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向成都進發
眾人就把曾國藩等三人擁進衙門大堂。
進了大堂,曾國藩把肅順、台莊介紹給各位,大家又重新見禮,這才歸座。
曾國藩小聲對肅順說:“把轎子打發了吧,不要驚動衙門中人。”
肅順點點頭,悄悄地走出去。到了門外,哪裏還有轎夫的影子。——一問站著的衙役才知道,知府早已付了轎錢,把轎夫樂嗬嗬地打發走了。
肅順隻好回衙門,如實跟曾國藩說了一遍。
曾國藩當時就讓肅順點出十兩銀子,對知府道:“下官謝過府台大人打發轎子,但下官出京已領了程儀,不敢再叨擾大人了,這是十兩轎銀,務必收下。”知府滿臉通紅道:“曾大人,你太小看本府了。學差千裏迢迢入川典試,下官出些轎錢,還不該嗎?”
曾國藩把銀子往案上一放,深施一禮:“大人誤會下官了!川中受災,下官走一路難受一路。十兩銀子,能救二十條生命哪!”
這話讓堂上堂下都受感動。肅順也感動得險些掉了眼淚。張殿元隻得讓隨侍在側的師爺把轎銀收下。
當晚,曾國藩等一行三人住進驛館,一日三餐也由知府衙門單叫了廚子來驛館單做。依著張殿元,當日就要呈文巡撫衙門,稟告學差已到簡陽一事,被曾國藩攔住了。曾國藩告訴張知府,副主考趙楫因有事晚一二天才能到簡陽,待趙大人到後,知府再呈文稟告巡撫衙門亦來得及。因為京裏的鄉試公文早已來到四川各衙門了,相信該準備的,巡撫衙門早已備齊,應該是隻欠東風了。
第二天用過早飯,肅順和台莊便換了便裝想在簡陽各處轉轉,曾國藩也把紙筆硯拿出,想把落下幾天的日記補上。恰在這時,知府張殿元青衣小帽悄悄走了進來,竟無人跟隨。
曾國藩不勝驚訝,趕忙施禮讓座。
落座後,張知府小聲對三人道:“各位上差,今晨簡陽淤泥河口發現三具英吉利人的屍體,都泡得牛一般大,二男一女。簡陽第一次出現夷案,本府有些心慌,不知該如何處理,特簡衣來向上差討個主意。夷案非同一般,關乎國家命脈。殿元一介四品小官,哪處理得了!”
肅順沒言語。曾國藩問:“簡陽也有夷人嗎?”
張知府答:“以前倒沒有,隻是近一二年簡陽胡家在街心開了家煙館,便開始有夷人了。這些夷人也隻跟胡家有來往,不大在市麵上走動。據本府私查,胡家煙館的鴉片就是夷人帶進來的。”
曾國藩又問:“夷人來簡陽,不到衙門登記嗎?”
張知府搖頭道:“這些夷人都張狂得很,不肯到小衙門登記,好像巡撫衙門都有記錄。”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對肅順道:“肅侍衛,夷人進入境內,除到巡撫衙門備案外,照理是應該在當地衙門登記的,否則出現意外如何管理?”
肅順也道:“簡陽的英吉利人這麽做,顯然與大清律例不符。”
張殿元跺腳道:“三年前,四川總督洪都就是因為境內出了夷人命案而遭革職的,還有一個專負責夷案的道員被殺了頭。——現在這樣的事發生在簡陽,這不是要本府的命嗎?”說著話,頭上已冒出熱氣:“時下,夷案最難辦,誰經手誰倒黴。”
曾國藩冷靜地想了想,忽然道:“張大人,夷人死於打劫定是無疑了。”見張殿元點了點頭,曾國藩接著道:“人犯肯定是逃得無影無蹤了。國人曆來對夷人仇恨,仇恨的程度甚於匪盜。夷人在簡陽販賣鴉片而把知府衙門視如虛設,張大人何不就此機會懲治一下這些夷商?”
張殿元瞪大眼睛反問:“人都死了,還怎麽懲治?”
曾國藩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兒。他把嘴湊近張殿元的耳邊說:“就地悄悄深埋,給他來個一問三不知,可好?”
張殿元精神一振,但接著就反問:“那夷人的頭目豈能跟巡撫衙門善罷甘休?”
肅順笑著道:“夷人販貨理應在當地的衙門備案,這樣追究起來,自然就合乎情理。——夷人追究巡撫衙門當屬情理使然,巡撫自然要追究知府衙門,知府衙門怎麽辦呢?——就隻能追究那胡家了!——張大人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曾國藩道:“胡家敢與夷人做鴉片生意,資財當很雄厚,全部抄沒充公,怕能讓簡陽的百姓吃上一年呢!——府台大人這官恐怕就更好當了!”
張殿元這才放下心來。他站起身:“本府這就安排人去掩埋那三具夷屍。上差們的一席話,使本府茅塞頓開,回頭再來請教,就此告辭。”
望著張殿元遠去的背影,曾國藩對肅順道:“夷人表麵蠻橫,其實詭詐得很,用那上癮的鴉片掠奪我大清的白銀,弱我國力人力,為禍著實不淺!尤其林製軍獲罪後,夷人的氣焰更是空前囂張,朝中撫夷的人也越發地得勢了!——可那些夷人豈是得了這些便宜就能甘休的?長此以往,早晚要出禍亂!肅侍衛,你是皇上身邊的人,可知皇上是怎麽想的?”
