿,也要兩天的腳程啦!”

台莊這時問:“人能坐滑竿,馬呢?”

另一個搶著答道:“馬坐滑竿?我們是不抬的。——馬要單雇人牽才能過得梁。

心疼銀子是不成事的。”

曾國藩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了頭尾,便道:“聽二位的意思,好像是專幹滑竿這營生的。可我們是三個人,需要三副滑竿。二位隻能成一副竿,那兩副竿上哪裏去找呢?”

一聽這話,一個人一拍掌又用手一指來時的方向道:“那就是滑竿棧,是專抬滑竿的啦。——一副滑竿一天才要五十個大錢,蠻苦的!”

另一個補充道:“就算想過梁,今日也是不成的。隨我們到滑竿棧住一夜,再叫上兩副滑竿,明日早早上路,晚上正好歇在獅嘴灣棧。再走一天,這段梁就算過完了。”

台莊望望肅順,肅順望望曾國藩。曾國藩會意,隻好笑著對兩名轎夫道:“二位隻能回轉了。看樣子,沒有滑竿是入蜀不成了。”又回頭對肅順道:“肅侍衛呀,每人給他們一兩銀子,算是補償吧。”

打發走兩名轎夫,三個人兩匹馬便向滑竿棧走去。

到了滑竿棧才知道,所謂的滑竿棧,其實就是客棧,是專供滑竿夫和過往客商食宿的。

曾國藩三人當晚便宿在棧裏,熱心的店家又幫著雇了兩副滑竿和兩個牽馬的人,都是很壯實的漢子,統共才用了一兩多銀子。蜀人性直,一口價,省卻了討價還價的唆。

曾國藩透過稀爛賤的腳錢看川中百姓的日子,不用問,已是極其艱難的了。

三個人乘著滑竿,整整在山道上盤繞了兩日,才看見平原地區。

曾國藩於是又棄竿乘轎,肅台二位也重新上馬,一行人這才一路觀看風景,一路奔成都而來。

四川這幾年也是連連的天災人禍,“天府”二字名存實亡。尤其是近幾年,鴉片又從鄰省傳了進來,更是雪上加霜,弄得很多村落雞犬不聞,一打聽,都逃荒去了。

曾國藩走一路感歎一路。真是無糧不穩哪!就是因為連年歉收,人心慌慌了。

四川有三多,山多、樹多、盜匪多。幾個人加著百倍的小心,一天走不上十裏路,便趕緊歇腳,決不敢貪多求快。直走了三十幾日,才到簡陽府。

簡陽是成都的門戶,與成都已挨得很近了,由此路入成都,簡陽是必經之地。

一進簡陽城門,曾國藩對肅順道:“肅侍衛,咱們直奔簡陽府衙門,在這裏等那趙大人,然後一起進成都,四川巡撫衙門也好迎接,這樣,也才像個主持鄉試的樣子。”

台莊道:“咱們到成都等趙大人不也行嗎?”

曾國藩道:“台侍衛,鄉試是全省的大事,想那川中秀才翹首已久,主考官與副主考分開行走,太不合皇家規矩了。——在京師,本官乃一介書生,欽命入川典試,就是學差呀,學差代表的是皇家的威嚴,豈能馬虎!”

肅順由衷地讚道:“曾大人考慮的極是,咱們也應該換官服吧?”

曾國藩看了肅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轎子於是來到一僻靜之處。曾國藩換了從五品官服,肅、台二位也恢複了大內麵目。肅順是四品武官補服頂戴,台莊也打扮得威威武武。幾個人收拾停當,這才重新上轎、上馬,奔府衙而來。

一行人剛看到知府衙門兩旁的大石獅子,一個衙役就已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遠遠地就問:“來的可是四川鄉試主考大人?”

肅順一愣,答:“正是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大人!”

衙役撲通在轎前一跪,道:“京報已來多日,府台大人天天讓小的在大門口等,總算盼來了!——請幾位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說完,又猛磕了個頭,便爬起身,直跑進衙門裏去。

很快的,知府帶著各縣的官員十幾人迎將出來,一齊跪到轎前道:“簡陽知府張殿元叩問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曾國藩急忙下轎,肅、台二位也下了馬。

曾國藩深還一禮,道:“吾皇聖體安康,諸位大人請起吧。”

知府又施一禮:“學差曾大人不辭勞苦入蜀主持川中鄉試大考,下官代川中萬名學子謝過大人了!”

曾國藩急忙扶起知府:“隻恐下官學識淺陋,有負川中學子厚望,慚愧,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