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四川鄉試如期舉行
寶興知道曾國藩不願談私事,遂道:“請主考大人放心,九月九日四川大考定能如期舉行。現在成都各會館,已住進一千名秀才了,預計今年參加考試的人數絕不會少於三千名。”
“哦!”曾國藩也高興起來:“這麽多士子,比湖南多一倍呢,天府之國人傑地靈,果然名不虛傳!”
寶興道:“本部堂特意在府邸給曾翰林收拾了間客房,雖不典雅,倒也還幹淨,一會兒就讓戈什哈把行李搬過去吧。本部堂請教起來也方便。”
曾國藩忙道:“不敢勞動寶大人,接官廳就蠻好。”
寶興正色道:“翰林公可不要錯怪了本部堂,這可是穆中堂信中特意關照的,說翰林公皮癬未愈,最受不得潮濕,加之又在洛陽大牢裏關了十幾天,我怕主考大人這場二十幾天的鄉試挺不下來呢,誤了皇家的事,本部堂可擔當不起啊!”
曾國藩想了想:“下官還是住這裏吧,鄉試主考官不住接官廳,卻住進總督府,這要傳出去,有礙大人官聲啊!——動問寶大人,蜀中可有好郎中?——說起這身皮癬,不怕大人笑話,倒真把下官害苦了,尤其是春夏交替、夏秋交替時節,幾乎無一日不發作。在京師時,門房天天給下官撓背,幾乎成了日課,直到撓出血,才感覺舒暢一些。”說到這,曾國藩重重地歎一口氣。
寶興道:“翰林公無須多慮,明日我讓人把‘怡興堂’的老掌櫃請來,讓他給診一診。‘怡興堂’出的專治皮癬的膏藥,靈著呢。——京師‘同仁堂’都買他家的貨呢!”
曾國藩急忙拱手:“那就有勞寶大人了。”
寶興站起身:“本部堂在總督衙門備了點薄酒素菜,為幾位上差接風洗塵,估計時辰到了,咱們走吧。”
兩個人就站起身,一前一後出了後堂。
不大一會兒,眾人簇擁著曾國藩、寶興,步出接官廳,上百頂轎子緩緩朝總督衙門而來。
轉天,一頂小轎果然把一耄耋老者抬至接官廳,這便是已九十高齡的、成都最大的藥行“怡興堂”老掌櫃徐和徐老先生。
見徐和被人攙了進來,曾國藩大受感動,急忙跨前一步攙扶,又親自斟了一杯茶奉上。
徐和落座後,顧不得喝茶,就急忙要為曾國藩驗看皮癬;曾國藩屏退其他人,這才脫掉內衣。
曾國藩內衣一脫掉,展現在徐和麵前的是一副斑斑血跡的身軀,胸和背部最重,有的已經在結痂,有的尚在滲血,紅紅的,隻見斑點,不見濃水,與一般的皮癬大不相同。
徐和看了許久,終於歎了一口氣道:“翰林公著衣吧,老夫活了九十二歲,隻聽祖上說過火蟒癬這一頑症,卻不曾親眼見過。現在想來,翰林公這身皮癬就是那火蟒癬了。老夫世代行醫賣藥,川中各大衙門所需藥品均由‘怡興堂’供應。不瞞曾翰林,老夫說一句不知深淺的話,翰林公這身皮癬,怕是難以治愈的了。”
說罷獨自搖頭歎息,莫可奈何的樣子。
曾國藩一聽這話,霎時愣在那裏,腦海一片空白。
許久,徐和才徐徐說道:“老夫所製的膏藥中,倒有一種很對火蟒癬的症,但也隻起緩解作用,不能治愈。”
曾國藩一聽這話,才緩過一口氣來,說:“能緩解,對晚生來說已是恩同再造了。——
不瞞老前輩,晚生進縣學前,為進一步求學上進,曾遊遍大江南北投師尋友,同時也訪問了無數藥行、名醫,但無一人敢下方開藥。晚生這些年,是咬著牙硬挺過來的,有幾次實在奇癢難耐,晚生就整夜地泡在鹽水裏。——看樣子,這身皮癬是真要被晚生帶進棺材裏去了!”
徐和站起身:“翰林公公務繁忙,老夫就不打擾了。我回去後就著人把膏藥送來。我再給翰林公抄一份方子,翰林公帶回京後就可自行配製了,隻求翰林公不要把方子傳出去。我徐家幾代製藥,不曾外傳過一個方子,老夫這是首例。翰林公珍重。”
曾國藩感動地雙手抱拳:“老前輩如此義氣,讓晚生感激涕零,無以為報,隻能說一聲謝謝了!”
曾國藩攙著徐和,直送到轎前,這才深施一禮作別。
午後,“怡興堂”的藥房總管把二十貼膏藥送到,又遞給曾國藩一封信。曾國藩知道那一定是膏藥方子了,於是就拿出紋銀二十兩,封好送給管家,哪知管家卻把銀子推開了。
管家對曾國藩道:“老掌櫃特意交代,膏藥是送給大人的,曾大人先用用看,前胸後背各用一貼,七天後,膏藥自然幹結脫落,隨發作隨貼,沒有固定時候,到時候也不用揭它,隨它自然脫落。小的來時老掌櫃特意交代,曾翰林是京裏的官,我家藥膏用上如有效果,就請大人動墨為‘怡興堂’題一塊扁額,就算徐家世代的福了。”
曾國藩想都沒想便道:“老掌櫃如此義氣,不管這膏藥對不對症,本官也要為‘怡興堂’題塊扁額。——來人哪,筆墨侍候。”
侍候在門外的戈什哈答應一聲,一會兒便把筆墨依次送過來。曾國藩提筆在手,一氣寫出三張“怡興堂”。
放下筆,曾國藩笑著說:“轉告老掌櫃,隨他老人家挑一張用吧。——獻醜了!”