肅順道:“大人高論!大人剛才的一番話,足見深思熟慮,滿朝文武恐怕沒有哪個能講得出來。至於皇上的想法嘛,奴才就不知道了。”
三個人又閑談了一陣,肅、台二位這才走出驛館,看簡陽的街景。
驛館裏隻剩下曾國藩一個人,他便把簡陽發生的夷案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曾國藩在最後寫道:“與夷人交涉最難持平,隻能相機決斷而已,別無他法。”頓了頓,他又寫道:“夷人仗持船堅炮利,從無道理可講。我大清文化發達,文明久遠,地廣人眾,如何就落後耶?深以為怪哉!”
他這時還沒有看到魏源等人介紹的西方著作,所以找不出答案。
轉天,趙楫等一行十幾人姍姍而來。他們因為是明正言順的公差而來,所以都穿著官服。為造聲勢,趙楫的轎前還特意豎了麵欽命四川典試的旗幟,好不招搖!
張殿元又是一陣忙碌。
到了驛館,趙楫先給曾國藩施禮道乏,然後曾國藩再向官階比自己大的趙楫施禮問安。不僅張知府覺著奇怪,連坐陪的及同來的大小官員都很疑惑:著五品官服的曾國藩是這次鄉試的正主考官,著四品官服的趙楫反倒是副主考官,萬歲爺這是怎麽了?
當天,知府衙門稟告鄉試正、副主考官已到的公文,由驛站發往省城的巡撫衙門。
第二天,知府衙門派了一百名親兵,又為五位考官各備了一頂黃緞轎——代表皇命的意思,前麵排了儀仗,加了開道鑼回避牌,旗也打得耀眼。
五頂黃轎浩浩****地向成都進發。
一行人逢州過縣,都有地方官員跪接跪送,食宿也安排得盡善盡美,讓人一絲毛病也挑不出。沿途百姓都湧上街頭,廝擠著看皇上差來的主考大人,一路的嘖嘖歎羨聲。
一進成都,更讓人感覺出鄉試的重要來:四川總督寶興寶大人,一早便帶著巡撫、學政、布政使、按察使、各道及首府首縣等上百名大大小小的官員,光綠呢藍呢的轎子,就排了長長一裏地。又是焚香又是放炮,給死氣沉沉的成都加了點亮色。成都的百姓相擁著看,主要街道都站滿了人。
四川總督寶興親自來接鄉試主考官,這讓曾國藩、趙楫多少有點感激,從中也看出蜀人對這次鄉試的重視程度。
寶興是由京師兵部驍騎參領的任上調到四川做總督的。驍騎參領是正三品武官,總督則是正二品大員。雖然四川和山東一樣是簡省,簡就是小省,但總督的俸祿卻一絲也不比其他的省份短,年末光養廉銀就達一萬兩之多。寶興其人也確是旗人中較有魄力和膽識的人,到四川剛滿一年,便因政績突出,得到穆彰阿力薦,被升授了個掛名的協辦大學士,成了從一品大員。曾國藩離京前,穆彰阿特意把曾國藩叫到府裏,對寶興大加讚揚了一番;而對四川巡撫黃忠卻隻字未提。這就暗示曾國藩,寶興屬於穆黨體係。
曾國藩一落轎,寶興就帶人問皇上安,然後是對拜,接著是鼓樂齊鳴,直鬧到接官廳。進了大廳,由趙楫宣讀聖旨,寶興又是一陣跪拜,這才按品級落座。曾國藩、趙楫及幾名考官因為是皇差,自然坐上首,以下依次為:寶興、黃忠、肅順、台莊坐在一處,布政使、按察使及道台府州縣們坐在一處。接官廳空前地熱鬧。
閑聊了一會兒,寶興便悄悄拉了一下曾國藩的手,用嘴努了努後麵,兩個人就一起進了接官廳的後堂。
獻茶畢,戈什哈退出,寶興這才道:“翰林公沒進成都,穆中堂的信就已到了。
中堂大人對曾翰林的學識人品讚譽備至,今日一見,果然與中堂大人信上說得一模一樣。——聽京裏來的人說,翰林公在洛陽被英桂誣諂,多虧聖上英明,本部堂真為翰林公捏一把汗呢!”
曾國藩道:“多謝寶大人掛懷。下官入蜀前,曾到穆中堂府邸向恩師辭行,中堂大人對寶大人也是讚不絕口,下官那時就想,皇上讓寶大人坐鎮蜀中,真乃川民之幸也!”
“言重了,言重了!”寶興一邊受用奉承話,一邊笑道,“以後還望翰林公在皇上麵前多多美言。”
曾國藩則話鋒一轉,問:“四川鄉試定的考期是九月初九日,現在已臨近考期,不知考棚是否完備?鄉試能否如期進行?”