管家歡天喜地地給曾國藩叩了一個頭道:“小的替老掌櫃謝過曾大人了。”
管家走後,曾國藩馬上脫掉衣服先在前胸貼了一貼膏藥,又喚過一名當差的親兵,為他後背貼了一貼。這才拆開信封看了看方子。
鄉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頭天一早,四川巡撫黃忠帶著學政及布、政二司及首府、首縣的官員來接官廳,請主考大人曾國藩、副主考趙楫及考官們,視察考棚。
曾國藩帶著趙楫及考官們,興高采烈地被人簇擁著來到剛剛搭建不久的考棚前,緩步登上專為主考搭建的監考壇,放眼望去,一溜簇新的考棚盡在眼底。
考棚不同於貢院。
貢院是童生考取秀才的地方,屬長久性建築,由學政大人指派專人管理。而鄉試則因應考的秀才較多,考棚需臨時搭建,用後便拆除。各省鄉試常因考棚偷工減料而出現坍塌砸傷人的事,所以鄉試前視察考棚,是必需的一個環節,以示朝廷對學子關心。
站在監考壇上,黃忠對曾國藩說道:“聽學政衙門裏的人說,今年的考棚不僅規模大於以往,捆紮質量也高於往年。”
“可不是!”四川學政張也品接口道:“考棚搭了整整一個月,本憲一個考棚一個考棚地驗收,從沒這麽仔細過!”
曾國藩道:“真是辛苦學憲大人了!——咱們再看看考棚吧。”
黃忠道:“由張學憲親自把關,本部院以為就不用再看了吧?”語氣像在和曾國藩商量。
曾國藩未及講話,趙楫搶著說道:“中丞大人說得對。由學憲親自把關,還有什麽說的!——曾大人,咱們就此回轉歇息吧。明日以後,可就沒這閑情逸致了。”說畢,哈哈幹笑了兩聲。
曾國藩笑道:“既來了,哪能不看一眼考棚呢?傳揚出去,恐怕中丞和學憲的麵上都不好看。”話畢,帶頭走下監考壇。
眾人隻好跟下。
考棚果然捆紮得結實。二座、三座、四座……依次也還說得過去,隻是最後一座,曾國藩用手對當中的一根柱子推了推,感覺有些搖晃,又推了推其他幾根,有的不動,有的仍然搖晃。
曾國藩的三角眼眯起來了,臉也沉沉的挺難看。
曾國藩誰也不看,隻對著不牢固的柱子道:“這考棚必須加固!——本官一介書生尚能把他推晃,一旦有風,如何得了!”不吉利的話沒有說出口。
黃中丞看了看張學政,張學政望了望承辦的專指道員,專指道員臉一紅,立即對跟著的人道:“吩咐下去,馬上加固,子夜前必須完成,不得有誤!”
曾國藩補充一句:“順便把其他的幾棚也檢查一下,以防疏漏。”
黃忠歎道:“不愧是上差,辦起事來果然精細!”
張學政的臉上雖有些訕訕的,但也莫可奈何。
一行人這才轉道巡撫衙門,商量大考中的環環節節。
大考的這一天,總督衙門特調撥了一百名親兵,配合考官搜檢應考士子的衣服、考籃,同時維持考場秩序。考棚外,已早早地擺好香案,主考官曾國藩和副主考趙楫先領著士子們祭拜天地,遙拜皇上、孔聖。同來的考官又宣講了一下考場的規定,士子們這才從東西南北四個門,挎著考籃依號進入考棚。
四川鄉試如期舉行。
本次鄉試首題為《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次題為《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三題為《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為》,詩題賦得《萬點蜀山塵》。
是時盡管已入秋多日,但成都仍然燥熱無比,尤其是開考的這天,日頭出奇的毒,好像有意和士子們做對似的。考棚裏更是悶熱,有人打了赤膊,仍然渾身流汗,鄉試大考成了鄉試“大烤”!
曾國藩和趙楫帶上人做流動總監考,道、府、縣各官員有的被指派了房考,有人跟著巡考。
曾國藩見應考的士子大部分都鋪紙研墨寫了起來,但還有一些年紀大的考生,熱得幹喘氣,卻動不得筆;七十歲以上的有十幾名,不僅喘氣喘不均勻,眼看要暈過去。見了曾國藩,禮都不能施了,眼睜睜地望著,一句話都說不出。曾國藩大驚失色,深為自己的大意後悔不迭。通知衙門備冰塊已是來不及了,等辦事拖遝的衙役們把冰塊買回來,這些七老八十的老學究們不死也得暈倒!——不要說中舉,連保命都難。
他馬上讓台莊趕接回官廳拿上五十兩銀子速速去買冰塊,先保住十幾位老學究的命,再讓府台去置辦大量的冰塊,力爭一天之內給考生都配上冰塊,讓每一位考生都不會因天熱而錯過這次應試的機會。
台莊也看出了人命關天,五十兩銀子的冰塊很快便運進來。曾國藩立即著人將冰塊配到七十歲以上的老學究身邊,不得有絲毫延誤。
老學究們正熱得昏天黑地,有兩名八十歲的考生已是頭抵考桌開始嘔吐,眼看著要不行了,冰塊恰在這時放進來;盡管這樣,這些人也還是在兩刻後才醒覺過來,有人跪下麵北謝恩,有人邊謝恩邊訥訥自語:“聖恩啦,百年不遇的聖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